《余光里》云祺

1、第 1 章

　　十二月的第一天，这一年的凛川像往年一样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天地间白色一片。孩童迫不及待出门闹雪，小脸冻的通红也不甚在意。要上班的大人抱怨着雪天通勤的不便，却忘了儿时见雪的欢喜。众生万相，有人穿着黑色的大衣，穿过喧嚣的人群，面露匆色。
　　这样的天气大抵只有室内还算暖和，但人群熙攘不减，簇拥在音乐厅里，等待下一乐章的奏响。醉生梦死的温柔乡里，有人推门而入，寒风吹入几片雪花，化作几滴水落在地板上。那人清拍大衣上或化或存的雪花，将其搭在臂弯里，径直向内场走去。再一眼，戏将开场，主角已然落座九排十七，演出马上开始。
　　暖调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也带走了喧哗之音。黑夜降临，一束聚光灯兀然出现，为主角的出场聚集观众的视线。一着白裙的女子静静坐在光里，手里是她最喜欢的那把小提琴—那把刻着合欢花的小提琴，与肩上绣着的一小撮合欢交相辉映。她缓缓拉动，琴声流转，抚平人们躁动的心，亦抚平了风雪。她便是若水乐团最好的小提琴手—余礼。
　　九排十七的男子静静的录像，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人，一如经年。
　　一曲奏毕，余礼鞠躬，翩然下台，一如落入凡尘的天使只停留人间片刻，便足以惊艳良久。她一走，台下九排十七也成空座，一如融化的雪未来过一般。
　　他安静地走着，后面是渐近的高跟鞋的声音，下台阶的那一刻，背后兀然响起了女子的声音，似冬日暖阳沁人心脾。
　　“先生。”
　　他回头，撞上低头提裙跑动的她。他下意识的接住她，有碍于男女之别，用大衣袖子遮手轻抚了她一下，待她站稳，手背到身后关上门。
　　余礼有些羞赧地站稳，身体却不自觉地抖动，他察觉，手中的大衣披上她身。
　　“谢谢您。”她愣愣地看着他，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名字。
　　“没事，余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他开口，如山间清泉般悦耳，含笑的眸子让她一时慌乱，问他如何知道自己姓什么，便意识到他来看了这么多场演出自然知道。
　　“是这样的，这是我最后一场演出了，我也知道您每次都在九排十七，只看完开场便离席了，但这次我想邀请您看完这场演出可以吗？还有就是，我想认识您一下，如果您觉得突兀或者不方便，就当我没多问这一嘴好了。”
　　话刚说完，眼前人已笑着伸出手：“荣幸之至。您好，余礼小姐。我是程以乐，很荣幸收到您的邀请。”
　　看来这一年似乎还是有别于经年的，她的邀请，他的全程出席，这一年的冬天有什么开始不一样了。
　　终曲的合奏中，依然有小提琴手的身影，周围是沉浸于音乐的人们，眼前是乐谱和手中的小提琴，一如往昔，余礼不禁有些恍惚，好似今日不胜特别，只是一次普通的练习演奏，18岁的那个自己明明还在台上闪闪发光，怎么就到了谢幕的日子呢？
　　恍惚间，小提琴的声音开始有些悲鸣之意，带着团内的其他乐手也不禁动容，想起离别，于是曲调悠长，带着一丝悲鸣走入观众的心头。
　　如果音乐没有尾声，大概我们也不会告别。
　　一曲终了，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台上是相拥的乐手，在众人的赞美中，与自己的乐器一同向众人谢幕。泪水不经意间随着弯腰的动作而滴下，在栗色的地板上轻开出一朵小花，耳饰的合欢叮当作响，才是真正的离别乐章。
　　下台后的余礼早已双眼通红，围坐在众人之间，像学成下山的小师妹，众人不舍，亦不舍众人。
　　这是程以乐顺着余礼给他的地址找来后台时看到的画面，他没有推门而入，也没有出声打扰，而是默默走开，给他们一个好好告别的时间。
　　“大家别这么伤感嘛，我只是退团了，想见我们还能再见啊，别难过啦，我不在，你们也要好好的，乐团也要好好的。”余礼试图安慰众人，目光却不自觉地轮转过每一个人，似乎多停留片刻，那些往昔便会多清晰几分。
　　不知多久，余礼才终于收拾好心情起身。许是做的有些久了，起身时有些不稳，好在有人及时扶住了她。
　　“程先生？”她有些惊讶，却很快反应过来点致谢。他也及时收回了手。
　　“这次，是真的要说再见了，各位，我们后会有期。”说完，余礼便转身离去，不再回头，怕自己舍不下这八年的点滴，怕她一旦回头就没有勇气离开了。
　　“程先生，您现在有事吗？没有的话，我能否请您吃一顿午餐？当作您对我们乐团支持的谢礼。但我要先去换一个衣服，劳您等我片刻，可以吗？”
　　“当然，能与这么美丽的小姐共进午餐是我的荣幸，不过，请客的事情还是我来吧，哪有让女生请客的道理？您要换衣服的话请便，我在大门等你。”
　　待程以乐再见余礼，她已褪下礼服，换上一身长款白色羽绒服，内搭黑色高领毛衣，肩上是她那把小提琴，琴盒上有一条小鱼的图案。
　　“余小姐，祝贺您圆满结束最后一场演出。”程以乐从背后拿出一束早已准备好的鲜花，一只合欢静静地簇拥在几枝蓝色的满天星中。
　　“谢谢您，程先生，叫我余礼就行。但为什么是合欢呢？我还以为像您这样的绅士都是送女生玫瑰的。”余礼欣喜接过，程以乐恐她不便，便主动接过了她的小提琴。
　　“那你也不用见外，可以叫我的名字。我见你的小提琴上刻着合欢，礼服和耳饰也有合欢花的图样，料想你应该会喜欢，恰好附近花店里看着了便买下了。至于玫瑰，送花不应该只有这一个选择吧。遍地的玫瑰岂不滥情？不如择其所好，方算不落俗套。”边说着，他推开了门，让余礼先出，自己把着门，她走后才出。
　　下了一上午的雪，在地面上已经记得有些厚了，天空中却仍洋洋洒洒地撒着，不算太大。
　　“还是凛川好啊，年年都下雪，不像芷涵三五年等不来一场雪。”余礼将花束拢在怀里，空出一只手去接飘落的雪花。可惜手的温度太高，雪一停便凝了水，只一瞬便不见影踪。不知天地间的白色是由多少片雪花融化才能在上头积雪不化，又是多少雪花才积得这地都软了几分。
　　“程以乐，你知道芷涵吗？”
　　“知道，我在那里长大。”程以乐怔怔地看着眼前接雪的余礼，时光好像倒退了很多年，回到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一个芷涵下雪的冬日，他也是这么走着，面前是脸庞青涩的少女在伸手试图接触一片雪花。
　　“你也在那座小城长大吗？我也是。怪不得总有人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这样沉稳的样子也像是在南方长大的。”
　　余礼继续向前走着，却听不见身后有任何回应。
　　“程以乐？”听见她的声音，他这才恍然惊醒，从回忆中挣脱。
　　“抱歉，我想起了一些在芷涵的过往，一时没回过神来。”
　　“没事走吧，我们快到了。带你去吃我很喜欢的一家店，每年来表演我都会去，希望你会喜欢。”
　　那是剧院旁边不远处的一条街道，两侧翠色的松柏没有随冬天枯萎，雪轻轻落在枝头结成薄薄的雪毯，似是冬日送它的一份礼物。路上已经没有太多行人，闹雪的孩童早已玩累归家，通勤的大人安静地享受午餐时光，室内是暖色的灯光，引人心驰神往。
　　一男一女并肩走着，雪渐渐停了，他们也走到了目的地。那是一家街角的小餐馆。
　　余礼推门而入，悬挂的风铃随之晃动，说着客人的到来。
　　“秦叔秦婶，好久不见啦。”
　　一声亲切的问候，让几桌客人及忙碌的老板都不约而同抬起头来。
　　“是礼子啊，真是好久不见了，快进来，外面冷。”秦婶最先反应过来，立马放下手中没收拾完的碗筷，在围裙上揩了揩，走向余礼。
　　余礼自然而然挽起秦娟的手，却被她以脏婉拒了。
　　“我才不介意呢。”泰娟按拗不过这丫头，便也随她去了。
　　“礼子，这是？”秦娟这才注意到余礼身边还有一个男人。
　　“秦婶，这是我朋友，我带他来学尝店里的手艺。”
　　“好好好，那我今天好好给你们露一手。不过，礼子，他真不是你男朋友？最后一句秦娟是以她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的，，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和满脸笑意。
　　余礼小脸一红，道：“真不是，就今天刚认识的朋友。”
　　“好好好，你说不是便不了，不过，他连你喜欢合欢都知道啊，肯定对你有意思。”秦娟指了指她怀中的花，意味深长。
　　“巧合而已啦，好了好了，秦婶您快去做饭吧，我饿了。”说看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秦娟招呼着门口那小帅哥和余礼进去后，自己便收拾了碗筷，准备进厨房，背后是余礼的声音—“秦婶，我要吃您的云吞面！”
　　她笑着听下便进了厨房。
　　“抱歉啊，秦婶第一次见我带朋友来，有些误会。”
　　“没关系，我不介意。”
　　余礼带他走向窗边的位置坐下，四人桌，余礼想看雪，她二人便坐靠窗的位置，花和小提琴分别放在另外两个位置。
　　程以乐不禁打量起周围，这是一家规模不大的餐馆，人不多，三三两两，头顶上是暖黄色的灯光，墙上和橱窗上都贴着雪花装饰，与外界浑然一体。
　　耳边是余礼的声音：“这是我大学最常吃的地方，以至于我后来每汉来凛川演出都会来，你别看这地方不大，菜可好吃了，秦叔秦婶人也很好，像家人一样。”
　　因为喜欢雪天和小提琴，余礼在凛川的一所音乐学校念书，之后便加入了若水乐团
　　程以乐静静地听她说着，说起这里，说起她与他们相识的故事，说起大学，那是他不曾参与的过往，眼前的余礼叽叽喳喳，和记忆有些不同了，大概真的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面来了！”秦娟端着两碗热腾腾的云吞面和两小碟牛肉走来，诱人的香味立马让一个馋猫闭上嘴。
　　“对了，秦婶，怎么一直没看见素叔啊？”
　　“他去买菜了，过会就回来了。”说完，她便不再打扰二人。
　　余礼有些心不在焉地戳着云吞，眼睛一直盯着看，却一口没动。
　　“怎么了？这不是你很想吃的吗？”程以乐看着她那碗面半晌没动，有些奇怪。
　　“我在想，我都没问你想不想吃，就自作主张带你来了，会不会不太好？还有我刚刚是不是有点烦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们才刚认识，我就跟你讲了这么多话。”她不开心地嘟囔着。
　　“没关系的，我也想试试余小姐这般优秀的小提琴手会喜欢吃什么。还有不会烦的，我很想认识余小姐和你的过去。不过我也挺惊讶的，没想到余小姐是这般……自来熟的人。”他还是喜欢叫她余小姐。
　　她有些羞赧，低头终于吃掉了那个戳了半天的云吞。
　　他失笑，盯着她的脸也说着自己的过往：“余小姐应该还记得吧，我也是芷涵人，在那里出生、长大，大学也在那里。”
　　“那高中呢？我记得我高中是在云栖上的，那个地方成群的樱花道真让人怀念。”
　　“还有樱花节，那是云栖学子最期待的节日。“程以乐接上。
　　“这么说，你也是云栖毕业的，那我们可真是有缘。她不经意提了一嘴，叫他有些触动，筷子夹着的那个云吞也一个不稳落入碗中。声音撞了她的心尖，她也反应过来不再说话。
　　片刻不语二人都只默契地吃着。
　　余礼喜欢夹一筷子面后转一圈，将面缠作一团，用勺子垫着吃，这样入口的时候就刚好冷下来。两腮微鼓，一口接着一口，倒是和中学时期无甚差别。
　　程以乐看着她像一只小鹌鹑一样，头低得都快进碗里了，不禁嘴角微扬，也学着她的样子吃了一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