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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花水月 “怎会!” ...


  •   “怎会!”青衣人紧紧握住她右手,声音不大不小,“你忘了我们在娲皇前义结金兰了么,二妹,不管你如何说,我是不会走的!”

      同时低声道,“刀剑无眼,刀山无路,何处是家?”

      这才是暗号,祝平安被错认为是她接头的同伴。

      “你真的认错人了。”祝平安收回手。

      青衣人目光骤冷,声音压得更低,“丑正二刻,别告诉我你不记得了。”她盯着祝平安看了许久,突然冷笑,“难不成你中了失魂散?”

      祝平安哑然,她的确不记得,但自己绝非这人的同伴。

      “你且看。”她手指搭上桌上的双刀,一碗牛肉面刚好吃完。

      青衣人的刀柄处有刻字。

      而祝平安的,乌木缠麻,无堂无派。

      青衣人瞳孔微缩,她忽然问,“这不是青州?”

      “是。”

      “来湖客栈?”

      “来福客栈。”

      沉默一瞬,青衣人冷冷吐出四字,“多有得罪。”她将五两碎银放在祝平安左手边,转身便出了客栈。

      这是封口费。

      闹市喧嚣,门外卖小手镜的幌子被风吹得飞起,门内大堂依旧冷清,祝平安面前的米茶凉气渐渐散开,方才那人握住她手的那处,却在发烫。

      良久,祝平安的肚子再次不平。

      祝平安说:“小二,再来碗牛肉面。”

      当夜,暴雨骤至。

      祝平安坐在客栈二楼窗边,往下看街边慌忙收摊的商贩。

      青州夜不禁行,城门不闭,许多商家从不打烊。如若不是这场暴雨,街上还会再灯火通明一整夜。

      才从外边回来没多久的客栈掌柜同庚迎蓉说话,全一字不落被祝平安听清。

      “这雨怕是明日也要接着下。”

      “下这么大雨,那比武招亲可怎么办?”

      “要我说也忒怪了,下雨办甚么比武招亲...”

      “这位大侠,拼个桌可好?”

      祝平安抬眼,是越问天,“请便。”

      越问天唤小二添了壶清酒,他为祝平安倒上一小杯,声音温润带着试探,“大侠是哪里人士?”

      “不清楚。”祝平安实话实说,在她人看来却是不愿告知。

      越问天只好笑笑,“越问天。”

      “祝平安。”

      又是一阵无言。

      窗外雨声渐密,瓦檐滴水成帘。

      “在下略懂几分医术,观你眉目郁气欲结,怕是中毒。”

      “中毒?是失魂散?”祝平安问得平静,仿佛和自己毫不相干。

      “那倒不是。”越问天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是断魂散。”

      祝平安盯着越问天,忽然道:“你认识我?”

      他没答,推过药瓶,“我们教主很念你,尤其是在——地府里!”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祝平安半边侧脸。

      面前越问天的脸竟已开始翘皮,一把短刀抵在祝平安喉间。

      “我很好奇,你究竟是怎么出刀的。”

      祝平安未动,甚至没有把眼神分给这男子,“我不需要出刀。”

      虽失忆,但武功这点,她不会忘。

      假越问天闷哼一声,那把短刀剧烈震颤起来,片刻,刀身便生出许多裂纹。

      “咔嚓!”

      短刀竟凭空碎裂!

      刹那,他干脆撕开那层假皮,“好一个不需要出刀。”又猛地一脚想要踢翻桌子,却踉跄着后退,顿感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伸手摸上左脸,那里是一滴被祝平安甩出的酒水。

      祝平安终于起身,手上拿着顶申时买的斗笠。

      “外面打,别砸了店家东西。”

      话音未落,她已翻过窗站在对面方记食楼的屋脊处。

      “装什么仁义!”假越问天拿出两把短刀握在手中,如鬼魅般扑向祝平安,“你们惯来是这般装样子不做事!”

      两人各立屋脊之上,脚下青瓦皆未碎一片。

      祝平安左手按着斗笠,眼神落在对面三丈外撕了假皮的男子脸上,“好轻功。”她的声音混在雨里,却字字清晰,“飞花派,什么时候开始收长得难看的男子了?”

      江湖上使轻功最厉害的便是飞花派,但她们只收面容姣好的男弟子。

      男子闻言暴起,短刀划破雨珠,直刺向祝平安面门。

      她依然未动。

      两声脆响,斗笠边缘竟将短刀隔开两次!

      男子攻势不减,手中变戏法般又多了三把短刀,转而冲向祝平安双目。

      “铮——!”

      金铁交鸣,刃光被暴雨吞没,短刀快,刀鞘更快。

      男子借力后翻落在更高一层的屋脊上,他无斗笠遮雨,雨水顺他脸庞滑下,他浑身湿透,喘息着,“当真是好快的刀,可惜了,她们居然舍得让你这种人去死。”

      祝平安欺身而近,手腕一翻,刀鞘重重敲在他右腕上。

      “啊!”男子惊叫一声,手中短刀脱手,右手酸麻难当,他却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为何要将你引至此处?”

      “为何?”

      他如此说,祝平安自然就诚恳问了。

      “你当真想知道?”男子居然怜悯看了祝平安一眼,“瞧你也是可怜人,我就告诉你罢,刀盟是要你做替死鬼,你我,不过都是替死鬼。”

      刀盟?替死鬼?

      祝平安还未明了,男子就右手并指点向自己胸前,他嘴角溢血,黏糊不清唱着:

      刀剑无眼,刀山无路,何处是家?
      血雨难停!血仇难解!几时归鞘?

      恩怨难消,恩仇难断,此身是客?
      此——生——是——客?

      这男子把青衣人的后几段全说了。

      他身体缓缓歪倒,从屋脊坠落,“砰”地一声砸在下方巷子里。

      夜,静静的,雨声,躁动的。

      远处巡街武侯的哨声传来,祝平安才回过神,她唇抿成一条线,呼吸虽放得极轻,但还是能感受到急促。

      她忙运起轻功落地。

      却见有人比武侯更先一步在男子身旁,祝平安脚步一顿,身形隐入巷角阴影处。

      那人挑开男子衣襟,又猛地后撤半步,蓦然抬头,她看见祝平安,说了声,“是你?”

      两人对视间,武侯又快又稳又密的脚步声从巷口阵阵打来。

      先武侯一步的正是错将祝平安认为同伴的青衣人。

      刘嫖看着她,一字不语,却尽在诉说一个字:走。

      提灯将至,刘嫖突然伸手从男子腰间摸出一块木牌捏碎。

      “快走!”

      刘嫖来不及问为何同祝平安接头时她否认,为何她的刀是乌木缠麻,但她此时出现在这,定是自己接头之人。

      武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提灯的火光已然照亮男子面容。

      祝平安依旧站在原地,刘嫖抓住她手腕,“快走啊!”

      她轻轻一挣,便脱了那只手。

      “不必。”

      刘嫖眉目带着几分焦急,雨夜下显得她有些狼狈,“你疯了?”她压低声音,“青州的武侯不是干吃饭的,你在这杀了人,她们不会放过你的,虽然你我本来就要杀他..”

      “我没杀他。”祝平安看向刘嫖,眼里是刘嫖看不懂的神色,“我也不是你要接头的人。”

      “什么?”

      “他自己点了穴然后摔下来的。”

      刘嫖一愣,随即气笑了,“你觉得武侯会信?”

      祝平安不再回答。

      刘嫖咬咬牙,去抓她的胳膊:“别在这种时候犯驴脾气,先离开这,有什么我们之后再说!”

      祝平安侧身避开。

      劝解未果,刘嫖转身欲走,祝平安突然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但如铁箍般难以挣脱。她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你!”

      提灯已映亮两人面容。

      “前面的人,举起手来!”为首的武侯厉喝,腰刀出鞘半寸,七八名武侯立刻围上来封住两人所有退路。

      长枪如林。

      祝平安和刘嫖各自往地上丢刀,以表她们毫无威胁之意。

      “江湖人士,押去江湖署。”

      江湖署,青州专管江湖客的执法府。

      两人被关在一间石室,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室内什么都无,唯有墙上挂着各式刑具。

      “嗬。”刘嫖冲祝平安冷笑,“这下好了,蹲大牢你就舒服了。”

      祝平安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刀盟是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刘嫖自是不会说的。

      铁门开了。

      进来的是李家比武招亲那位佩双鱼玉佩的人,李晋。她同郭为共同执掌江湖署,青州江湖署一应事务,皆由她二人定夺。

      “两位大侠随我来。”她带走祝平安和刘嫖。

      另一间石室,室内有张木桌和三把椅子,墙上依旧是刑具。

      她们的刀就放在木桌上。

      刘嫖马上拿起长刀佩在腰间,祝平安坐在椅子上,未拿自己的双刀。

      李晋注意到,便问,“这位大侠不拿?”

      得到句,“不急。”

      剑客爱剑如命,刀客自然也爱刀如命。

      然,她并不似大部分刀客那般,这让李晋感到一丝微妙。

      “姓名。”

      “怎么,江湖署现在连路过的游侠都要登记在册?”刘嫖呛声,她因佩着长刀,只好站着。

      “..祝平安。”

      见祝平安回答,刘嫖才不情不愿地答,“刘嫖。”

      祝平安率先从怀中拿出那张越问天的脸皮放在桌上,这是她甩出酒水那时拾起的,“脸皮,越问天的。”

      没等李晋反应,祝平安继续开口说,“我没杀他,他是自己点了穴从屋脊上摔下来的。”

      她说话时一切都好似淡淡的,如立雪原。祝平安双目沉沉,分明眼里什么都没有,李晋却感到无边的死意。

      不是她,是祝平安的。

      李晋听到她说。

      “她们,我都不认识。”

      三十年来,李晋的判笔从未迟疑过,但这一次,笔尖悬在案卷上方良久,迟迟未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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