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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花水月 是铜钱落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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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铜钱落在龟甲里的声音。
张老头偏了偏头,耳朵一动,又听见面前的祝平安离去,这才用左手在龟甲里扒拉几下,往巷子里一瘸一拐地走,嘴里嘀咕着,“...嗬,真抠门。”
给了十文钱,剩下的钱还够祝平安吃三顿。
“一碗牛肉面。”
“这不巧,”店小二迎上来,“牛肉面卖完了,吃点别的?”
和牛肉面相同价钱的也就只有鲜虾云吞和一道三侠五义羹,别的,祝平安不爱吃,她身上的钱也不够。
“...鲜虾云吞。”
“哎呀这。”店小二脸上挂起笑,神色不是很自然,“云吞也没咯。”见祝平安还要开口问,她忙道,“都没了!”
祝平安顿住。
大堂冷清,几张木桌上还有未收下去的空碗。就在此时,一股浓郁的肉香从后厨飘来,混着葱蒜爆锅的油香味。
厨子还在炒菜,就说没得卖了。
兴许是心虚,小二干笑两声,拉着她往门外走,“今日来看比武招亲的人太多,你知道的,江湖客饭量一个顶两...”
祝平安的肩膀被她用手背拍了两下,力道又急又重。
完全一副赶客的架势。
“你去瞧瞧别家罢!”
那也无法,难道凭空变出碗云吞么。
祝平安正要走出来福客栈,被喊住了。
“谁也不许走!”
一把铁扇在空中旋转,划出道破空的啸声,正正好好最后落在祝平安身后的木门上。
扎了个稳稳实实。
祝平安抬头,了然。
木楼梯上站着个穿红衣,黑发红唇,美若艳桃般的男子,但却因面色苍白带有几分鬼气,大白天就让人平白感到一阵寒意。
原是有个胡搅蛮缠的江湖客在这,所以才说卖完了。
店小二大声叫起来,“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啊,哎哎哎,先前你说你东西不见了要我们配合你找,没找到又非说是我们这些伙计拿的,找到了吗?还是没找到罢!现下又把我们这门弄成这样。”
“这门是招你了还是惹你了,你非得在它脸上挖个洞。”
见着这男子庚迎蓉就来气。
早知如此,她昨日绝不会让这男子进客栈,一进来没多久就说他的东西不见了,还明里暗里说是她们这些伙计手脚不干净,闹得客栈里鸡飞狗跳。
真是求爷爷告奶奶也说不清啊,她们犯得着去惹这些人做甚。
“就是,印俊誉,你可不能这般不讲理。”
又走出一高扎马尾身着蓝衣腰间系红布,脸颊边扎着缕小辫的男子,他看着就是个身子好的,肤色比楼梯上的红衣男子要健康许多。
若说木楼梯上的红衣男子是艳如桃李,那这男子便是朝茶之露。
印俊誉往旁边后退几步同他拉开,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越问天,用不着你来多管闲事,我们万象阁送李家的玉玲珑在这不见,所有在来福客栈的人都难撇清嫌疑,就算你是…也不例外。”
看来他们二人是相识的。
“这我自然知晓,但这位大侠才进来,连一盏茶的功夫都还未有。”
“那也不能放走,谁能断定她没有嫌疑,你能?万一她是盗圣呢?”
“俊誉兄,这话你就说过了罢,谁不知晓那盗圣早就自行去了天寒宫,况且,之前天寒宫也已为盗圣正了名,我知你因玉玲珑失窃心中有气,但你也不能这般迁怒于她人啊。”
“嗤,嘴皮子上下一碰说话谁不会?”
“你这是何意,我可是好心…”
“得了吧。”印俊誉不再同越问天说话,转头问祝平安,“问你话呢,你从哪来,要到哪去?”
祝平安还未答复,印俊誉就眼尖的瞧见祝平安腰间佩的双刀。
不知为何,他脸色更差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般,“你师出何门?”
“哎呀,俊誉兄老毛病又犯了,你不要逮着用刀的就这样啊。”越问天打断印俊誉,走下木楼梯站到祝平安身旁,用左手从上到下比划了下。
他道,“我瞧这位大侠气宇不凡,可是无棱山庄的子弟?”
无棱山庄多使刀。
祝平安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见状,越问天咳嗽一声,“大侠勿怪,俊誉兄早些时候因一位使刀的大侠受过情伤,所以…”
“就算不是无棱山庄的人又如何。”
印俊誉指尖一勾,钉入木门的铁扇似无形丝线般飞回他掌心,这一招使得漂亮,但他说的话实在是蛮不讲理。
“她已进客栈就有嫌疑,断不能走,若真是那盗窃玉玲珑的贼人,有谁能担当得起?你能,还是我能?”
听到这话,祝平安身旁的店小二彻底不干了。
“劳慰你动动脑行不行,我们是客栈,要开门做生意的,这一个半天不知被你赶走多少位客人了!”
“万象阁玉玲珑失窃,客栈内所有人都难逃嫌疑!”印俊誉只是重复。
“你以为我庚迎蓉是吓大的啊,等着吧,我现在就去找监察使来。”
她翻了个白眼,拉住祝平安的衣袖,转身就要往门外走,“来,这位大侠也同我来,我跟你讲,我告的就是这种不讲理的江湖客!”
青州繁华,自有约束江湖客的执法府。
“这位姑娘,等等,等等!”越问天拿出两袋子钱递给庚迎蓉,颇为诚恳,“今日客栈的损失,在下愿代为补偿。”边问,“你们掌柜的呢?”
“这还差不多。”庚迎蓉仍白了他一眼,接过这两袋钱,对着祝平安,“你不是要吃牛肉面?等着。”
然后她走到账台后一手算算盘,一手翻账本,心中嘀咕,等会还是要去趟执法府,然后才回越问天,“去看比武招亲了,得晚上才回来,怎的?”
“没怎,问问。”
庚迎蓉可记得这两男子是一起进客栈的,先前那桃花面般的男子就总话里话外说是她们这些人手脚不干净,现如今又逮着掌柜问。
多半认为掌柜的拿走东西不回来了呗,于是越问天背过身上楼时,庚迎蓉扯着嗓子,无语嗬了几声。
“我们掌柜的就喜欢凑热闹,偏她人又好,昨个还听她说在东街那条路的破庙里遇到昏了的人托我去送吃的呢。”
祝平安眉眼微动,“这样么?”
“可惜我没见着,我把那半边烤鸭放在碗里就走了。”
“对了,瞧你这身灰衫,铜草街上十个人里有八个都是这般打扮的,外边又兴这种穿法啦?”
庚迎蓉显然认为又是哪位大侠带起的风尚。
“前些日子可都是按芳华门那样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打眼一看还以为芳华门的人全来青州了呢。”
见她在写招伙计的纸张,祝平安问,“你们缺伙计?”
“是啊。”庚迎蓉一脸忧愁,“先前做账房的姜秀才上月就辞了,她要回去啃书本八月去考举人嘞,如今我一个人掰开当两个人用,又当账房又当杂役。”
察觉到对面的沉默,庚迎蓉抬头,仔细看了几眼祝平安,她流露出几分诧异,“你要来?”
庚迎蓉不是没见过江湖客做工,她们店里也不是没有江湖客,后院劈柴的王姐,跑堂的陆哥,都是江湖客。
但祝平安这样的江湖客可少见。
看着不是多聪明的样,用一个词来说,那就是跟木头似的。
偏她周身又绕着圈冷冷的气,庚迎蓉说不上来这种感觉,只觉得她像堰城的雪和青州的山合为一体的模样。
这世上的人可真多,什么样的人都有,庚迎蓉想,木头成精的人今日也是见着了。
来福客栈最便宜一晚的黄粱梦要三十文。
祝平安连三十文都无。
“这事我可说了不算,得等掌柜的回来了再看。”见祝平安在看写了价钱的木牌,庚迎蓉了然,“你可以去东街的寻香铺,那里...”
“掌柜的还没回来?”
不知何时,二人身旁站着位灰白短打,右肩上搭块汗巾的男子,他见庚迎蓉和祝平安在谈论,便开口问道,“迎蓉,这是?”
祝平安转身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男子瞳孔骤缩,他不自觉后退一步,但因要等庚迎蓉回话又往前一步,整个人在步子一前一后的情况踉跄了一下。
“你们认识啊?”庚迎蓉疑惑他这般作态。
此话钻入双耳,陆成济惊醒般摇头否认,不知额头的青筋出卖了他,只顾着冲祝平安一笑。
他在怕她。
为甚?
祝平安指节无意识摩挲,她道,“我们见过?”
四目相撞,陆成济慌忙低头整理衣袖,语无伦次,“乍一看,还以为是家中姊妹前来寻我,仔细一瞧,才知是看错了,喏,迎蓉,这是今早去天香铺买的斤毛峰,五钱。”
“闻着怎么没上回的香?”
陆成济低声,“三文茶坊在闹分家,上回是庆姐,今早是她兄弟,自然没她弄的好。”
二人又聊了好一阵,祝平安寻了个大堂稍偏处坐着,背后有承尘柱,这位置是刀眼。
抬眼便可见大门动向,侧耳能听清楼梯声响,尤其头顶那道横梁阴影,恰好叫人辨不清她面貌。
“小二,来碗米茶。”
比声音先进的是一双沾满泥泞的牛皮靴。
来人身着青衣,腰间的长刀用布缠着,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滴落在地上,一滴一滴,似水波荡漾时泛起的花。
她右手上也有血,似是觉得这般不妥,于是顺手在身上擦了几下,扫顾大堂一番,径直坐在祝平安对面。
米茶和牛肉面的味碰在一起,引起嗓子一股吞咽。
该再要碗米茶的,祝平安生出点懊恼,客栈的小菜不要银钱。
炒过的大米加水煮成,得一碗米茶可作两般用处,稀可当饮,稠能果腹。
“信阿姐近来可好?”话音未落,此人食指已快速叩击出三短三长。
祝平安似乎没听见,她吃的很快,眨眼功夫,碗里的面条就只剩半口,她额头渗出点点细汗,但仍不怕烫似的,连汤也不放过。
青衣人心道,刀盟的人真是愈发不靠谱了,哪有人吃面这么急的。
见还是无回应,她眉头沉下,极其不悦地又重复了一遍,“信阿姐近来可好?”
这句话的意思是今夜动手,按常理,这人应回...
——“你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