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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魏支走出偏厅时,双腿沉得抬不起来。
      方才杨娇那句“魏掌柜留一步”,生铁一样塞进他的胸口。汗水顺着脊梁滑下去,在里衣上洇出深色。远处传来伙计洒扫的声音,竹帚刮过青石板的“唰唰”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偏厅里檀香混着茶香,门帘半挑着。魏支看见杨娇还在主位上坐着,手指慢悠悠地拨着佛珠,檀木珠子一颗碰一颗,发出“咔、咔”的脆响,像在数着时辰。
      他站在回廊下等。午后天井里的阳光白晃晃地扎眼,他却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袖中的陶片被焐得温热,许多年前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还未当上茶铺掌柜时,魏支曾跟在一个总管手下在茶园当拾茶工。作为一个茶园小工,见杨娇的次数并不多,只听说杨东家做事雷厉风行,待人宽厚友善,权当是一个好上司罢。
      那时大明茶庄远没有如今这般气象,扬州城里另有一家近江茶铺,因着独家经营松萝茶,势头正盛。松萝是徽州新晋贡茶,汤色嫩绿,鲜醇甘美,扬州只此一家有茶引有货源,生生从大明茶庄分走了三成客人。
      两家明争暗斗了两年。近江茶铺的东家姓徐,是个精明人,把松萝茶分了三等:甲等供官府和盐商,乙等销给城内大户,丙等才散卖给普通茶客。价格定得巧,既显身份,又不至于拒人千里。
      杨娇没急着降价打擂,反倒先让人从徽州请了两位老茶师,在扬州开了间茶学社,专讲茶叶品鉴、冲泡之法。来听讲的文人墨客,临走时都能得一小包大明茶庄的试饮茶。半年下来,扬州茶客的嘴被养刁了。
      接着是茶引的事。那时朝廷对茶叶管控极严,每张茶引定额定量,私下买卖是重罪。近江茶铺的松萝茶引,是从徽州一个姓刘的茶商手里转来的,手续上有些含糊处。杨娇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却也没急着捅出去。
      她先让人在淮安府开了间分号,专做漕运上的生意。漕船上的旗丁、水手常年在水上,最爱喝浓酽的粗茶解乏。杨娇让人把低等茶末掺着陈茶,压成茶砖,价格压到最低。不过半年,淮安到扬州这段运河,十艘船里有八艘喝的都是大明茶庄的茶砖。
      漕运上的人嘴杂。渐渐就有风声传出来,说近江茶铺的茶引来路不正,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出事。
      徐东家坐不住了,想找杨娇谈和。杨娇客客气气接待,茶喝了一巡又一巡,话却说得很明白:“扬州茶市就这么大,容不下两家都卖松萝。”
      谈判崩了。之后一个月,近江茶铺连着出了三件事:先是仓库半夜进了水,淹了三十斤甲等松萝;接着两个掌勺老师傅突然辞工,去了苏州;最后是账房先生对账时,发现去年有一笔二百两的款项对不上,牵扯到采购和掌柜之间的旧账。
      事情闹到官府时,已经收不了场。采购咬定掌柜中饱私囊,掌柜反告采购私贩茶引。扬州府衙派人一查,近江茶铺那张松萝茶引果然有问题,不是伪造,是超量。按规定每引一千斤,他们实际运进扬州城的,足足有一千五百斤。
      多出来的五百斤,就是私茶。
      案子判得很快。采购和掌柜各打五十大板,茶引没收,超量的茶叶充公。徐东家散尽家财打点,总算保住铺子,可名声已经臭了。没人敢再买近江茶铺的茶。
      ——谁知道里头掺没掺私茶?谁知道哪天官府又来查?
      三个月后,近江茶铺挂了盘让的牌子。接手的,是大明茶庄。
      这些事发生在台面下,扬州百姓只当是茶铺内斗闹出的笑话。只有极少数人知道,仓库进水那夜,看守喝醉了酒;辞工的老师傅,家里突然多了笔苏州亲戚的资助;账房先生对账时偶然发现的问题,时间点巧得让人生疑。
      而那张有问题的茶引,最初就是从杨娇手里流出去的——她买通徽州那个姓刘的茶商,做了张真假难辨的影子引,专等近江茶铺上钩。
      魏支知道这些,是因为一个暴雨夜。
      杨娇来茶园议事,遇上大雨阻路,歇在管事房。魏支夜里吃多了睡不着,冒雨溜达消食。经过后窗时,听见里头说话。
      “……茶引已经送过去了。”是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
      “徐家那边什么动静?”杨娇的声音,松散,带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正急着找货源补缺。刘掌柜按您吩咐,说手里还有一批陈年松萝,价格可以商量。”
      “嗯。”杨娇顿了顿,“账房那边呢?”
      “都打点好了。下个月对账时,自会发现问题。”
      魏支小心翼翼的探头细看,连呼吸都停止,指尖的颤抖都在谨防有风声传过去,确切的想要得知是何人在交谈。
      只一瞬,杨娇那双鹰似的瞳孔侵入他的全部视线。那赫然带着杀气和兴奋的双眼,在黑夜里,如两轮烈日一样射到魏支身上,滚烫的让他几乎要嘶吼出声,四肢百骸源源不断的冒出冷汗,可极度的恐惧却让他无法开口。
      魏支当时腿都软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转身就跑。他不知道怎么跑回屋的,只记得躺在通铺上时,浑身抖得像筛糠。
      第二天清早,杨娇召集所有工人。她站在屋檐下,晨光里笑容温和:“暴雨倾盆,而雨后青草香气亦令人神清。清明方至,诸位任劳任怨多年矣,我杨娇当为各位有所作为。”
      总管搬来草捆,每人发一吊钱、一捆艾蒿。轮到魏支时,杨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很大:“多亏此小工,若非昨夜闻其吐露思家之情,亦想不及此。”
      她把他推到众人面前,像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底下所有人齐刷刷行礼。
      魏支却觉得头晕目眩。肩膀上被拍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像烙铁烫过。
      “大明茶庄以诸位为傲。”
      眼中带泪的留下这句话后,杨娇就匆忙上马车返城处理其他事务。既没威胁也没除掉魏支,可那刻的杀意实在太触目惊心,魏支总是一闭眼就能看见。细细想来,他根本也没听到几句话,并不知道具体是在说什么,跟杨娇对话的那个人,魏支也完全不认识。最令他不解的是,杨娇到底是怎么发现他在那的,分明他没发出任何声音,也没弄出任何声响。
      杨娇离开前那番话,让魏支在茶园里很受优待。自然,她自己的名声更是飞流直上,人人都念她好,特别是那些采茶女,听不得她的半句腌臜之言,但凡听见一星半句的,必要上前争论。
      一个月后,近江茶铺垮了,魏支也明白了。他在街上见过那个告密的掌柜一次,人瘦得脱了形,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没人听得懂。而当时经办此案立功升迁的府通判,就是如今的扬州知府江乐道。
      这些事像冰水,一瓢瓢浇在魏支心上。从那以后,他学会闭嘴,学会低头,学会在账目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父亲临走前夜喝醉了,拍着他肩膀说的话,成了他的护身符:“儿啊,记住四个字:不瞧、不听、不问、不贪。”
      他没做到。他瞧了,听了,所以现在成了黏在网上的虫子。

      终于,还好是杨花从偏厅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魏掌柜,随我来。”
      杨花说完,转身往西边回廊走。她步子不快,魏支跟在她身后半步,能看见她脑后木簪的素光,还有脖颈上那道疤。从耳后开始,斜着向下,没入衣领。今天天暖,她领口松了些,疤痕露出的部分比平日多,像一条枯死的藤蔓扒在皮肉上。
      两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个小跨院。院里种着几株腊梅,花期早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正屋三间,中间是书房,门开着。
      杨花走进去,在书案后的官帽椅上坐下。案上很干净,一方砚台,一支笔,几本账册摞在右手边。她没让魏支坐。
      “把门带上。”她说。
      魏支回身关上门。木门“咔哒”一声合拢,屋里的光线暗了些,只有窗纸透进薄薄的白光。空气里有股墨和旧纸的味道,还有些艾草焚烧后的余味。
      “家父近来可好?”杨花开口,声音平直。
      魏支的父亲魏成业,很多年前在扬州总号带过杨花,因此结下一段缘分。少东家杨花跟杨娇一开始就参与决策不同,她是从茶园采茶干起,有时还一同搬货打粗,脏活累活都干过,一路到近几年才开始独当一面,中间有七八年之久,甚是艰辛。正因如此,既打消了那些不肯定她之人的疑虑,也成为如今她在庄里倍受敬重的原因之一。
      魏支喉咙发紧:“劳少东家挂心,家父在徽州……还算清净。”
      “清净好。“杨花点点头,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划了划,“他那时常说,徽州松萝才是茶中真味。”她抬起眼,那双瞳仁极黑的眼睛看过来,”你当时怎么没跟着回去?“
      来了。魏支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抵着掌心。
      “回少东家,家父说……男儿当自立。扬州繁华,机会多些。”
      “机会。”杨花重复这个词,嘴角牵了一下,“河坊街那间铺子,你接手有七年了吧?”
      “是,七年零三个月。”
      “头两年,账目做得漂亮。”杨花从右手那摞账册里抽出一本,翻开。纸页脆响。“龙井那年卖了二百四十斤,碧螺春一百九十斤,净利比前任掌柜高出三成。第三年,你成了亲。”
      魏支喉咙发干。
      “成了亲,人是该更稳重。”杨花继续说,指尖在账册的某一行轻轻点了点,“可这账上的数,反倒一年比一年平了。去年,龙井只卖了一百七十斤,碧螺春一百三十斤。净利嘛,”她合上账册,“跟七年前刚接手时,差不多。”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魏支觉得额角的血管在跳,突突的。
      “河坊街,”杨花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些年,绸缎庄多了两家,酒楼新开了一间,漕帮的脚行也扩了门面。街面上的人流,只多不少。”她顿了顿,“可咱们茶铺的进项,倒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涨不起来。”
      魏支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是……是我懈怠了。往后一定勤勉……”
      “不是懈怠。”杨花打断他,声音依然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过来,“前年,李总管是不是问过你,愿不愿意去他那儿当个副手?”
      魏支浑身一僵。李存良,总号的大总管,杨娇最倚重的人。前年清明前后,李存良确实来过河坊街铺子一次,喝了盏茶,临走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魏掌柜是个人才,窝在这小铺子可惜了。总号那边缺个得力的副手,你要是有意,我可跟东家提提。”
      当时魏支吓得差点打翻茶碗。李存良是杨娇的眼睛和手,进了那个圈子,就意味着要彻底卷进大明茶庄最核心,也最见不得光的那些事里。他几乎是当场就婉拒了,说自己才疏学浅,守好这间小铺子已是侥幸。
      “李总管……李总管是抬爱。”魏支听见自己的声音发虚,“我自知本事不够,不敢高攀。”
      杨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下嘴角,没到眼睛。“不是本事不够。”她说,“是怕。”
      魏支的后背彻底湿透了。他垂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已经干涸的泥点。
      “怕,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杨花的声音重新变得平淡,“这世道,该怕的东西多了。怕错了人,站错了边,说错了话,都是能要命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魏支。窗外是光秃的腊梅枝,再远处是总号高高的白墙。
      “但我记得,魏总管教过我一句话。”她说,“做茶叶生意就像炒茶。火候不到,青气太重,涩口;火候过了,焦苦难咽。最难的是在正好的一刻停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魏支身上:“你现在的火候,就停得不是地方。太温了。温吞水泡不出好茶,也镇不住场面。”
      魏支的头垂得更低:“少东家教训的是……我一定改。”
      “改,不是用嘴说的。”杨花走回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对牌,木头的,上面刻着西北郊乙字三号。“过会儿,你随我去趟西北郊茶园。铺子的事,我让张司账暂代几日。”
      魏支接过对牌,木头冰凉,边缘有些毛糙。他知道那片茶园,新收来的,离城三十里,靠着山,地方偏,产的茶不算顶好,但量足。
      “你在茶园待一个月。”杨花坐下,重新翻开那本账册,”看看茶怎么种,怎么采,怎么炒。也看看那些人,是怎么干活的。月底,交一份条陈给我。”
      这不是商量,是吩咐。魏支攥紧对牌,木头棱角硌着手心:“是。”
      “去吧。门口等我。”杨花不再看他,提笔蘸墨,在账册上写着什么。
      魏支躬身退出,轻轻带上门。他悲凉地抬头看天。小吉和铺子、那些熟悉的陶罐和账本,忽然都离得很远了。他要去一个满是泥土和茶叶青气的地方,戴草帽,穿草鞋,盯着三十几个陌生人干活,然后写一份不知道该怎么写的条陈。
      杨花从书房出来时,换了身青梅袄大袖,头发重新挽过。
      “走吧。”她说。
      马车驶出北门,路变得颠簸。车厢里沉默得让人难挨。
      “炒茶的火候,”杨花忽然开口,眼看窗外,“差一分则青,过一分则焦。做人做事,也差不离。”
      魏支没敢接话。
      “你父亲的火候掌握得好。”杨花继续说,语气里有种罕见的怀念,“该狠的时候下得去手,该收的时候懂得留余地。所以他能全身而退。”
      魏支心里五味杂陈。父亲是全身而退了,可把他留在了这张网上。
      “你像他,聪明,细致。”杨花转过头看他,“但缺了点儿狠劲。不是对别人狠,是对自己。”
      马车继续颠簸。窗外是连绵的田垄,刚翻过的泥土黑油油的。
      “做生意,从来不是风花雪月。”杨花最后说了一句,闭上眼。
      一个时辰后,茶园到了。
      一片缓坡,层层叠叠的茶树沿着山势铺开,绿得发暗。几排灰瓦房舍靠在坡脚,烟囱冒着淡淡的炊烟。栅栏门敞着,管事早已候在门口,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穿着短打,脸上堆着笑迎上来。
      “少东家!您可算来了!”
      杨花下车,点了点头:“周管事。这位是河坊街的魏掌柜,来茶园看看,顺便帮衬一段日子。”
      周管事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更热切地转向魏支:“魏掌柜!久仰久仰!一路辛苦!”
      寒暄几句,杨花便和周管事往坡上那间最大的瓦房走去,那是管事的住处和账房。魏支被一个年轻的茶农引着,先去安顿。
      住处是最边上的一间小屋,土墙,茅草顶,屋里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一把瘸腿椅子。墙角堆着些农具,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土腥气。茶农帮他抱来一床旧被褥,还算干净。
      “魏掌柜,您先歇着。少东家那边谈完事,估摸还要看园子。”茶农憨厚地笑笑,退了出去。
      魏支放下随身的小包袱,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从窗子看出去,能看见连绵的茶垄,几个妇人挎着竹篮,正在采摘。动作熟练,手指翻飞。更远的山坳里,露出茶厂作坊的灰瓦屋顶。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有人来叫他。还是那个茶农,说少东家让他去作坊看看。
      作坊里热气蒸腾。七八个炒茶师傅正忙活着,巨大的铁锅架在灶上,底下柴火噼啪响。鲜叶倒进锅里,师傅们用手快速翻炒、抖散,茶叶在滚烫的锅底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青气随着白雾升腾起来,混着柴火味,充斥了整个棚子。
      杨花和周管事站在门口,看着。魏支走过去,一个炒茶师傅刚起锅,把炒好的茶叶倾在竹匾里,摊开散热。魏支凑近,伸手捏起几片,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怎么样?”杨花问。
      魏支把茶叶递过去:“火功……有点急了。带了些烟火气,把青气锁住了,滋味怕是不够醇和。”
      杨花接过,看了看,又递给周管事。周管事连忙也捻起几片,仔细闻,脸色变了变。
      “这批是今天第几锅?”杨花问,声音不大。
      “第、第三锅……”旁边一个师傅小声答。
      “今天当值的,是赵师傅?”杨花看向周管事。
      周管事额头冒汗:“是……赵师傅是老手了,许是……许是今儿状态不佳。”
      杨花没说话,走到那堆刚炒好的茶叶前,又抓了一把,摊在手心看。芽头有些已经焦黄,边缘卷曲得不自然。
      “不是状态不佳。”她放下茶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是手生了,或者,心不在这儿了。”
      她转向周管事:“作坊里的师傅,该筛一筛了。手艺不行的,心不在的,留着也是糟蹋茶叶。”
      周管事连连点头:“是,是!少东家明察!我回头就……”
      “不用你回头。”杨花打断他,目光转向魏支,“魏掌柜,这事交给你。把这作坊里七个师傅,这一个月炒的茶,都查验一遍。火候、成色、香气,一样样记下来。该留的,该走的,月底给我个单子。”
      魏支愣住。这可不是看看那么简单。这是让他来当恶人,得罪这些地头蛇一样的老师傅。
      “怎么,有难处?”杨花盯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能看透人心。
      魏支硬着头皮:“没、没有。一定办好。”
      “嗯。”杨花点点头,又对周管事说,“给魏掌柜配个帮手,要机灵、认字的。这一个月,茶园里的大小事,魏掌柜都有权过问。他的条陈,直接报给我。”
      周管事看魏支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刚才表面的热络,变成了谨慎的打量,深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躬身:“明白,明白。全听少东家和魏掌柜安排。”
      杨花还有其他行程安排,不再多留。她往外走,周管事和魏支跟着送。到了马车边,周管事殷勤地递上一个布包:“少东家,一点新笋,还有刚晒的黄花菜,您带回去尝尝鲜。”
      杨花接过来,递给车夫。她临上车前,又看了魏支一眼,说了一句:“魏掌柜,茶炒得好不好,看火候,也看人心。你,仔细看。”
      马车走了,扬起一片尘土。魏支站在原地,看着那车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周管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转身面对魏支,搓了搓手:
      “魏掌柜,您看……这住处还缺什么不?我让人给您添置。”
      “不必麻烦。”魏支说,声音有些干涩,“劳烦周管事,先把作坊师傅们的名册,还有近一个月的出茶记录,拿给我看看。”
      “哎,好,好!这就去拿!”周管事转身快步走了,背影显得有些仓促。
      魏支慢慢走回自己那间小屋。夕阳西下,茶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盖住了半边坡地。采茶的妇人已经收工,三三两两挎着空篮子往回走,说笑声隐约传来。
      他坐在床板上,从袖中摸出那块对牌,又摸出那片冰冷的陶片。木头和陶,都硌手。
      窗外天色暗成青灰色。远处作坊的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师傅们隐约的交谈。他们在谈论他吗?这个从城里来的,少东家派来看看的魏掌柜,一来就要查他们的茶,断他们的去留。
      魏支闭上眼。他知道,这一个月,不会好过。而一个月后,无论他交上一份什么样的条陈,他都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需要操心铺子里茶叶够不够卖的魏掌柜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山野夜晚的凉气,还有新炒茶叶未散的微焦的青气。
      真倒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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