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神》姜来再说

32、山雨忽至风骤起（一）

　　玉清风发现，明珠最近有些奇怪。

　　自天之涯回来后，他又休养了半个月。待伤好全，才被“允准”继续带她修炼。可这段时日，她全然不似往日自觉，早上得连扔好几个醒神符才能唤醒，白日里练功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昨日从聚灵山回来，她还从剑上掉下来好几次。他询问了一句，还被她发了一通莫名的脾气，说：“掌门大人若嫌我学得慢，当初就不应该带我回崇吾。”言罢独自飞回了明月台，留下他在原地一头雾水。

　　玉清风不免有些担忧，便小心留意了一下。可明明每日巳时一到，她便早早回房，和从前一般无二，白日里练功也未见有其他异样举动。他不禁猜想，难道是因那日混沌珠一事，她在心中对他生出了芥蒂？

　　今日，明珠从仙音池沐浴回来后，便一头扎进了藏书阁。玉清风进来时，她连头也未抬，只专心不二地看着桌案上的《仙咒入门》一书。

　　玉清风在旁默然站了片刻，明珠仍一副不打算理他的模样。他正欲开口说话，封羽一脸愁容地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明珠，摆摆手制止了她想要起身行礼的举动，并不动声色地向玉清风递了个眼色。玉清风视若无睹，整理着书架上的书，也不搭理他。

　　封羽走至玉清风身旁，不满地轻声道：“我和师姐体谅你，你小子倒真躲起懒来了？”

　　玉清风道：“我那鞭子也不是白挨的。”挨了三鞭，又生生忍了一个多月的噬骨之痛，这段日子，他也算不得有多清净舒服。

　　封羽又问：“你都不问问我来找你所为何事？”

　　玉清风方才一见封羽的神情，便知定然又有事儿找上门来了。但他并不接茬，只道：“掌门印和盟首印如今都已交予师姐。若是门内之事，你俩商议便是。再说，我未回来那一百多年，崇吾不也是你二人在打理？”

　　封羽见他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气得眉毛倒竖。但顾忌明珠在旁，便忍住了想要直接动粗的冲动。他忿忿道：“这次你想躲懒也不行，司马令的夫人找上崇吾了，指明了要见你，现在人就在怡神殿。”

　　“司马令夫人？”玉清风略略回忆了一番，只依稀记得与她有过一两次照面，都是在仙门盛会上。他问：“所为何事？”

　　“天机门出事了。”封羽道，“前几日司马令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他那小儿子亦被人给掳走，生死不明。”

　　玉清风闻言手上动作一滞，终于有所反应。他看了一眼明珠，示意封羽随他出了藏书阁。待二人走至灵犀阁外，才继续问道：“可知原由？”

　　封羽神色凝重：“是天机门招揽的那些异人。”

　　今日卯时刚过，司马令的夫人赵宁嫣便带着门下一众弟子匆匆造访。据她所言，天机门近些年好心收留了不少异人为弟子。但因异人一直为外界所排斥和冷待，天机门便并未将此事宣扬出去。前几日，这些异人突然群起暴乱，将司马令击至重伤晕厥，还掳走了司马逸，一齐消失得无影无踪，赵宁嫣派人搜寻了好几日也未得下落。无奈，便只能上崇吾山来，请求仙盟之首出面协助。

　　“当初我暗中调查得知，天机门一直在招揽异人入门。现如今按照赵宁嫣的说法，这倒是他们私下行的善举。而眼下这一出，恰如农夫与蛇的戏码。”封羽缓缓摇着折扇，语气颇为玩味。

　　玉清风思忖片刻，道：“既如此，便劳烦师兄与师姐赶往天机门一趟，先救司马令。”说到这，他从掌心里幻化出一枚红色叶片，叶片上的脉络如血液般流动着，形成一个“庭”字。他递给封羽，“有一支异人氏族号大庭氏，世代隐匿于风鸣谷。你可派人带上此物前去向他们求助，打听司马逸的下落。”

　　封羽接过那枚叶片，仔细端详了一番，问道：“你什么时候和异人打上交道了？”

　　“陈年往事而已。”玉清风轻描淡写道，并不愿细谈，只继续叮嘱，“异人虽势单力薄，但若联结起来，力量不容小觑。嘱咐好派往风鸣谷的人，对大庭氏当礼遇之，不可轻视。”

　　封羽收好叶片，道：“此事自可按你说的办。但天机门，恐怕还得你亲自前往。当初你一走了之，我与师姐执掌崇吾，司马令可没少对我二人唱反调。赵宁嫣出身世家，同样心高气傲，现如今又怎肯委身求助于我与师姐呢？”

　　玉清风听完他这番说辞，微眯双眼，不解道：“师兄何时这般善解人意了？依我对你的了解，若赵宁嫣拒绝让你二人相助，恐怕师兄早就直言‘送客’，而非来明月台让我下山吧？”

　　被他一语道破，封羽脸色讪讪，他轻咳一声道：“还是瞒不过师弟。此事......此事说来话长，都怪师姐那爱拈花惹草的毛病。十年前的仙剑大会上，司马逸那小子不知怎的，对师姐一见钟情。你也知道师姐，平日里就不着五六。她见司马逸生得俊俏，便也起了色心，和他偷摸着好了几个月，完事就把他给甩了。未曾想那司马逸是个一根筋，竟因此大病一场，差点一命呜呼。最要命的是......"

　　封羽顿了顿，小心地觑了玉清风一眼，嗫喏了半天，接着道：“最要命的是，他还因此对女人失了兴趣，养成了断袖之癖。听说这之后，他与自己门内好几名男弟子皆有染......这事儿不知怎的传得沸沸扬扬，司马令和赵宁嫣气得半死，还上崇吾来讨要过说法。当时师姐闭关，此事是四大长老联合才压下去的。方才在怡神殿，她还不知所谓地前去会见赵宁嫣，二人差点没打起来。”

　　玉清风此刻恨不得自己耳朵聋了，如此荒诞不经的事儿竟出自同门，还是与自己一脉同气的师姐。他心中在想，那日师姐抽他那三鞭子时，心中是否有过一丝心虚？

　　他又在想，难道师父如今已身处六界之外？否则这么些年，膝下首徒这些荒唐事儿，早该传至他耳朵里。按道理他应气得吹胡子瞪眼，立刻奔回崇吾山来，赏师姐一顿好果子吃。可事到如今，他仍旧音讯全无。

　　甚至于，他还萌生了干脆将仙盟之首的位置让出去，彻底让崇吾避世的念头。毕竟身处其位，稍不留神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群起而攻。

　　思绪千回百转后，玉清风最终只悠悠地长吁一口气，沉声道：“我去见见赵宁嫣。”

　　言毕，他转身往藏书阁走了几步，最终又停在了原地，只抬手召唤出一张传信符扔了出去，便与封羽飞身下了明月台。

　　而藏书阁内，自玉清风和封羽前脚刚迈出去，明珠便抬起了头，小心地观察着门外。见二人走远，这才将身前的《仙咒入门》一书移开，露出了藏在下方的一本古籍。

　　自从静室一事发生之后，她心中那团早已埋下的疑云便与日俱增。起初她还只是疑惑掌门为何带她回崇吾，现如今她发现，掌门身上似乎还有着讳莫如深的秘密。

　　那日在静室中，她看出玉清风有所隐瞒。可他撒谎的技术实在拙劣，她虽未曾追问，但并不代表，她就此放弃了解真相。

　　那颗奇怪的珠子，那团诡异的黑气，以及掌门发狂的模样。

　　他既不愿告知实情，她便自己寻。

　　明珠一开始便瞄上了藏书阁内的典籍。这里的书汗牛充栋，应有尽有。除了阁楼尽头处有一间下了复杂咒术的密室不得擅入外，其余书架上的书，玉清风都许她自由阅览。

　　她依稀还能记得掌门胸口那颗珠子的模样。她猜想这些典籍中，也许会有关于它的记载。

　　于是，在玉清风受伤这一个多月，她以要他好好养伤为由，常常独自修炼。并趁他不在身边时，于藏书阁中搜刮了许多书籍。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她会先将这些书藏在身上，白日里照常练功。等到了晚上，再偷偷躲在被窝里翻看，往往一看就是一整晚。

　　只可惜，在翻看了几十本书之后，她依然未能找到关于那颗珠子的蛛丝马迹。这期间，她于一本咒术书中自学了隐身术和藏息术，常常趁着夜深人静偷溜到藏书阁继续找书。不过她法术不佳，往往只能坚持半炷香的时间。

　　前几日，她又趁着夜晚前去寻书，未曾想闹出了点儿动静，恰好玉清风从门外经过。那晚她铆足了劲，用尽了周身灵气，硬是将隐身术坚持到了一炷香的时间。好在这时门外似乎有只鸟儿啼叫飞过，玉清风莫名被它吸引，这才离开。否则，她恐怕得憋死过去。

　　大约是老天见她如此锲而不舍，心生怜悯。昨日，她终于在尽头的书架角落里找到了一本陈旧到有些破烂的书。

　　这本书封面空白，没有书名。书页泛黄，翻起了卷边。与藏书阁内的其他书风格迥异，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然冥冥之中似有指引一般，明珠翻开了这本书，随即发现，它的书名原来隐藏在第二页——

　　《诸神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