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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一枕清风入梦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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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辰此刻虽有几分醉态,举止却仍从容不迫,他笑道:“最近这些年,凡间天象异常,战乱频发,丧亡人数陡然增多,冥界事务便多了起来。我虽向子文兄发了请帖,但他实在是抽不开身,今日便无法与之一聚了。”
元辰此番话似是在回答提问者的问题,却又像意有所指。凡间天象由天界雷部各仙执掌,若是异象频繁,恐怕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果然,正坐于宴席之上的司雨仙君和司风仙君对视一眼,皆默默噤口不言。
月老问道:“听闻阎皇性子乖戾,也不知元辰君是如何与之结交上的?”
元辰道:“子文兄只是性子有些孤傲,少言寡语,算不得乖戾。当年我下至冥界,去往忘川寻觅忘川花,正好碰见几名阴差压着一名亡魂路过。我见那亡魂颇有些眼熟,便上前细问了一番。阴差说,这名亡魂在生死簿上并无记载,不知是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已无法再次托生。阎皇便让他们将之押往炼魂炉,炼化成丹。
“我心感不对,便让阴差带着那亡魂回了幽冥殿。与阎皇一番交谈后,给亡魂吃了还仙丹。结果发现,他竟是司命星君下凡!原来他当初下界历劫,忘了给冥界发去名簿,冥界便未将他的名字记录在册,这才差点闹出乌龙。因此机缘,我才与子文兄相识,后成了挚友。”
月老状若恍然,眼神却往在座某几位仙君身上瞟了瞟,实是元辰这番话里暗藏深意。
神仙下凡历劫在天界是很常见的事。只是司命此番下凡却并非为此,而是闲来无事游乐一番,打发时间罢了......
这是天界几百年前流行的一桩乐事。由司命星君亲自操刀,专为诸仙量身打造各类可歌可泣、惊天动地的人间剧本,供他们下界体验。这类剧本自然不似历劫那般千磨百折,主人翁往往顺风顺水,享尽人间欢乐。有爱好虐心虐身者,自另当别论。
此事本身触犯天条。但司命因此暗中收了不少好处,再加天条如今形同虚设,仙君们又玩得兴起,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便愈加不知收敛。
只是若无正当理由,神仙们不能私自下凡投胎为人。司命便以历劫为由,将这些仙君名字记录在册,转交阎皇。
阎皇收到名册,再记录于生死簿,这才会允许他们进入转生轮。等他们过完凡间戏瘾,魂身去到幽冥殿,吃下还仙丹,便会恢复仙身和记忆。
但百密必有一疏,司命未想到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刚给自己写了一出七生七世缠绵悱恻的旷世奇恋,准备也下凡体验一番爱恨情仇之味,却忘了记录自己的名字。于是,这才刚历经完第一世,就被阎皇给发配炼魂炉了。若非元辰之故,恐怕早已魂飞魄散。
若天庭在时,这事儿至少也是渎职之罪,少不得要挨几道天雷,甚至被削去半副仙身。但如今天庭不再,神仙们无人拘束,这事便只有天界自己知晓,也未有人受到惩戒。只是自此之后,司命确实收敛了不少。
今日司命虽未现身寿宴,但在座有几位仙君,便曾多次私下凡间。此刻听元辰当着众人面毫不顾忌提起此事,皆默默不敢出声。
离女此时开口讥诮:“看来天界诸君当真无所事事,凡间竟也成了诸位的戏台子。”
元辰笑而不语。离女接着道:“本君也听过一传闻,说元辰君曾去到幻海海底取应龙龙须,不知又是为何?”
元辰摆摆手,笑出了声:“我哪有胆子去取应龙龙须啊!不过是我那老友如了上神生辰将至,他爱好下棋,我又听说幻海海底有种奇石可做棋子,便想去寻觅一番,以做他的生辰贺礼。未曾想会扰了应龙他老人家睡觉。若非有锁妖链束缚,恐怕我今日也办不了这寿宴了。”
说到这,他抚摩着下颌疑惑道:“不过,若我当时未看错的话,应龙嘴边的龙须只剩了一根。也不知是哪位盖世神仙,竟能取得他老人家的须子。”
离女闻言,轻轻扬了扬嘴角,亦笑而不语。
“对了,说到如了,清风......”元辰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向另一方向,却发现那个位置早已空空。
“咦?方才还在,这会儿去哪儿了?”元辰自语道。他又看向离女身旁的空位,“怎么璇乌公主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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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习习,夜色融融。
无尽海下,一团团荧光东奔西窜,照得整片海域斑驳陆离。近海处,莲叶森森随风摇摆,撩拨着站在岸边的那抹身影。
玉清风遥望着眼前墨色海面,任风将衣衫与发丝吹乱。佳酿醉人,夜色更醉人。此时此刻,此处便是极乐世界,再没有比它更清静自在的去处。他施法招来一叶小舟,往无尽海深处驶去。
头顶上方是被莲叶割破的深蓝苍穹。他仰躺在船底,双手枕在脑后,静静看着一块块破碎的夜幕。席间的唇枪舌战与针锋相对早已被他抛诸脑后。他闭上双眼,任风将他带去天之尽头。
“咚”的一声,船身好似撞到了什么东西,停在了森森莲叶之下。玉清风从船底坐起身,看向船头之处。那里正横着另一叶小舟。
竟有人先他一步,寻到了此处真正的神仙之地。
小舟里四下散落着吃剩的莲蓬,若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其间藏着几个空酒坛子。而横七竖八的莲蓬之下,侧卧着一名红衣少女,恍若一朵盛开的红莲。方才她大约正在酣睡,此刻被撞击声吵醒,有些不耐地蹙起了眉,缓缓睁开了眼。
她支起身子,看向扰了她清梦的不速之客,眼底仍是迷离一片,不知是因醉酒还是因久梦初醒。但在看清来者是谁之后,她的眼神清明了片刻,并“哼”了一声,复又躺进了莲蓬之中。
玉清风:“......”
他只知“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但这位璇乌公主,今日可没给过他好脸色。玉清风思忖片刻,很识趣地施法转过船头,默默往另一边划去了。
然他并未划出多远,一阵疾风忽地刮过,莲叶被拨弄得东倒西歪,上方残留的露珠顷刻间“扑簌簌”滚下,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玉掌门难道连避水的法术都不会吗?”
身后传来少女促狭的笑声,不用细想便知这阵莫名的风从何而来了。玉清风一语未发,施法为自己净了身。
趁他整理衣衫之际,身后小舟已徐徐驶近。
“吃吗?”
蓦地,一株绿色莲蓬探向自己身前。玉清风转过脸,对上少女的眼。与无尽海上迷蒙的夜色不同,那双眼清澈明亮,毫无隐藏。
方才还一副不待见他的模样,又刚捉弄了他,此刻却陡然向他递出莲蓬。仿若她手中握着的其实是停战的“白旗”,只要他接过,俩人便握手言和,冰释前嫌。
玉清风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她在明月台怒气冲冲的模样,只迟疑了一瞬,便识相地将“白旗”接了过去。
璇乌见他接了莲蓬,嘴角漾出笑意,斜倚在船舷支着脑袋道:“那日回去之后,其实我想了想。虽然你骗了我,未告知我真实姓名,但想来应是你名声在外,又闭关在山洞之中,有所顾忌才会如此。我未听你解释便向你发了脾气,是我不对。但你将我给的东西随意留在洞中,便是你不对。今日既遇见了,你若解释合理,本公主也不是不可以原谅你。”
她摆出一副宽宏大度的模样,全然忘了方才在席间甩给他的那些白眼。
而玉清风看着手中莲蓬,心中却在暗忖:若要细论,他其实也并不算骗她......
但他默然片刻,最终只问:“今日你来参加寿宴,见了诸多天界之人,如何?”
璇乌闻言撇了撇嘴,有些愤慨道:“我与母尊此次赴宴,只为祝贺元辰仙人寿诞,并未想过要与谁起冲突。但这些神仙却抓着我与母尊不放,说话夹枪带棍,阴阳怪气。无聊无趣,没意思得很。”
玉清风:“崇吾山是仙门之地,自然也有这般无聊无趣、没意思的人。你若与我来往,处境不会比今日好多少。”
璇乌问:“所以,你是怕我与你来往之事传出去,被六界非议?不是嫌我魔族身份,也不是嫌我吵?”
玉清风:“......”
或许也有一点其他因素......
璇乌又说:“可我只是觉得与你投缘,想交个朋友而已。若因怕六界非议,便失了一位投契之人,岂非因噎废食?而且,这个中缘由,你大可通过传音螺告知于我,何必一声不吭,将我送你的酒随意丢弃。”
她一想到那坛被他扔在洞中的长生醉,情绪便不免又有些激动。
只是她并不了解,玉清风虽已修行了一千五百多年,亲近之人却不过了了。他性子偏冷,也不喜与人打交道,更遑论要与她结交朋友?
洞中几日于他而言,不过萍水相逢一场。他虽不在乎她是何身份,但仙魔两族如今水火不容,她又是女子,若互相来往,于他二人百害无一益,实在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索性,他便将东西留在了洞里。若她返回发现,也能将东西带走。既是一面之交,她大约不会特别在意,哪知竟会如此大动肝火。
眼下他已心知此举确是自己考虑欠妥,所以并未辨言,只郑重道:“此事确是我失礼在先。但我已将酒好好保管,若你需要,可随时归还。”
“谁要你还了?”璇乌没好气道,“酒既已送予你,便没有再拿回的道理。你既这样说,本公主也不是小气之人,便原谅你了!”
她旋即又从怀里掏出传音螺递至他身前:“喏!以后若有事,记得还用它找我!”
玉清风:“......”
见他毫无反应,璇乌登时蹙起了眉:“怎么?你还是不愿与我做朋友?”
玉清风心中确有犹豫。最近魔界发生之事他已听说,眼前少女的处境恐怕并不明朗。她若在此间被发现与仙门之人来往,大约又会被居心叵测之人大做文章。
但见璇乌脸上已有不耐之色,他便将这些话咽了下去。
眼下他应该担心的,恐怕还是自己的处境......
玉清风旋即接过那枚传音螺,无言地盯着它花里胡哨的颜色:“我送你一些传音符。你若有何事,可用它找我。”
璇乌不解:“那多麻烦呀,远不如这传音螺方便。这可是老应龙送我父尊的大婚贺礼之一,总共就两枚,比寻常传音之物厉害多了。”
玉清风闭口不言,心道,他大约到死也不会对着这枚螺说话的。
璇乌见他接了传言螺,情绪明显好了不少。她又问他:“那我以后可以来崇吾山找你玩吗?”
她才不到四百岁,还有些小孩子心性,贪图玩乐也属正常。然玉清风却忆起席间离女看向他那敏锐的眼神,问道:“上次你来崇吾,离女可知?”
璇乌听他提起母尊,顿时泄了气。她仰躺在船底,看着头顶随风摇摆的莲叶喃喃道:“母尊虽未明令禁止我接近仙族,但如今两族关系不睦,此事自然不敢让她知晓。”她叹了口气,继续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有些胡搅蛮缠?明明不过数面之缘,又有两族之别,却非要和你做什么朋友。其实,我也不过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
“你知道吗,我的子民其实都很厌恶我,说我不祥,说我以后不配成为魔界至尊。而你是仙门之人,那日不但救了我,对我的身份也毫不介意,我当时真的非常惊讶。所以......在看到你把东西扔在山洞里时,我才会如此生气,觉得你不过是在骗我罢了......”
她坐起身,眼神缥缈地望着远方夜色,继续道:“你现在是仙门掌门,若与我来往,恐怕也多有不便吧。罢了,你只当我方才是在胡言乱语,不必当真。”
言罢,她便施法转过船头,往无尽海岸边划去。
“山顶明月台是我独住之地,若你要来,来此便可。”
此时,身后的声音恰如一缕清风拂过,阻拦住了璇乌的船。她诧异地转身,见玉清风正将手中的传音螺收入袖中,神色平静如水地继续提醒她:“崇吾门内禁地颇多,除了明月台,其余地方尽量别去。另外,我现在肩负掌门之位,宗门事务繁多,不见得有时间和你……玩。”
饶是反应再慢的人,此刻也明白了他话中的含义。璇乌微征半晌,终于心领神会地一笑。她眨眨眼,道:“你是掌门,我以后还会是魔尊呢,说不定比你还忙,更得趁现在多玩玩儿啦。”
她一脸天真的模样,而后称心如意地又将船划了回来,语气亦欢脱了不少:“既如此,那我们便是朋友了!对了,还未恭贺你登上掌门之位。继任大典当日,我可在现场观摩了许久呢。“
玉清风垂眸未言。他当然早已猜到当日她就在现场,否则也不会待他一回到明月台,便跑上来兴师问罪......
而心情一舒畅,璇乌的话便多了起来。她又想到了什么,略显担忧地问:“对了,我听说如了上神是你师父,他已失踪一段时日,是真的吗?”
“嗯。”
“他老人家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应当不会。”
“那便好。毕竟六界所剩神族可不多了。对了,你听说过坠星仙池那位逐星而陨的神君的故事吗?”
“......嗯。”
“其实今日我是听母尊提起,才知这仙池还有这等浪漫传闻。”
“...…假的。”
“什么?!你怎么知道?”
“那位神君,便是我师父如了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