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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夜星见云生海 ...

  •   潇鹤是潇凌月的师妹,潇氏的前一任主人。

      她是一个好人。

      会不时帮助昆仑山境内及周边的百姓除妖,分文不取;会无偿接收受伤的修士,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无法报恩的无名小卒。她言语永远平和,永远为世人所称道。

      她也是一个坏人。

      会在顾怀薇因为和朋友打赌输了而脑羞成怒污蔑凤时笙偷了她的玉簪时袖手旁观。任由顾怀薇和她的朋友们差点把民间印在囚犯身上的字样印在她右手小臂内侧。

      可明明凤时笙从来没有惹过她。

      她也曾经小心翼翼的讨好过。

      在奉茶时挤出讨好的笑脸,在办事时任由别人奚落。

      然后换来更多的不公平。

      所以她开始慢慢观察潇鹤,终于发现了原因。

      潇鹤不喜欢潇凌月,更不喜欢凤凌。

      不喜欢自己是因为自己是潇凌月带回来的,还沾染着凤凌的血脉。不喜欢潇凌月是因为她是凤凌的朋友,据说还曾扬言说凤时笙是她唯一的朋友的唯一的孩子。

      不喜欢凤凌是因为……

      凤时笙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自己好长一段时间不敢踏进有潇鹤在的望砂楼,不敢抬头看楼前枝条飘飘洒洒的柳树,不敢在楼前多呆哪怕是一刻钟。

      就像现在这样。

      也许还比当年多了一丝心虚。

      那时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潇鹤对凤时笙的厌恶在与日俱增,她和潇凌月都知道,继续这样下去,不肖说修炼,连会不会哪天突然得病暴毙而亡都不好说。

      有一次,她因为给潇鹤倒的茶比平时凉了一点而被送去打扫整个藏书楼。在楼里,她无意间翻出来一本咒术书,里面记载了一种叫做顺灵咒的东西。在修炼时使用可以使经脉比以往更加顺畅,事半功倍。

      既然顺灵可以事半功倍,那逆灵会怎么样?

      于是敢在潇鹤彻底打算弄死她和潇凌月之前,凤时笙先一步在她打坐时对她使用了自己挑灯夜战创造出来的逆灵咒。

      又因为当时不敢杀人,念咒只念了一半,没直接杀了潇鹤,只是让她的修为倒退,经脉被废。

      她也因为被逆灵咒反噬,筋脉受了点损伤。虽然能勉强支撑她修炼,但时间越长,变数越多,问题也就越大。

      筋脉问题本来就不好根治,不然潇鹤就不会在床上躺这么多年,潇凌月也没办法乘人之危抢走潇鹤的宗主之位,她也不会拖这么久。

      这件事情一直都只有她和潇凌月自己知道。

      望砂楼前的柳树还是和以前一样青绿,微风带动着凤时笙的发丝和衣摆。楼前原来金色的牌匾因为没有人管理而不在熠熠生辉,“望砂楼”三个字开始斑驳陈旧。

      空镀黄金的东西终无法永远耀眼,只留下拥有过生命的东西永远长存。

      凤时笙徐步踏过周边长满绿色苔藓的白玉长阶,大概是早就有人知道她会来。门虚掩着,被推开时发出“吱吖”一声长鸣。

      潇鹤靠坐在床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粗麻棉被。

      凤时笙象征性的行了个礼,只是这次不用在硬挤出笑容,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潇鹤。

      “坐吧。”潇鹤用手拢了拢被子,在床边勉强收拾出一个可以坐人的地方。

      凤时笙没有和她客气,几步上前坐下。

      这种时候没必要在惹她不快。

      潇鹤端详了她一会儿,自顾自开始说起胡话来:

      “我没有想到你真的回来,那天我叫送饭的老妈子和潇凌月传话,还以为你不会管我这个老太婆。”

      “我没有您想的那么记仇,师姑。”

      “也是,你们年轻人心大,不会和别人随便计较,”潇鹤道,“如果不是你,我现在也很年轻。”

      “既然如此,我祝您永远年轻。”

      “小滑头,”潇鹤打趣道,这是自凤时笙认识潇鹤以来她第一次用这么亲切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你从小就是山上天赋最好,性格也不错的。”

      “你自己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潇鹤道。

      “知道,您不喜欢我的师父和我的母亲。”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她吗?”潇鹤开始了长篇大论的演讲,“我只比你大一点的时候,我的父亲为我安排了一桩婚事,你知道那群蠢货要我嫁给谁吗?他们要我嫁到金家。”

      潇鹤似乎很满意凤时笙惊讶的表情,继续悠悠道:“我本来就看不上那个痨病鬼,结果我还没有去退婚,他自己先跑去当你母亲的赘婿去了。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他让我和我家成了笑柄。你说我该不该讨厌他们。”

      “可是呢?”潇鹤开始因为一口气说太多话而喘不上气,可她依旧要顶着不堪重负的身体控诉道,“就在我好不容易当上家主的时候,他们死了。潇凌月居然还把你带了回来,我可以接受一个和当年之事无关的孩子留在山上,却没有办法接受你以我的家族为媒介发迹。”

      “你没有完全接受我留在山上,”凤时笙忍无可忍打断道,“你想要我的命。”

      “如果你安安静静把这辈子过完,谁会注意到你!”潇鹤抬头怒视着凤时笙,“我没有自己的孩子,那些长老偏偏觉得你天资卓越,让你代替我未来的孩子或者亲传弟子成为潇氏未来的家主。是你让我无路可退。”

      “那是我以为只要我努力再努力,我就有可能得到你的认同。”凤时笙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平静的进来之后再平静的离开,可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这个让她痛苦了这么多年的女人。

      这个默许师父给了她这么多年来一个家的女人。

      为什么总是带刺?

      为什么自己小时候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她的认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够了解她。

      为什么现在走到这一步才发现恩怨这种东西从来没有对错之分。

      有的只是君瑶台银阙,我春山折枝。

      一转眼瑶台上的人一年又一年换掉一个又一个,春山折枝者一年复一年。

      “抱歉让你难受了,好孩子。”潇鹤伸手摸了摸凤时笙的头,“我叫你来原本是想和你道歉了,对不起。”

      “你再陪我一会儿。”潇鹤道。

      从中午一直到黄昏,潇鹤的气息越来越弱,在夕阳金色的光辉中离开。

      其实只要接受人是会死的这一件事,就会发现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不是大事。

      所爱的,所恨的,都不会是永恒的。

      神说爱一个人要付出代价。

      凤凌付出的代价是女儿这么多年在昆仑山受过的苦。

      神说恨一个人要付出代价。

      潇鹤付出的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到头来,凤时笙都不知道该不该称这个收留了自己十几年的人为母亲。

      叩拜,俯首,祈祷都是无用的。

      怜悯,同情,珍视才是最重要的。

      凤时笙在金色的光下轻轻的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潇鹤的额头,很凉很凉。

      等离开望砂楼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月亮高挂在天上,静静地注视着人间。不知道外面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不大,飘摇着来到人身上,风吹过,凉丝丝的。看样子下的时间还不短,地面在拥有了斑驳的雨痕后迅速湿透,绿色的生机悄然钻出。

      凤时笙最后回望一眼望砂楼后把潇鹤去世的消息告诉了潇凌月。

      潇凌月倒是没有多大的情绪波动,只是随手吩咐了几个比较信任的弟子处理。要求一切从简,之后便没有多说什么。

      随着时间的流逝,空气也变得冷了起来。清透的露水细细摩挲着昆仑山树上的叶子,凤时笙告别潇凌月踏上了回红枫林的路。

      红枫林是潇凌月继位后给凤时笙安排的住处,只因凤时笙以前说过喜欢秋天枫叶的红色,于是布下结界,使得这里一年四季,枫红如秋。红枫林这个名字,也是由此得来。

      这里只有凤时笙一个人住,纵然枫叶如篝火照彻长夜,到夜间也难免孤寂。弟子们路过时的脚步声,昆仑山上动物窸窣的动静都是这里的常客。

      而今天晚上与众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不只有孤寂,更多的是死寂。

      或许是自己的心事作祟,或许是大家真的都在为魔族的事情忧虑。这种事情的原因,向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虞颂具体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自己该怎么帮助自己脱离困境?

      她都不知道。

      自从苏沐木将这封信递给她之后,她都还没有把这封信打开一次。

      这种时候虞颂送来的信,还是等回到红枫林四下无人的时候看最好。

      雨在她和苏凌月分开的时候就差不多停了,不时有几滴雨珠从树下滚落,声音虽然清脆,但在这种时候却并不讨人喜欢。

      “哗啦——”

      旁边的大树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粗壮的枝干开始剧烈抖动,在周围又重新下了一场快而急促的小雨。

      凤时笙挑剑,一道柔韧的剑风直劈树后之人。

      躲在树后的人似乎还不少,一个个迅速躲闪开,奔逃进夜色中。

      凤时笙还想追过去问个清楚,却冷不防被人拽住袖子。

      “星星,”树下歪歪斜斜靠着一个女孩,“对不起……”

      女孩口中喃喃着,凤时笙听不太真切,只依稀捕捉到“星星”二字。

      凤时笙收回迈出去的脚,蹲下身道:“你想看星星,我带你去好不好。”

      北冥台上,冷风依旧,雨后的星星比以往的还要明亮几分。

      因为靠近蚀魂谷,到了晚上几乎没有弟子前来,四处环顾,都只有二人的身影坐在其中。

      周围暮山紫色的花长了满地。

      这种花长相奇特,虽然叫做花,也确实是花。但花的形状却像是一个个小巧的铃铛,独一无二。

      “我叫凤时笙,时有佳人,笙华有度的时笙。”凤时笙遥遥注视着漫天星空,“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说出了两人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我叫崔茯苓。”

      二人并排坐在地上,崔茯苓一只手拨弄着身边紫色的花朵,好像对它们格外感兴趣。花沾着雨水的躯体又滑又腻,比平时娇俏,气味也比平时香甜。

      凤时笙忍不住提醒道:“这种花叫做蚀铃,传说是昆仑山开宗立派之时第一位宗主所种,天下万花三千,独此一处。”

      “这些花据说自种下后就从来没有开过,而在这座蚀魂谷中,有一株主花。只有得到这枝主花的人在心动的时候,其他花才会一起开放。”

      “而这里的星星,”凤时笙加重语气,“和这里的花一样,天下仅此一处,其他地方都不曾拥有。”

      崔茯苓听得入迷,不知道是不是凤时笙的错觉。她总觉得崔茯苓在来到北冥台之后,眼神变得清亮了许多。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星星?”

      “不是你说的星星吗?”

      崔茯苓愕然:“非亲非故,我的话你为什么要这么看重。”

      “而且,这不是我说的星星。”

      崔茯苓一字一顿道:“我说的,是海底的星星,你没法带我去看。”

      凤时笙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微微有些惊讶。片刻过后,一阵湛蓝色将二人包裹。

      有鱼擦着她们的身子游过,黏黏的,滑滑的,亲昵非常。

      然后,这些游鱼慢慢汇聚在她们头顶,形成了一片绚烂的海底星空。

      “你早说啊。”凤时笙道,“这片星空只是幻术构成的虚假之物,但所有人温热的心不是。海底星空不止是存在于海底,还可以存在于在乎你的人眼睛里。”

      凤时笙说这番话只是想要鼓励一下崔茯苓,连她自己都没有将这一句自认为有些“不要脸”的话放在心上,结果崔茯苓看上去倒是十分受用。

      “谢谢,幻术就不必了,但我很喜欢你的星星。”崔茯苓说完,转身离开。

      “等一下,”凤时笙道,“我之前好像没有在昆仑山见到过你吧,你是从苏氏来的吗?”

      “我只是个被波及的散修而已。”

      “那你伤的重吗?有时间我带你在山上玩啊。”

      “不必。”

      自从凤时笙遇见崔茯苓后便觉得她怪怪的,但联想到自己以前也很喜欢搞一些旁人看不懂,但自己却被感动的事情,也就不甚在意了。

      万一人家只是晚熟呢?

      红枫林的夜晚被热烈的红色衬得分外清冷,这片夏天的枫叶林,说到底,也就只是一个更加强大的幻术而已。

      凤时笙再次想起崔茯苓的话。

      漆黑的房间被主人点亮,瞬间变得温暖。

      凤时笙住的是二层小楼,一楼用于待客,二楼则是她自己的卧室。凤时笙上楼后,一下子砸进柔软的大床中,好像砸进了一只巨大狮子的怀里,温柔又亲切。

      今天遇见崔茯苓,她居然奇迹般的忘记了虞颂给她的信件。

      凤时笙慌忙将其拆开。

      虞颂的字体娟秀,看上去特别赏心悦目。上面写着:千寻塔里的东西,大概可以治你的筋脉,如果你相信姐姐的话,先不要为了苏氏对印月星下手。

      搞什么鬼?

      虞颂什么时候知道千寻塔里的东西对她有用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对印月星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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