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香港1951）》芒果冰冰

12、第 12 章

　　夜幕降临，城市一隅的某个小酒馆内喝的昏天黑地的一群人，他们大部分都是来自大陆，这从他们喝得醉醺醺之后不时爆出的带有浓重乡音的粗口上就很容易能辨认出来，

　　他们每个人的履历表上都有相同的一笔：穿越战争，并且活着。也就是说，就某种程度而言他们都是精英分子，但现在他们全部都是人生的失败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家酒馆成为了这群失败者们的聚集地，来自不同部队的国军精英们聚集一堂高声谈论着他们当年的英勇事迹，偶尔角落里伏着一两个因为各种原因退出战争的□□，会在谈论最激烈的时候漫不经心抬起头迷茫地环顾一周，曾经的敌人不以为意，因为除了往日的辉煌他们也实在没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了。

　　戚少商绕到一张桌子前面敲了敲，趴在桌子上的男人缓缓抬起了头，看清楚来人，闭起眼继续趴下睡觉。

　　顾惜朝抓起桌上的酒瓶子就要往那人头上砸下去，后者突然伸出手扣住酒瓶，口中含含糊糊：“还有半瓶，别浪费。”说话期间并没有抬头。

　　“这真蠢。”戚少商拉开一把椅子坐下：“莫非你觉得每天在追命面前晃来晃去就能让他爱上你？要是真是这样的话，他首先爱上的会是他门口挂的那串风铃！”

　　“我们本来就相爱。”一直趴着的人终于抬起头，义愤填膺的瞪着戚少商。

　　“那你怎么每天晚上都被他赶出来。”顾惜朝讪笑。

　　那人重重的哼了一声，抓起酒瓶猛灌。

　　两小时前，追命衣衫不整地抓起门边的扫帚，一个横扫将李坏拍出了大门：“我忙了一天累的要死，你倒好，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现在你给我出去跑个一百圈发泄完你那过剩的精力再回来。”

　　“小崔其实是个好人。”李坏举起酒瓶对着空气干了一杯，顾惜朝不屑的努了努嘴，诧异对方突然莫名奇妙的评价起追命的为人来，旁边的戚少商露出一个他喝醉了的表情。

　　事实上李坏被追命赶出来时他们就从窗户上看见了，顾惜朝觉得跟着他也许可以发现追命的一些蛛丝马迹，于是就拖着戚少商跟了上来，最后线索没有发现，却找到了这样一间小酒馆，和喝的烂醉的李坏。

　　“小崔以前很善良，很单纯。”李坏自顾自的陷入了回忆：“我们在大梁山打游击的时候，他会为了一个受伤的战友想吃白煮蛋而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半夜一个人走十里地去山脚下的老乡那里买鸡蛋，最后那个所谓“良民”的老乡非但没有卖给他，反而偷偷跟鬼子报告了他的行踪，换做你会怎么做？”他抬起头望着对面的两人。

　　顾惜朝杀气腾腾的比了一个切下去的手势，戚少商想了一会则做了一个开溜的动作。

　　“可是小崔没有……”李坏摇着头笑了笑：“他害怕自己跑了鬼子会迁怒那一家老乡，居然想束手就擒，幸好那天我跟在他后面，不然他就真的做傻事了。”

　　李坏的眼睛在对面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希望能从对方眼里看出敬佩之类的表情。

　　可惜他唯二的听众不为所动。

　　顾惜朝第一反应，那家伙是傻冒吗？被愚民出卖了居然还担心别人的死活？第二反应，李坏好像还没喝醉，看来要从他那里套点话出来不是那么容易。

　　戚少商则一肚子的窝火，本来把人抱到怀里，手都从衬衫下摆里伸进去了，偏偏李坏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出现在路灯下，于是顾惜朝一把将他推开，抓起外套就追了出去。

　　他一边听李坏唠叨陈年往事，一边怒气冲冲的瞪着对方，后者停止了演讲，先是讶异地回望，然后毫无意外的从对方脸上读出跟自己一样无处发泄的精力。

　　然后两个精力过剩的男人就这样互相瞪视着，半晌，垂头丧气的同时耷拉下了脑袋。

　　“按你的说法，追命那样的人不应该来混□□，开个小店做个小买卖什么的比较适合他。”顾惜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就没有想过要带他离开吗？”

　　“他要报答高老爷子的救命之恩。”李坏谨慎的回答惹得顾惜朝皱起了眉头，这显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走出酒馆的时候，蓝黑色的天空深了一些，月亮升得老高，街道两边陆陆续续已经在收摊了。李坏整个人看起来相当兴奋，为了一扫莫名的颓废心境，戚少商和顾惜朝很有默契地同他干掉了许多啤酒。在酒精的作用下，李坏用手指比划起整条街道的雏形，脚步趔趄。

　　“总有一天……我要带小崔回大陆，回老家……”李坏开始胡言乱语：“他又不喜欢这种生活，被困在这里，离理想太远太远！！”

　　最好你能带着他早点滚蛋，不要来妨碍我们飞黄腾达。顾惜朝心里说道。

　　“小崔……我爱你……”他突然对着夜空嚎叫，双手拢在嘴边做出一个喇叭状。

　　“李坏……”戚少商看看街道两边诧异地望过来的行人，下意识的想阻止他继续丢人，却看见对方孩子气地把手里的半瓶酒洒向天空，金黄色的酒液在月光下迸出点点星芒，化为雨水洒得三人一头一脸。李坏站立其中，高瘦的身形显得尤为寂寞。

　　顾惜朝懊恼的看着自己身上的高档衬衫，穿了还不到四个小时：“你发什么疯。”他说。

　　“这叫醉酒闹事。”李坏一脸认真的纠正道，抬手指着街对面两颗巨大梧桐掩映下的那幢白色建筑：“看，洋鬼子的别墅。”空酒瓶以完美的抛物线飞跃过整个街道，准确无误地投入了那幢别墅的二楼窗户。

　　哐当……巨响……一声惨叫……

　　“那是柯西爵士的公寓。”戚少商皱眉。

　　“柯西爵士？”李坏挠了挠头。

　　“香港皇家督察。”顾惜朝冷静的回答。

　　气流凝固了三秒整。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

　　三人借着酒劲飞快的在街道上狂奔。

　　“我怎么老是遇到这种倒霉事？”顾惜朝咆哮道。

　　“我只是手滑了而已！”

　　“只是扔错了手滑了而已……？！”顾惜朝抓着李坏的衣领死命摇晃：“看你干得好事！”他贴着墙角喘气，耳边传来尖锐的口哨声。

　　“那些条子好像很兴奋……”顾惜朝瘫坐在地。“因为我们会成为他们在上司面前邀功的主要道具，或许再打的鼻青脸肿，扔进监狱关个一年半载更有效果。”

　　“要关也是关我一个人，跟你们没有关系。”李坏安慰似的说。

　　“你不知道抓的犯人越多功劳就越大吗？”顾惜朝不屑地反驳：“我跟戚少商算是共犯。”身形猛地一振，环顾四周：“戚少商呢？”

　　两人对视一眼，发现身边少了一个大活人。

　　“阿SIR，真的不是我扔的啊，街上的人都可以作证。”戚少商被两个警察反扭着手臂押过街对面，一路哀嚎着。

　　“那个笨蛋。”顾惜朝身体一侧就要往外冲。

　　“你疯了。”李坏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拉回墙角：“你现在冲出去想干什么？袭警？相信我，高老爷子会花大价钱去保释他的。”

　　“还不都是你害的。”顾惜朝怒道，看着街上一队队跑来跑去的警察：“他妈的是不是全香港的条子都出动了，怎么那么多。”

　　“好吧，我承认是我的错。”李坏两手举过头：“不过我们得先回去，请高老爷子出面，以他的势力，警察局几分面子还是要卖的。”他拉了顾惜朝一把，后者强忍满腔怒火，悻悻地跟在后面。

　　“等甩开那些该死的条子，我就叫小崔连夜去找高老爷子，争取在天亮前把他保释出来。”李坏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

　　“那么现在我们要怎么出去？”顾惜朝在说“我们”的时候表情嫌恶。他们此刻在下水道里头走着。

　　“找个出口。”李坏抬头环顾四周，“比如……这种。”他们左边的石壁上赫然有一架梯子。

　　“……”顾惜朝狐疑地扫了一眼梯子，又看了看他的难友。“你先走。”他说。

　　“……”

　　李坏小心地顶开上方的窨井盖，像一只地鼠那般露出半个脑袋：“出来吧，没有条子。”顾惜朝抬头，透过窨井口看看头顶上方黑漆漆的天空，一边小声咒骂着，一边沿梯子爬了出去。

　　才探出半个身体，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就笔直地对准了他的脑袋。

　　“顾惜朝……”一名身穿黑色西装，大幅墨镜挡住脸的男人在漆黑的小巷中划亮了一根火柴，脸上的表情残忍而得意：“我们九爷想请你去做个客。”慢慢点燃指尖的香烟，他挥了挥手，边上又跑过来两个男人将顾惜朝从窨井里拖了出来。

　　顾惜朝冷冷的看着他，一米开外，李坏两手抱头，面露尴尬，脑袋边上是一支拉开保险的手枪。

　　和之前来抓他们的那群乌合之众不同，这些人显然是九幽身边有些地位的，也可以说是精英部队，这一点从他们的整齐的着装和一览无疑的□□气势上就可以完美的体现出来。

　　“那批货已经不在我们手上了，你去找高风亮要。”顾惜朝漠然道，好像脑袋上抵着的不是手枪而是棒棒糖。

　　冷笑一声，带头的男人慢慢摘下了墨镜：“可我们得到的消息却是那批货还在你们手里，你们根本就没有交给高风亮。”

　　顾惜朝望着对面男人的脸皱起了眉头：“龙涉虚……”

　　一瞬间的寂静迅速铺满了人和人之间的空隙。顾惜朝瞅了瞅这些在大半夜也坚持佩戴墨镜的敬业者们，还有龙涉虚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

　　“龙哥，这小子叫得出你的名字？”一名手下忍不住道，他们都是九幽手下鱼池子里训练出来的暗部，主要负责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暗杀，绑架，盗窃等，一般情况下不会正式露面。

　　“恩……这小子也许不简单。”龙涉虚托着下巴思考了几秒：“先带回去让英子问话，在她手里还没有撬不开的嘴巴。”

　　“那么这小子呢？”黑衣人指指一边抱着头抖得筛糠似的李坏。

　　“这家伙没见过。”龙涉虚道：“小角色。”他挥了挥手，黑衣人会意，一拳打在李坏腹部，后者痛苦的捂着肚子瘫倒在地上。

　　顾惜朝被强行塞进停靠在巷口的一辆汽车绝尘而去，尾气带动地上的灰尘打着转飞起。

　　几秒钟后，被打趴在地上的李坏突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抬手挥开鼻子边上的灰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

　　刷地一声，火柴在指尖燃起，李坏叼着一根香烟凑近，两只漆黑的眼睛空茫地看着烟头慢慢在火苗中点燃，一明一灭照亮了他脸上的沉寂。

　　“任务……完成……”吐字清晰，火柴渐渐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