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别离 无聊? ...
-
冬末春将至,文心书院里的内院里,谢兰芝站在那株老梅树下,望着枝头零星的几朵残花出神。春风拂过,带起她月白色的裙裾,也带走了最后一片花瓣。
"小姐,该回去了。"丫鬟青枫轻声提醒。
谢兰芝恍若未闻,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树干。这株梅树是她与沈文远一起种下的。记得当时他还笑话她:"兰芝,你连铲子都拿不稳,怎么种树?"
她不服气地抢过铲子,却一个踉跄摔进了泥坑里。他连忙来扶,结果两人都成了泥人。想到这儿,谢兰芝的嘴角微微上扬,可随即又抿紧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兰芝。"沈文远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一丝沙哑。
她转过身,看见他站在梅树下,一袭青衫,眉目如画。只是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愁绪。
"文远。"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
沈文远走近几步,却又停住了。他们之间隔着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得几乎要窒息。
"听说......太后下旨了?"他艰难地开口。
谢兰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是,开春后入宫。"
空气仿佛凝固了。沈文远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人生生剜去了他的心。他早该知道的,从她及笄那日起,他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还是无法接受。
"兰芝......"他上前一步,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想起父亲的话:"文远,谢家是清贵门第,我们虽是富商,终究是商贾之家。你与兰芝......"
"不必说了。"谢兰芝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我都明白。"
她怎么会不明白?父亲虽贵为尚书,可整个朝堂之上没有人不等着父亲出错。太后此次召贵女入宫,明为解忧去闷,实则是要拉拢朝臣,掌握前朝后宫的权势。她若抗旨,太后对谢家再不会如此仁慈,到时候谢家该是如何举步维艰,她不敢想。
沈文远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如刀绞。他想起小时候,她每次被夫子责罚,都是这样咬着唇不哭。那时他总会偷偷塞给她一块糖,然后陪她在梅园里待到天黑。
"兰芝,我......"他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他能说什么?说他愿意放弃一切带她远走高飞?说他可以不顾家族安危与她私奔?不,他不能。他不是那样冲动的人,她也绝不会同意。
谢兰芝看着他痛苦的神情,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她立刻背过身去,青枫安静地递上帕子。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答应过要等你金榜题名,要等你来提亲的......"
沈文远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他想起去年冬天,她冒着大雪来给他送汤。那时他正在准备春闱,整日埋头苦读。她总是偷偷来看他,给他带些点心,或是替他研墨。
"兰芝,是我没用。"他低声说,"若我能早些考取功名,若我能够反抗父亲......"
"不,不是你的错。"谢兰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如今你既已入了官场,那一身才华就有了施展的地方,我真心替你高兴。世事毕竟难以两全......
你要记住,为官要清正,要为民请命......"
她说不下去了。沈文远走进一步想要捧起她的脸,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可是他没有这个资格,再也没有了,想到这,他心中一阵绞痛,将沉重的步子又挪回了原地。
"兰芝,我答应你。"他郑重地说,"我会做一个好官。你......你在宫里也要好好的。"
谢兰芝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这是我绣的,上面有我们种的梅花。但我既要入宫了,这些也便留不得了。”
沈文远愣了神
上前一步接过绣帕,指尖微微发抖。他认得这方帕子,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才绣好的。那时她还笑着说要等他金榜题名时送给他,没想到......
“让我带回去,我会处理好的......”
她知道,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但她不能给他留下一丝的念想,她也不能。可是数十年的情谊怎能一朝一夕就消磨殆尽,往后她又将会用多久的时间将回忆掩盖,将他从内心中清除。
远处传来钟声,已是酉时。谢兰芝后退一步,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去。沈文远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几日后,谢兰芝入宫。沈文远穿着官服站在宫门外,看着那顶华丽的轿辋缓缓驶入朱红色的宫门。他握紧了手中的绣帕,直到指节发白。
那天夜里,他独自在梅园里站了一整晚。春寒料峭,他却浑然不觉。直到东方泛白,他才转身离去。
书房里,烛火摇曳。沈文远盯着手中的锈帕久久出神。
沈文远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那方绣帕。帕子上的梅花依旧栩栩如生,仿佛还能闻到那日梅园里的清香。他轻轻摩挲着帕角那行小字:"愿君如梅,傲雪凌霜。"
这是谢兰芝绣完帕子后,偷偷用金线绣上去的。
书案上还摊着几封书信,都是这些年来他们往来的信件。沈文远随手拿起一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文远哥哥:
今日夫子讲《诗经》,说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我忽然想起那日我们在梅园种树的情景。你说要教我背诗,我却只顾着玩泥巴......"
他记得那是谢兰芝七岁时的一天,她穿着淡绿色的襦裙,蹲在地上玩泥巴,裙摆都沾满了泥点。他本想责备她,却见她笑得那样开心,便也由着她去了。
又拿起一封:
"文远:
听说你染了风寒,我让春桃送了些姜茶过去。你要记得喝,莫要只顾着读书......"
那日他确实染了风寒,却强撑着要去书院。结果在课堂上昏昏沉沉,被她发现了。她二话不说就去找夫子告假,硬是把他赶回家休息。
沈文远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些信件,这些回忆,如今都成了扎在心头的刺。他深吸一口气,将绣帕和信件都丢进了火盆。
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迹。他仿佛看见谢兰芝在火光中微笑,又仿佛看见她在哭泣。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公子......"砚书在门外轻声唤道。
"不要进来。"沈文远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书童吓得退了回去。沈文远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他想起最后一次在梅园相见时,她含泪说:"你要记住,为官要清正,要为民请命......"
火盆里的火焰渐渐小了,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沈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沉,看不见一丝星光。他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他们偷偷溜出府去看花灯。
她穿着红色的斗篷,在人群中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他买了一盏兔子灯给她,她高兴得直跳。后来人太多,他们走散了。他找了她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在桥头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地上哭。
"文远哥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她抽抽搭搭地说。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傻丫头,我怎么会不要你?"
可如今,他却不得不放手。随着一件件物品从洁白变为灰烬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闱前夕,她偷偷来给他送汤。那时她说:"文远,你一定要金榜题名,然后......"
然后什么?她没有说完,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如今他确实金榜题名了,却再也无法兑现那个承诺了。
沈文远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可他的世界,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开春时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