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九千岁写话本》坠月歌弦

2、情难自禁 Yes,

　　（二）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沈观临面上难得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一阵沉默之下，宋锦书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接着道：“民女写这些话本，并非是为了污蔑您的名声，而是……而是情难自禁啊大人！”

　　半晌，沈观临轻轻嗤笑了一声，语调里带了几分意味不明的玩味：“你说你倾慕我？”
　　宋锦书硬着头皮点头：“是。”

　　沈观临：“那为我做点事，应当是愿意的了？”
　　宋锦书一个激灵，下意识张嘴就答：“Yes, I do！”

　　沈观临：“什么？”
　　宋锦书连忙改口：“我是说，民女愿意！能为大人效劳，是民女几世修来的福分！”

　　沈观临看了她片刻，似乎懒得再追究她方才那句古怪的鸟语，转身走到书案旁，从一摞书册中抽出一本来，放到她面前。

　　封皮素净，没有题名。
　　宋锦书半信半疑地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端正大气，只是字又小又密，一眼看过去令人有些头晕眼花。

　　“既然愿意，那便替我抄书吧，”沈观临言简意赅，“你字不错，话本产量又大，应当抄得又快又好。”

　　宋锦书嘴角抽了抽。
　　产量大……这绝对是一句促狭吧？
　　但眼下她不敢拒绝，只能乖乖应下。

　　沈观临一刀挑开了她手腕上的麻绳，又指了指书案另一侧：“坐过去。”

　　利刃寒光凛凛，宋锦书肃然起敬，老老实实地坐过去，拿起笔架上搁着的一支紫毫，蘸了墨，开始抄写。

　　一开始她还提心吊胆，时不时偷瞄一眼旁边的人，后来发现沈观临根本没理她，正坐在一旁翻看那本《阴郁冷傲九千岁跪下给我当狗》，看得极为专注，时不时还翻个页。

　　宋锦书现在只想在地上抠个洞躲进去。

　　“别想偷懒。”沈观临瞥来一眼。
　　宋锦书连忙招手：“不敢不敢！”
　　她埋头苦抄，权当自己聋了瞎了，手指握着笔杆子飞快地舞动。

　　已是深夜，困倒是不困，毕竟宋锦书前世可是能在半夜三点写完更新还顺手刷一小时手机的夜猫子，熬夜是她的老本行。
　　可她抄着抄着，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咕噜”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沈观临翻书的手顿了顿，侧眸看了她一眼。
　　宋锦书脸微微一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低头抄写。

　　然而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咕噜”。
　　两人再次沉默。

　　“那个……大人，民女能不能先吃点东西？”宋锦书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沈观临似笑非笑：“抄完再吃。”

　　宋锦书沉默地看着手中还剩大半的书，只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喝口水总行吧？”
　　沈观临复道：“抄完再喝。”

　　宋锦书顿时蔫了。
　　这大宦官简直比资本家还不如，让人干活水都不给一口！

　　越想越悲从中来，宋锦书扁着嘴一低头，眼泪啪嗒一下掉在纸面上，洇开一片未干的墨字。

　　沈观临察觉到，投来一眼，宋锦书忙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对上他视线。
　　只见他薄唇一掀：“字晕了，重抄。”
　　宋锦书：“……”

　　宋锦书捏着笔，新一茬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沈观临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微微偏头看她：“不是说倾慕我吗，这就委屈哭了？”

　　宋锦书深吸一口气，把眼泪硬生生憋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怎么会呢？民女愿意，愿意的不得了！”
　　为了小命，一切为了小命！

　　宋锦书抹了一把脸，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咬牙切齿地继续抄写。

　　沈观临没再说话，只在一旁翻着那本话本，偶尔抬眸扫她一眼，似是觉得她这副模样有趣得很，朝着身侧的人一挥手。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送进来两碟糕点和一盏热茶，搁在宋锦书手边，又无声退下。

　　宋锦书愣愣抬头，对上沈观临神色如常的脸。
　　“看什么？”对方语气淡淡，“不是饿了，看我又不能饱。”

　　宋锦书这下是真感激涕零了，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抓起一块米糕便往嘴里塞：“多谢大人！”

　　糕点甜香软糯，入口即化，宋锦书一边吃一边继续抄写，手腕虽酸，心里却总算不那么难受了。
　　心想这九千岁府的点心果然与众不同。

　　等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泛起青色。
　　宋锦书将终于抄好的书页理了理，推到沈观临面前：“大人，民女抄完了！”

　　她低下头，有些懊恼地补了一句：“只是民女已经很努力了，但字迹还是不如原来那本写得好……”

　　沈观临拿起来随意翻了翻，淡淡道：“自然，原书是我抄的。”
　　宋锦书：“……”
　　他是在耍我吧？
　　他就是在耍我吧！

　　却见沈观临已经慢悠悠地起了身，理了理袖口，朝外面吩咐道：“来人，备早膳。”
　　他转回眼眸，看向还坐在书案后头、一脸呆滞的宋锦书：“吃完送你回去。”

　　宋锦书张了张嘴，试图从这突如其来的好意里找出点陷阱。
　　可她眼下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里只剩下一堆糕点在转圈，实在没力气细想，只能乖乖起身，跟着小太监去了偏厅。

　　早膳很快端了上来，有荤有素，热气腾腾。
　　宋锦书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端起碗就吃，吃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

　　沈观临没再出现，只有个穿黑衣的侍卫立在门边，等她吃完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锦书跟着侍卫出了府门时，天光已经大亮。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觉那朱漆大门像是某种怪兽的嘴，差点把她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吐。
　　竟然活着出来了！

　　宋锦书长舒一口气，心里却一点没觉得轻松。被人绑走一晚上，对方还是当朝九千岁，这种事搁谁身上都得做三天噩梦。

　　她回到家时，弟弟妹妹们还没醒，宋锦书轻手轻脚地钻进自己屋里，合衣倒在床上，蒙上被子，才敢真正地颤抖起来。
　　妈呀，太吓人了。
　　这就是被脑残粉开盒的感觉吗？她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了！

　　接下来的日子，宋锦书修身养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书坊老板派人来催稿，她都让弟弟出去回话说自己病了，需要静养。
　　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换个行当，比如绣个花、养个鸡什么的，虽然赚得少，至少不会惊动沈观临那尊大佛。

　　可事实证明，没了稿费收入，光靠之前的积蓄，日子过得还是有些紧巴。
　　尤其是弟弟妹妹们渐渐大了，读书的事不能再耽误下去。

　　年纪最大的弟弟宋明谦今年也已经九岁，从前只跟着父亲读过几年书，后来父亲去世便断了，自己在家捧着几本旧书瞎琢磨。
　　剩下的一双弟妹更可怜，连字都认不全。

　　教他们识字不算难，但宋锦书琢磨了几天，还是决定请个教书先生回来，给两个小的补补功课。

　　于是她出门打听了一圈，总算寻到城南一个姓许的落第书生，学问不错，要价也公道。
　　两人谈妥了，说好第二日来家里授课。

　　当天夜里，宋锦书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一早，她起了个大早，特意换了身素净衣裳，又亲自下厨熬了锅粥，想在先生面前挣点好印象。

　　可等她端着粥走到书房门口时，却听见里头传来弟弟朗朗的读书声，宋锦书还挺欣慰，心想这许先生来得倒早。

　　她推开书房门，笑盈盈地往里走：“先生来得好早——啊。”
　　话说到一半，卡在了嗓子眼。

　　书房里，宋明谦正捧着书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案旁，妹妹和小弟也并排坐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跟着念。

　　而书案后头，那个本该远在九千岁府里的沈观临，正穿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执着一卷书，闻声抬眸，朝她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宋姑娘，早啊。”

　　无异于晴天霹雳，宋锦书手里的粥差点没端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