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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天 故人像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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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的风收敛,含蓄地钻进衣领,随后染红了眼前的枫叶。蛀虫啃食着叶尖,漏出一圈圈的孔洞,凛冽的白光透过,织上淡淡的细纹毛边。
陆岄摸索出一支软烟,利索地点上,随意地扬手推开了面前的迷漫氤氲,烟味肆无忌惮地缭乱了眼睫。
单薄的衣衫角褪去本色,被寒意好奇地掀开,纤维之下,无意间展露出肌肤表层的疮疤,长短不一。
狼尾发型略长长了些,深蓝的发尾挑染也消褪去了许多,显得不伦不类的“个性”十足。
江边零散地植了几棵梧桐,其间还掺着高挑枫树。水汽迎面扑来,漫穹雨云,肩头愈显料峭,下巴尖更加消瘦。
行人减半,脚步匆促。
陆岄很熟悉这里,熟悉路过的人们的每一枚眼神,甚至每一寸骨骼间的裂缝。
温热的感觉久久不存,遍体生寒,封印五识——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为了让自己没有那么多愁善感。
陆岄抬手按揉着太阳穴,闭上眼睛。江风咸腥,熏得眼眸生疼发蒙。
兜里的手机响起电话铃声,陆岄接了,递到耳边。
“哪儿浪?晚上桐爷请客,”电话里的男声略带沙哑的音色,语气欢欣,“庆祝咱们小赚了一笔。”
“远江边上。”陆岄回的声音很轻,“我去不了,替我说一声。”
“懂,悠着点儿。”那头刘洋飞挂了电话。
刘洋飞算是陆岄的一个交心哥们,知道他散心的习惯,情绪上来了,就跑到远江岸边坐会儿,第二天依旧演出写歌,照玩不误,不改混账心态。
坐到将近十二点出头,陆岄起身,驱着摩托回到了住处。
面积狭窄的出租屋,矮身才能挤进的厕所隔间,杂物堆排狼藉的茶几、木柜,屏幕被砸碎就再也开不了机的电视。
简直跟上学时候一模一样,两袖清风,身外无物,带着理想与现实都看不上的落魄与骄傲。
这几年的演出机会不多,没攒下多少钱,也就一直住在这里;生活提不上什么劲,还要抽空去医院看看医生,嚼几片副作用挺强的药,物什也就被搁置沉淀在了每一个角落。
至于电视……那是因为陆岄不想看见一个人。
陆岄坐到了桌边,打开小台灯,调整了一下夹子的角度,摸了半天,找到支断头的半截绿皮软碳笔。
“……也行。”陆岄在记事本上写下几句话,然后合上,扔到一边。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点开处理器,敲了几下键盘,卡壳。
又弯腰找了一阵子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的乐谱纸。
翻出来两张,紧赶慢赶地把人声demo给吴桐发过去。
看了眼手机,两点多。
吴桐那边很快就给了答复,估计是一帮人刚聚完,还在回家的路上,语音里充斥着一团呼啸的风声。
“还可以,能填的内容挺多,细节明天再打磨。”
“不是……你这么晚还没睡,琢磨什么呢,又失眠了?”
陆岄叹了一口气,发语音回他:“没,就想着速战速决,趁这阵子的热度。”
对方语音:“行吧,注意身体。”
陆岄洗了澡,光着膀子钻进被窝,泄力似的软了全身,百无聊赖。
惯例,蓝牙耳机塞在耳朵里,放歌,限时一个半小时,最后的内容是一个人为拼接的、四十几秒的音频,如果还没睡着,就能有幸听到。
“开心吗?我们阿江今天十八岁了。”
那是陆岄的声音,同样是迷人的男中音,但情绪还没有像现在这样低落,反而流露着欢愉自豪。
“许个愿吧,一起吹蜡烛。”
吹完蜡烛,然后就是亲吻的声响,录得特别清晰。
如同一把残忍的尖刀,刨开暗紫色的结痂,翻出一抹新鲜的血肉。
“感谢我的男朋友——岄哥,准备的惊喜,我真的特开心,感觉特别幸福。”
男声低沉,温柔缱绻,亲密自然。
声音贴近,音量却降低了,像在窃窃私语。
“岄哥。”
“嗯?”
“今天我成年了,是不是该干点成年人才能干的事情啊……”
然后是一通彼此会心的大笑、一片撩乱眼神的呼吸声。
那天是陆岄第一次开荤,没有什么经验,却十分难忘,因为伴侣的体贴,因为少年人的鲁莽与冲动。
陆岄烦躁地取下耳机,丢到床头柜上。
屋里没开暖气,空间狭小逼仄,空显得寂寞,如漫天的冷雨落下,黏稠不绝。
……
七点半的闹钟,很准时。
今天早上跟某位小有名气的音乐人约好了录歌,简单挑了件风衣就坐车出门到公司。
录完歌,将近十一点钟。
经纪人纪威在一旁开了一瓶矿泉水,递给江芦珘:“下午约了个导演,定档音综,再提提影响力。”
“我现在……挺火了吧。”江芦珘顿了顿,接过水,浅饮了一口。
“江大哥,这个音综上个季度公司就说要给安排一个了。”纪威白了他一眼,转头打开手机,“……要不是看你状态不怎么好。”
江芦珘没再说话,从包里翻出一本封皮淡绿的书,上头伤痕挺久远,揣在怀里,不打开。
纪威习以为常,“小财神爷”拘谨的时候总是会拿出那本书,缓解紧张情绪。
江芦珘今年26岁,25周岁的青年人,性格有些拧巴,倒是对自己的前途特别上心,责任感十足。
纪威关上手机,扭头看向身旁靠着车框的拧巴孩子:“头发还要不要再拉直了?看着长长了些,卷度又回去了。”
“……嗯?”江芦珘回神,抬手摸了摸发稍。
确实长长了,到耳朵下边一些,弧度蜷曲。
果然,一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要,开拍前去剪,再剪短点。”江芦珘收起怀里的书,拧开保温杯杯盖,喝了两口热水。
“为什么老拉直啊?你这自然卷挺好看的,弧度不错的。”纪威竖了竖大拇指,“洋气,没准儿观众就吃这种妆造。”
“不了,不喜欢。”江芦珘微微垂眼。
忙活了一天,到八点半左右才回到单身公寓。
江芦珘带着一身酒气换了拖鞋,拖着疲惫的身子瘫倒在沙发上,轻轻地除了食指上的装饰戒,搁到茶几上。
待会儿吃什么呢……真他妈饿。
说是商谈,就一不专业的富二代流氓,话不投机,大有找乐子不成蚀把米的气势。
被灌了好几瓶酒,菜倒是没嚼几口。
按江芦珘以前那种性子,没准儿真的能把餐桌给掀倒了,不过旁边还坐着经纪人呢,不能轻举妄动。
生活不易啊……
江芦珘刚进公司的时候事业特别没有起色,甚至一度到了要被解约的地步,现在的热度都是他靠着最后的一口.活气一点一点打拼出来的。
现在出门都要戴着口罩和墨镜了,塞翁失马。
江芦珘缓缓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摸了摸额头。
感觉要感冒了,天气这么凉。
江芦珘怕冷,是年轻时硬生生培养出来的体寒,不过不经事的火爆脾气倒是和这一点互补上了。
他泡了一杯辣度适中的姜茶,放温了,小口小口地喝着。
暖气开到二十六摄氏度,准备好小毛毯,放下黑胶唱片,惬意地眯着眼睛。
刷会儿微博好了,再点个餐。
窗外夜色安谧,城市的霓虹闪烁,热闹非凡,
此时这个状态放松的男人,不知为何,心里隐隐藏了个疑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啧,记不起来了。
又没忍住,订了个价高尺寸小的栗子味蛋糕,裱着浅绿色的奶油花,贺卡上没有姓名。
这家这么晚了还接单的私人作坊,服务倒还体贴,多送了几根仙女棒蜡烛,附上一张上面写着类似祝福语的便利贴。
江芦珘没有解开包装上的丝带,而是将这些东西推到一边,默默地拿出那本日记本。
淡绿色封皮,翻开,首页还写了一行丑字,歪斜、笔划不顺,彰显着肆意狂妄。
“小混蛋,每天快乐,永远喜欢你。”
忘记谁写的了,真难看,哼。
江芦珘拧开水笔笔盖,挥了挥墨水,在某一页纸面上写下了几行字……
“二零二四年十月二十日 星期日 天气晴
今天又点了一个栗子味的蛋糕,味道太甜了,还是不太爱吃,容易长胖。
打算放冰箱里,明天拿给江岸吃,或者分给公司的几个同事。
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种味道,齁甜的。
今年是陪某个人过的第八个生日,他还是不在。”
江芦珘没忍住,指尖收紧,把头狠狠地埋进了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