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生》纸上无书

8、鬼境：旺灵村（一） 那日惹事的

　　那日惹事的几人最终被责令逐出师门，莫名的，那几人走后，呆了几个月的陌生班级竟渐渐熟络起来。同门之间哪有那么多爱恨情仇，可谓是几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这进了老鼠屎的粥倒掉重煮，米好味道依旧不错。
　　“天气真好。”
　　今日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刚下学，弟子们三三两两从训练场往外走，最后一堂课的内容是自由训练，徐芷难得可以和元家兄妹凑一块练功。
　　“惹事的人一走，真顺心。”元知夏背着剑站在徐芷旁边，拿着帕子擦汗，“还以为长老们会因为他们的身世手下留情，没想到直接把他们赶下山去了。真是大快人心，看不惯那几个家伙很久了。”
　　徐芷在拉伸，闻言好奇：“你们有故事？”
　　“入门试炼之前的事情，那个时候我和我哥在找掌柜议价。”元知夏想了想，“你在……”
　　“啊，原来是他们。”元秋也想起来了，“前来青山派试炼的人太多，很多旅店都住满了，客房供不应求，我带着知夏和老板议价，青山派阿芷当时在买烧鸭。”
　　徐芷有点印象，不过她只记得那家烧鸭味道不错，等下次休沐一定再去吃一次。
　　“那个领头找事的家伙的车马占了过道大半，有人去和他们协商挪位，反倒被那人的仆役打了一顿，这件事最后估计私了了。”元秋摇头忿然道，“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弱小，真是……”
　　“不过说到这个，虽然这梁葚看着高傲冷漠，为人倒是很低调，要不是最后名次出来，都没人知道她来了青山派。”元知夏话锋一转，她总觉得梁葚这人冷漠高傲，一幅看不起别人的样子，语调不快，“可我还是讨厌她，同门切磋下手还那么重。”
　　“她人还是很不错的。”徐芷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这段时间两个人一见面火气就大，虽然火气是单方面的，“很干脆、利落。”
　　“有机会你们相处相处，没准能玩到一起去。”
　　元知夏没回，似乎更不快了。
　　“咳，不说这个了我过几天下山，你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我带上山给你们呀。”徐芷连忙转移话题，起身用肩膀怼了怼元知夏，问他们道。
　　元秋摇摇头：“执行任务已经很辛苦了，能平安回来就好。”
　　“是啊，我们也不求其他的，你能平安回来就好。山下的东西等我们回来一起去买，不用你带。”
　　三人跟着人群往外走，“说来你那个师傅也是，这才刚入门多久就让你去接委托，还让你们拉着个七岁小童。”
　　元知夏记得入学礼上那个小童还抱着一只猫，看上去心智也不大成熟。
　　“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师傅说不怕。”那日后徐芷不放心又找徐斫聊了聊，后者给出的解释倒是说服了她，“她说我是魔修，要在情感最多最旺盛的地方修炼，鬼境就是这样的地方，提早进入反倒有利于修为增长。”
　　“葵乙呢，因为目前师傅还没摸透他灵力运作的方式，想让我带过去碰碰运气。”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因为每天都要去一趟翡翠宫，每天都能见到葵乙，就这么慢慢相处着，这孩子居然能流畅地说话了，但灵力还是不见长，好像通智了又好像没有。
　　“其实我觉得徐长老未必像我们看的那样随意。你看，阿芷的灵力现在也有恢复的趋势。”元秋接道，“她这么安排定有她的道理，知夏也别太担心了。”
　　“行吧”元知夏还是嘱咐道，“那你自己小心。”
　　徐芷刚应下，便听到有人在不远处叫她。
　　“徐芷。”
　　听这声音，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元知夏又要发作，她眯眼瞪着来人，似大敌当前。
　　“嗯？你也在。”梁葚语调飘飘，对元知夏的反应习以为常，径直掠过她莫名的敌意，“走吧，去抄书。”
　　可能是那日聊得投机，横在两人心里的误会和误解也随之消除，这几日抄书，他们总会结伴而去。
　　“那我先走了。”临走前，徐芷摸了摸元知夏的头，权当手动灭火，“她人真不错，有机会让你们好好认识一下。”
　　“听说你的灵力恢复了不少？”
　　他们到时藏书阁已经闭馆，偌大一间屋子里只剩徐芷他们两个。
　　“确实好了不少。”徐芷调侃她，“怎么，有危机感了？”
　　梁葚翻过一页，道：“太小瞧我了，还不至于。”
　　两人沉默抄书，鼻边皆是笔墨香气，半响梁葚开口。
　　“几天之后下山？”
　　“抄完就走。”徐芷揉了揉酸痛的脖颈。
　　“去破‘境’？”
　　“嗯。”徐芷边写边答，“在紫云镇附近。我前几天和师兄聊了一下，他说‘境’不算大，用来练手刚好。”
　　“还是要小心。”
　　“新人入‘境’有许多回不来的。”梁葚将抄好的放在一边晾干，再收整起来，“我哥身边就有好几个。”
　　每个修士的必修任务之一“破境”，这种境和徐芷他们入学试炼时开的境不同，那种境是人为制造的，境外有专门负责维持阵法的修士。
　　而“破镜”破的是“鬼境”，这种境是由某些冤魂的怨念聚集产生，会吞噬掉诞生之地并不断扩大，只有破境这一方法才能阻止“鬼境”扩散。
　　“反正你小心就对了，回来后和我讲讲入境是什么感觉。”
　　徐芷觉得心里发暖，抬头正巧碰上对方的视线，徐芷眼睛微弯，后者立刻避开低头抄书。
　　“知道了，谢谢你。”
　　两人沉默抄书，又过了许久，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抄书呢？”
　　“师姐好。”徐芷循着声音望去，看清来人，放下笔想起身被芸隐按下。
　　她走到他们身后，手轻轻的搭在他们的肩上，扫了一眼两人誊抄的进度。
　　“字越抄越好看了。”她评价道。
　　徐芷一听，耳朵瞬间红了，知道师姐在打趣她。
　　“师姐……”
　　“真心话。”芸隐拍了拍他俩的肩，“没吃饭吧，给你们带了吃的，吃饱了再继续干活。”
　　食盒放在藏书阁旁边的亭子里，芸隐打开食盒，里面装着几个菜外加一份点心，估计是现炒带上来的还冒着锅气，两人同步吞了口口水。
　　“点心是我自己做的。”芸隐从盘子上各拿了一块给他们，“尝尝？”
　　虽说修炼之人可以辟谷，但毕竟才入门不久，口腹之欲难以割舍。气味飘出来的时候就勾着两人的味蕾，这会吃上了便异口同声道：“好吃。”
　　“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芸隐无需进食，坐在一边看着他俩吃饭，“有些古书不能动用灵力誊抄，多是些比较古老的咒法，用灵力抄写怕会给他们附上灵力，要是不小心炸毁了藏书阁，可就损失大了。”
　　“小事师姐，权当读书了。”徐芷打算今天顺道把书借了，问她，“师姐，我想借下一层的书，您有什么推荐吗？”
　　“下一层，你说魔修类的？”芸隐想了想，“我不太了解，不过有几本比较出名的你可以找来看看。”
　　她写了三本书给徐芷，道：“这几本我听别人提起过，里面记载的都是些术法，你可以找来看看对你有没有用。”
　　徐芷把书单折起来收好，道：“谢谢师姐。”
　　就这么过了两天，藏书阁的誊抄工作终于完成，徐芷和梁葚效率很高，比预估时间还快了一天。
　　徐芷和师姐对接好后，便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当日直接出发。
　　临行前徐斫在武库里面给她挑了一把剑，和她平时训练用的木剑差不多长度和重量。
　　“应急用，等你以后有了自己想要的佩剑类型便同我说，我帮你找人铸剑。”徐斫抱着手，看着徐芷拿剑比划，“此去还是要小心，虽说是个小境也不能掉以轻心，机灵一点，遇到事情听沈熙的安排，知道吗？”
　　徐芷乖乖地点头。
　　“还有你，你也要小心。”她点了点徐芷身边的矮萝卜，“猫我帮你看着，跟师姐出去玩要听师姐的话。”
　　“好。”矮萝卜葵乙乖乖应下。
　　“去吧。”
　　“那我们走了。”徐芷带着葵乙作揖告别，牵起葵乙的手向山下走去。
　　紫云镇和绿水镇同属一县，位于绿水镇的东南面，徐芷灵力不稳，故而此行只能骑马前往。
　　此次行动的委托人是紫云镇的镇长，鬼境划界之地便是紫云镇边缘的一个村庄，名叫旺灵村。折子上对旺灵村的介绍很少，只讲这个村子曾出过不少灵力高盛者，除此之外就是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徐芷看完觉得对破境的用处不大。
　　三人抵达紫云镇时是第二日下午，没有惊扰当地镇长，他们找了间客栈下榻，打算第二日入境，速战速决。
　　“师兄，为什么这间村子叫旺灵村啊？”徐芷坐在沈熙的屋内，屋里只点了桌上一盏烛火，她撑着脑袋看沈熙整理法器，葵乙因为这两天的骑行身体有些不适，提早睡下了。
　　“旺灵旺灵，读多了反倒像是亡灵。”徐芷打了个寒颤，“太奇怪了。”
　　“它之前不叫这个名字，叫灵村，因为他们村子下面有条很长的灵脉分支。”沈熙问她，“知道是哪条吗？”
　　“咱们门派分出去的那条，叫青龙。”徐芷答得很快，毕竟灵脉内容的讲师就是沈熙。
　　“不错。”沈熙继续道，“灵村常年处于灵脉分支的最茂盛处，灵力充沛丰年不断，也生出了许多人才。”
　　“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条灵脉的灵力忽然减弱，灵村就变成了旺灵村，这个名字可能带着村民的期许吧。”
　　“原来如此。”徐芷点头轻声道。
　　“打听到了什么？”
　　因为折子里有关旺灵村的消息太碎太杂，刚抵达时沈熙就让徐芷向镇子里的人打听旺灵村的消息。
　　“早年旺灵村，不，应该是处于灵村的时候，村子自给自足，上镇子采买的人就比较少，反倒因灵力充沛慕名而去的人比较多，那个时候还外人被称为世外桃源。”徐芷摊开她的本子，里面记了许多东西。
　　“后来，灵力衰弱，去村子里的人就少了，村里的粮食养不活村里的人，许多人就选择搬离了村子，那个时候大家都以为旺灵村会变成一个孤村。”
　　“但是几个月前，莫名有村民陆陆续续地返回村子，回村后的那些村民就再也没有出来。”
　　“这份名单上的修士都是从旺灵村出来的，不知道有没有用。”她把名单放在桌上，“要是能联系上还没回村的人就好了，这样或许还能找到新的线索。”
　　“行。”沈熙将名单扫了一眼，问她，“从这些消息来看，你有什么猜测？”
　　“鬼境的源一般是某些执念放大而成。”有关“鬼境”的部分课上还没讲，这些内容是徐芷看书知道的，她有些不确定的看向沈熙，后者示意她继续说，“这么看来这个村子最有可能产生的执念就是灵力。或许是有人，因为村子的灵脉衰弱而不甘心，从而产生了这个鬼境。”
　　“不过因为没有和这几位没回乡的修士了解过，存在其他的隐情也说不定。不过大方向和灵力的消失一定脱不了关系。”
　　“鬼境里面的世界可能会是某一段时间或是某一个地点。”徐芷认真听着沈熙的话，拿着本子记录。
　　“鬼境里分配给我们的位置、身份都是随机的，入境第一件事情就是互相碰头。再根据和别人的对话判断出对应了哪段时间哪段事情。”烛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光影扑闪，“源就是源头的意思，越靠近源头境就会越介于稳定和崩塌之间，这个时候就要千万小心，因为任何一个选择都有可能让你困在里面，变成境的一部分。”
　　“你刚刚说的那些都是入境后要思考的内容。”沈熙肯定道，“无论鬼境怎么变换，本源才是关键。明天就带着这些疑问入境，找本源。”
　　“好好休息吧，会在境里待几天没有定数，趁现在可以多睡一会。”
　　徐芷应下，轻声回到自己的客房，熄灯睡下。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赶往鬼境边界，设下阵法准备入境。
　　不知道什么原因，葵乙自昨天起状态就不太好，这会徐芷摸他的额头竟还有些低烧。
　　“你真的要去吗？要不呆在客栈等我们回来？”徐芷有些担心。
　　葵乙摇摇头，道：“师姐不要丢下我，我想和师姐一起去……”
　　“葵乙不会拖师兄师姐后腿的。”
　　徐芷有些为难，看向一边的沈熙。
　　“无碍。”他将一张符打入葵乙体内，“这张符篆危急时刻可以保命。”
　　他凭空扯出一根金线将他们三人连住，对他们道：“入境之后，尽快跟着这根线集合碰头。”
　　徐芷点点头牵住葵乙，心跳不由加快。
　　阵法启动，徐芷只见眼前白光闪过，顿时天旋地转，周围哭声喊声嘶吼声四起，眼前场景一会红一会黄一会白，村庄里的景色扭曲模糊拉扯，那些场景忽然戳出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小洞，像眼睛又像嘴巴，叽叽喳喳徐芷听不清楚。
　　然后“啪”地一声，有东西断了，连带着那些人声一起戛然而止。
　　她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这是哪……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宝贝，宝贝？”
　　混沌的声音逐渐清晰，她看见一个女人的坐在床边，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
　　“再睡下去，太阳要晒屁股了。”
　　“妈……”徐芷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快起来。”
　　徐芷吃力地撑起身子，脑袋很沉很重，有什么记忆脑海中消失了。
　　“做噩梦了？”女人搭着她的身体，慢慢将她扶起。
　　“嗯。”她的额前还留着冷汗，“做了一个很长的噩梦。”
　　鬼境外，阵法的光芒渐渐暗淡，忽然，一道蹲守已久的黑影闪至阵内，随着阵法一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