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生》纸上无书

12、鬼境：旺灵村（五） “我出身的

　　“我出身的时候旺灵村还叫做灵村，那个时候灵脉里的灵力还很充盈。我运气好，在同样受到灵脉滋养的那一批孩子里，是灵力最强的那个。”
　　“到了入学的年纪，我也不负所托考上了三大门派之一的止戈派，当时我觉得既然我有如此天赋，自然也要将这天赋发挥极致，我要成为驻边的战士，驱逐瘴气里的那些妖兽。”
　　“你成功了。”徐芷收集的消息里面写着，云雀在入门第二年就因为军功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小支队伍。
　　“是，我成功了。”云雀低着头，徐芷竟能从这样的一张五官上看到一种名叫落寞的情绪。
　　“可就在我准备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家里父母的时候，我接到了他们亡故的消息。”她问徐芷，“如果是你，在你终于得到梦寐以求的成就或者是职位，看着前途一片光明的时候，有人给你当头一棒告诉你，你最爱最放不下的人故去了，会是什么感觉？”
　　徐芷说不出，只觉胸口发闷。
　　“会很绝望吧，或者是痛心吧，本来想带着他们过上好日子。”
　　“然后我回了家，给父母办白事。”云雀捏着拳头，“我在灵堂跪了整整三天三夜，悲痛欲绝，一天吃不了几顿，吃了就吐吃了就吐。”
　　“结果最后一日守灵的时候，我儿时的玩伴燕儿，跑来灵堂告诉我，让我赶紧走。”
　　烛火摇曳，照出女人苍白的脸。
　　“你快走！”燕儿着急的推着灵雀雀往外走。
　　“为何？”三天的守夜，云雀的眼睛里早已布满血丝，“发生了什么事？”
　　“都是骗你的！都是骗你的！”燕儿抓着云雀的衣袖，手指颤抖，“这些都是骗你的！是一个局！”
　　“他们想抓你回来，让你献祭，才杀害了你的父母！”
　　一瞬间，似有几吨重物敲重云雀脑袋，她只觉耳鸣目眩，嘴巴开合：“你说什么？”
　　“灵村灵脉凋零，他们要抓一个灵力最强盛的人回来，填补灵脉的空缺，你就是他们选的那个人！”
　　灵堂外火光四起，一时人声鼎沸，燕儿把云雀护在身后，眼见村长拿着火把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走在队伍最前端，身后跟着村里其他的男女老少。
　　“燕儿！你为什么要背叛村子！”村长恨铁不成钢，“给我过来！”
　　“村长，收手吧！这样会遭到反噬的！”
　　“你懂什么！我绝对不能让村子变成荒村！”村长抬手一挥，“把他俩都给我抓住！”
　　“我看谁敢！”云雀举剑，剑锋出鞘，“谁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对他不客气！”
　　谁知那几个壮汉丝毫不惧，上前抓人。
　　云雀想拔剑，可她的身体竟纹丝不动。
　　“别挣扎了……”火光映出村长明暗变幻的脸，让她十分陌生，“知道你是大将军，特意给你准备的药。”
　　“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还怕药起不了作用，虽然慢了点还是起效了。”
　　云雀握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眼前的画面和声音渐渐离她远去，燕儿被人绑住，她跳啊扯啊踢啊脱不开身上的束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们也实在没有办法，不要怨我们啊，要怪只能怪你的灵力太强。”
　　云雀靠着靠背，回忆从她的眼前闪过，鲜红的液体划过她的脸颊，在洁白的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然后他们把我捆在柱子上，剜去我的双眼，钉住我的灵魂，又怕肉身腐烂，不知道哪里给我求来了这么一具身体，给我取名叫灵佛。”
　　“在我的身体周围画上符咒，让我的意识永远处于混沌，灵魂永远介于生于死之间，不神不鬼，不得解脱。”白皙的手指抹掉脸上的泪痕，“可能这法子真的有用吧，他们得到了新的庇佑，灵村又是灵村了。”
　　“就在我以为自己生生世世都要困在这个地方的时候，老天有眼，有人打破了那些符咒，让我重获新生。”云雀嘴角勾起，脸上洋溢着兴奋，“我终于可以复仇了，那些人的朝拜把我变成了神，我对他们的怨恨促使我成了鬼。”
　　“所以，你就把他们都杀了。”
　　“没错。”云雀撑着脑袋看她，“你真懂我。”
　　“那你为什么要杀其他人。”那些修士跳入火海的样子还历历在目，那些人里有些甚至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只有足够强大，强大到自由往返人间才能用我的灵力去帮助那些和我一样的无辜人。”
　　“不，你是故意的。”徐芷冷冷地看着她“你自己做过修士，知道什么样大小的境会引来什么样的人，你故意把自己的鬼境包装成未成熟的样子，引诱那些刚出世的修士过来破境，从而充盈自己的灵力。”
　　“你……你太懂我了。”被人拆穿，她反倒不气而是如痴如醉地看着她，“你也是块当鬼王的料。”
　　徐芷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可不想这么被人说：“我不会成为鬼王，如果我是你，我会在成为鬼王的前一刻就让自己灰飞烟灭。”
　　“你不懂我的复仇？”
　　“我懂，但是你的复仇牵扯到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徐芷眉头紧皱，“在成为鬼王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你了，仇恨侵蚀了你的大脑，你觉得所有人都是欠你的，所以你才这么做。”
　　“你为什么……”云雀笑不出来了，两个圆溜溜的空洞呆呆的看着她。
　　“我是魔修，从你开始讲话，我就能感知到其中的真假。”她承认，在听到灵雀的过去时她的心里出现过些许动摇，但这些动摇在她想起那些无辜人的尖叫时消失殆尽。
　　这个女人，已经不能用人的标准去评判她了，她已经是鬼了，是鬼便会抛去身为人时的道德。
　　“你的复仇越界了，你可以带着村子里的人都下地狱。但是你后面的说辞只是在为自己愈发膨大的胃口做借口，你根本想着不是复仇，也不是想着所谓的无辜人，而是强大，你和其他的鬼王一样，以强大吞噬为目的，没有区别。”
　　“你……看得见我的想法……”云雀凑近徐芷的脸，盯着她的双眼，后者向后避开，不想身下的椅子忽地消失不见，徐芷掉进花海里，云雀跪在徐芷两腿之间，手撑在徐芷的身体两边，溅起的花瓣落在两人的头上，若不是场景不对实在是浪漫至极，“你为什么看得这么清楚，你在我的肚子里种了什么读心果吗？”
　　徐芷没说话，冷冷地避开她。
　　“看着我。”云雀抬起一只手捏住徐芷的下颌，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魔修。”
　　“你，很有天赋。”她咯咯咯地笑起来，距离离得近，徐芷感觉这声音是从女人的腹部发出来的，“非神既鬼。”
　　她的视线落在徐芷藏在身后的手上。
　　“我都这么喜欢你了，你能不能不要杀了我。”
　　“做梦。”
　　红光闪过，云雀起身退开，抬手硬生生接住徐芷的偷袭，白瓷做的手指出现细小的裂痕，灵雀轻轻一吹，那裂痕便消失不见。
　　“为什么？”她不解道，“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杀了那些困住你的人，我要杀了想困住我的人。”
　　共感有风险，徐芷面无表情的擦掉留下的泪。
　　“你是在为我而流泪吗。”
　　徐芷真是受够了这些暧昧的对话，不答话抬手就轰，没有佩剑只能用这种野蛮的方式对打。
　　可这毕竟是云雀的鬼境，这里的一切受她的调动，那些灵力还没打到云雀身上就被飞起的花瓣，疯长的藤曼给挡住。
　　“你明明那么理解我，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你呆在这里我定不会亏待你，为什么还要这样？”
　　徐芷不语，把葵乙送到一边与那些境中之物缠斗。
　　“啊……”灵雀双脚离地，浮在半空看着徐芷在花海里闪避跃起落下，“多么漂亮。”
　　她合上双眼，腹部竖着划开一道口子，强大的鬼力从内释放，瞬间扭曲了整个鬼境的空间，徐芷跪倒在地，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施加在她的背部，她只觉口鼻一股腥气，终于憋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我本不想杀你，既你一心求死我便依了你的愿。”声音从她的腹部传出。
　　鬼力逐渐加强，徐芷整个人都贴在地上，云雀就这么俯视着她，碾死一人就像碾死蝼蚁一样简单。
　　“结束吧。”
　　然而，意料之中场景却没有发生，甚至有一股无形的引力在反向吸收她的鬼力，她睁开眼循着那股力量看去，最后落到那个晕倒的小鬼身上。
　　“和你一起来的人，竟也如此特别……”
　　她抬手控制花叶，花叶飞起似针般向葵乙飞去，就在近身的一瞬间那些花叶被葵乙周围飞着的黑气弹开。
　　灵雀皱眉，察觉事情不简单，附身冲向葵乙，抓着葵乙的脖颈将人提起，没想到瓷手在触到葵乙的一瞬便出现了许多裂痕，裂痕从她的手腕一路蔓延到她的脸颊，云雀咬牙施力一边恢复自己的身体一边用劲。
　　她以为这样能杀死葵乙，没想到那股吸引力更加疯狂，大批大批的鬼力往葵乙身上涌去，连鬼境都开始剧烈摇晃，隐隐有坍塌之意。
　　无名的重力消散，徐芷吐掉嘴里的鲜血，撑地起身，打断云雀的手臂，接住葵乙。
　　鬼王的力量还在源源不断的进入葵乙的体内，徐芷探了探葵乙的额头，烫得能摊饼。
　　再坚持一会，师姐带你出去。
　　“他是什么人？”云雀断臂而立，脸上看不出情绪。
　　“是我师弟。”
　　“他……不是普通人。”云雀看着徐芷道，“你也不是普通人。”
　　“要不是你们，我还不会沦落至此，我的复仇大业也不会中道崩殂。”云雀的身体出现一道道裂痕，那些瓷片脱落四散开飘去。
　　“怎么不趁机杀了我？”
　　“没必要，反正你已经活不成了。”
　　灵雀低着头，像是在思考，忽然手指凝光点在徐芷眉心，道：“别动。”
　　“送你个礼物。”
　　理智告诉徐芷她应该退开，但共感又撕扯着她，于是她没动。
　　光点顺着徐芷的眉心埋入她的身体，顺着她的灵脉走向四肢末梢，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储存在她的脑海里。
　　“活的时间不长，只有这点东西能给你。”她轻轻擦掉徐芷的泪水，“要是我们早些遇见，或许会十分投缘。”
　　“给你一句忠告，若你每次都这样共感，迟早有一天会疯掉的。”灵雀笑着调侃她，她身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终于咔嚓一声，碎成几片，连带着整个鬼境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