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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大红嫁衣 结个婚你怕 ...
一入十月,川泽的秋风就像淬了冰的尖刀,吹断了满江的枯芦苇。
水寨却在一夜之间,像泼了满天的红颜料,到处都是刺眼的红色。
粗糙的大红绸子,从聚义厅高高的飞檐上挂下来,顺着悬空吊脚楼的木柱绕下去,一直垂到江边湿漉漉的青石滩。
每扇老旧的杉木门上,都贴着墨迹没干、字迹张扬的“囍”字。
“恭喜大小姐!贺喜大小姐!”
身上带着江鱼腥气的水匪喝得面红耳赤,扯着沙哑的破锣嗓子在寨子里乱窜。
连肉案旁切肉的李叔,也在案头挂上两串干瘪的野红椒,逢人就拱手,笑得满脸褶子。
满寨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喜气混着烈酒和江风的腥甜味,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在这朝廷律法管不到的西南边陲,水匪的婚嫁就是一场狂欢,粗糙、直接,透着股野蛮生长的劲头。
南岁菀今天没穿平时最爱的冷色衣服。
她换了一身新做的胭脂红织锦短袄,下面穿着同色的百褶裙。
这红色极艳,衬得她白里透粉的脸蛋越发娇俏,像雪地里突然开出的一丛桃花。
“呼啦——”
她在青石小院转了个圈,裙摆像一朵在火里开出的红莲,层层叠叠旋开。
脚踝上的细碎银铃叮咚作响,盖过了满院的吵闹声。
她一路小跑到廊下,双手背在身后,仰起端庄又娇憨的鹅蛋脸。
“虞白,好看吗?”
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亮晶晶的期盼。
廊下阴凉,虞白静静站在暗处。
今天他仍旧束着头发,几缕金棕色微卷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低垂的眼睛。他没回答。
南岁菀察觉,他的视线根本没落在自己身上。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没有焦点,空洞洞的,越过她的肩膀,死死盯着半空随风乱飘的红绸。
风很大,吹得绸缎呼呼作响,像一面面快要染血的战旗。
他没在发愁。
他脑子里,正冷静推演最后攻寨的路线。
悬崖滚石的落点、泥潭陷马的位置、水寨暗礁合围的水流速度……
无数冷冰冰的行军路线和投石落点,在脑子里交错、推演、成型。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将门本事,让他残忍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把震天的锣鼓声、水匪粗俗的笑骂声,全挡在皮肉之外。
他站在那里,单薄瘦削的身子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雕。
一尊正计算着怎么把眼前这片喜庆,变成真正修罗场的石雕。
“虞白!”
南岁菀心里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慌乱爬上脊背。
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摸上去一片冰凉。
不像活人的体温,倒像深秋江底摸上来的冷石头,冻得她指尖发颤。
虞白身子猛地一僵。
他好像被这温热的一抓从地狱里拽了回来,喉结剧烈上下滚了滚。
涣散的眼睛终于重新聚焦,他缓缓低头,看着眼前满眼担忧的姑娘。
几乎是下意识,他嘴角扯出一个标准、温润干净的笑。
“好看。”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岁岁穿什么,都是最好看的。”
笑容干净,像极了往日任她胡闹、百依百顺的清秀书生。
可南岁菀看着他的笑,心口却微微紧了一下。
那笑意太完美。完美得像画上去的,只浮在皮肉上,根本没渗进那副瘦削的骨头里。
他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一抹像要自我献祭一样的惨烈。
南岁菀压下心里散不去的异样,指尖用力拧了拧衣角。
他在怕什么?
对了,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清客。
阿爹和大哥整天打打杀杀,满身粗犷悍气,肯定是结婚阵仗太大,把他吓着了。
“呆子,结个婚也值得你吓成这样。”
她瞪他一眼,带着娇嗔,声音添了几分得意轻快。她要让他安心。
“你就在这儿待着,不许乱跑。”
南岁菀松开他的手,提着裙摆,像一只轻盈的红蝴蝶转回内室,要去试那件真正的大红嫁衣。
等他瞧见她穿嫁衣的模样,肯定就不会这样魂不守舍了吧?
内室里,大红缎子铺满床榻,金丝银线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冰冷华贵的光。
南岁菀伸手摸上冰凉的料子,指尖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窗外,不知何时又起雾了,浓重的白雾正一点点把廊下那抹刺眼的红色吞没。
内室的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暖黄的光。
南岁菀抬起手,指尖搭上胸前胭脂红织锦短袄的系带。
“啪嗒。”
她轻轻解开细软的衣带,衣襟微敞,露出里面像雪一样的冷白。
她正想换上繁复的嫁衣,余光却忽然停住。
偏院那扇糊着薄纸的木窗上,不知何时,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极低,不像站着,倒像……跪着。
南岁菀心里莫名一紧,连鞋也顾不上穿,赤着一双白嫩的小脚,没出声,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
她悄悄走到窗边,屏住呼吸,顺着细窄的窗缝朝里看去。
昏暗的偏房里,没点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冷灰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温少虞就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透出一股像自虐一样的僵硬。
他面前,放着一只生了绿锈的旧铜盆。
那双修长、指节分明的手里,正捏着一张极薄、极脆的薄纸。
纸上空无一字,白得像一张死人的白幡。只有右下角,盖着一方鲜红的信泥。
红泥印记排列得很怪,不是寻常的方印,而是整整齐齐三行、五列。
三行,五列。十五。
十月十五,大潮初起。
那是大陈水军合围川泽、总攻水寨的死命令、暗号。
也是他亲手把怀里那个姑娘,送上断头台的日子。
“哧——”
火石擦亮,一点微弱的火苗在铜盆上方亮起。
温少虞面无表情,把纸凑上去。火苗瞬间舔上纸边缘,迅速往上烧。
那方红色的信泥在明火中迅速扭曲、焦黑,最后化作一缕刺鼻的青烟。
他手稳得可怕,没一丝一毫颤抖,好像被烧着的只是一张废纸。
可他手背上,一根根青筋却像快死的青蛇一样暴突,几乎要撑破薄薄的皮肉。
他就这样死死盯着那抹红色在火光里彻底化为灰烬。
“铃铛——”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银铃声。
那是南岁菀在主屋试穿嫁衣时,不小心碰到裙摆上的银铃。
紧接着,是她甜糯、鲜活的欢笑声,隔着薄薄的窗棂,毫无防备飘了进来。
那笑声落在温少虞耳朵里,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
一下,一下,慢慢割着耳膜,割出血肉。
他跪在没有一丝热气的青砖上,膝盖早已麻木,失去知觉。
窗外,是她满心欢喜等着的红嫁衣。
窗内,是他亲手接下的、要把这水寨几百口人送进地狱的催命符。
火光剧烈跳动一下,把他瘦削的半张脸映得惨红,另一半则深深陷进黑暗里。
看着铜盆里最后一点红色的余烬,温少虞眼前突然一阵恍惚。
那抹残存的红,在漆黑的眼睛里不断放大、蔓延。
那不再是信泥的红,也不再是她身上那件鲜艳的嫁衣。
那是五年前,父亲温琅在川泽那场伏击战中,脖子里喷出的鲜血。
那温热的红洒在漫天飞雪里,也洒在他十五岁那年亲手画的《沙场点兵图》上。
金泥、墨迹、父亲的骨血混在一起,黏腻冰冷。
直到今天,他似乎还能闻到那股留在指尖、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的铁锈味。
温少虞闭上眼,胸腔里一阵翻涌。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猛地涌上喉头。
他没哭,也没发抖。
只用那双平时温顺的眼睛,死死盯着盆底。那眼神里,没一丝生机,平静得像一个早已死去五年的怨魂。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粒火星,在冰冷的铜盆里,彻底熄灭。
一丝极淡却刺鼻的焦糊味,顺着微敞的门缝,悄悄钻进暖融融的内室。
南岁菀正拢紧胸前那抹雪白的内衫,秀挺的小鼻子忽然皱了皱。
这味道,不像普通红烛燃尽的香气,倒带着几分纸张烧透的冷灰呛味。
她连外衫也顾不上披,只穿一件单薄的胭脂红织锦短袄,就踩进一双软底绣花鞋里。
“踏、踏……”
细碎的脚步声在微凉的夜色里显得有些急促。
她提着裙摆,急匆匆往后院偏院跑去。
穿过那道月亮门,夜风卷着落叶拂过她露在外面的白净脖子,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偏院里没点灯,沉沉的夜色压下来,只有一处角落里跳跃着微弱、橘红色的火光。
温少虞静静跪在那个生了青锈的铜盆前。
火盆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瘦削的身影拉得极长,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几张极薄的纸在火苗中迅速卷曲、焦黑,最后在冷风吹拂下,化作一缕缕脆弱的飞灰,四散飘零。
他那一头金棕色微卷长发没束紧,松垮垮垂在脸侧,遮住大半张脸。
从南岁菀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他那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线。
在火光映照下,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琴弦。
“虞白,你在这儿烤火呢?”
甜糯的声音突然打破院落的死寂,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柔和鲜活。
南岁菀已经走到他身边。
她蹲下身,极自然,衣摆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一声清脆的“丁零”。
“什么味儿这么呛?”
她抬起手,用衣袖掩了掩口鼻,那一双清澈的杏眼却直勾勾盯着他,清澈灵动,不带一丝杂质。
“烧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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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V~ 下下本古言《捡到落魄敌国上将后》 下本虫族主攻《雄主请跟我私奔》 下下下本哨向主攻《哨兵请别弃养我》 · 完结=3= 古言《残废美人》 神话百合《狩猎烟草》 神话言情《花神与熵》 未来言情《她的人造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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