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将军》雁逢

2、灯中鬼影露桃花面 阴兵借道花

　　谢清和捞起谢嗔，嘱咐道：“抓紧。”

　　之前在来的路上，他发觉自己有灵力傍身，此刻跳个二楼应该不成问题。

　　片刻后，谢清和带着谢嗔稳稳落地，观察四周，只见街边两侧挂满红色灯笼，铺门紧闭，一片寂静。

　　谢嗔刚被放下来就跑到一个灯笼面前，喊到：“娘，娘!”

　　那红灯笼没理它。片刻后，一个女孩声音突然响起：“半夜三更的，你们不睡觉吗？”

　　谢清和走到谢嗔旁边，抱着剑反问：“你不睡吗？”

　　“晚上正是我们醒来的时候！”

　　看着比刚刚亮了一个度的灯笼，他想，哦，原来真是灯笼在说话。

　　那只灯笼转了又转，里面有一个女孩人影：“快把他带走吧，不然……”

　　“嘻嘻，我最喜欢小公子了，快来玩呀~”

　　“好可爱的小公子，想给他好好打扮一下。”

　　“把他带过来，和我们一起，永远在一起——”

　　“红色，血的红色才好看，把衣服染成红色嘻嘻。”

　　周围响起阵阵嬉闹声，夜半无风，但整个街道的红灯笼忽然都活了过来，连同里面的人影一并旋转摇晃，诡异至极。

　　谢清和倒不怕这些，只是带着谢嗔，不好仔细查探，须得把小孩送到安全地方。

　　于是谢清和把谢嗔面前那灯笼取下，然后迅速运起灵力，带着谢嗔飞至屋檐上。这个高度刚好能看清街道全貌。

　　至于为何不回房间？刚才那伙计对谢嗔喊打喊骂，自己实在放心不下把小孩送回去。再加上那伙计似乎谈到这灯笼时并无恐惧，言语中倒像是在警告自己别多管闲事，想必这可怖现状一定有他的一份功劳。

　　谢清和冷笑，心想：你不让我管，我偏要管。

　　刚刚还在群魔乱舞的红灯笼们没了目标，便安静下来，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谢嗔抱着灯笼喊娘，灯笼却静静无言。

　　谢清和去看那灯笼，发现灯中妇女眉目温婉却浑浑噩噩，似有异状。

　　还没等他仔细查看，忽地听见老人、妇人、少女、孩子求饶救命、凄厉哭喊，竟是要比白天还热闹。

　　刹那间，恍若人间地狱。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有一位少年站在街道上，衣袂纷飞、剑若飞燕，手中掐诀。这是要把这一镇子的红灯笼都当做厉鬼给收了。一切尚未弄清，怎能由他胡来？

　　眼看那剑阵将起，谢清和厉声命令：“停下！”

　　那少年置若罔闻，谢清和刚飞身下去，又听到一阵铿锵有力的行军声从不远处响起。

　　明月皎皎，鬼火森森，张灯结彩，诡异无比。那列阴兵行如鬼魅，眨眼间便到了眼前。军旗猎猎，为首的是位英姿飒爽的女统领。

　　那少年不慌不忙，把剑阵往外扩了一倍。飞剑嗡鸣，似乎要和这队阴兵硬碰硬。

　　阴兵们列阵骑马、目不斜视，气势却锐不可当，一阵肃杀之气迎面扑来。少年似乎资历尚浅、未经实战，剑阵嗡鸣却也只是阻挡阴兵片刻。

　　见阴兵们继续前进，少年大喝一声，那宝剑忽地光彩大放，配合数道水流环绕，倒真是人鬼不分，来者便打。

　　谢清和人在空中，一下子以手中剑与那飞剑相击，一下子又转身躲过一道迅猛水流，如若不是这场景过于惊险，只听这叮叮当当的声音，倒也算得好听。

　　眼看剑阵将破，为首阴兵手中长戟就要落下，谢清和终于突破重重阻碍，来到少年身边，拽着人上了屋檐。

　　不听命令、娇纵任性、学了点本事就不知天高地厚，简直胡来!简直就像……像谁来着？谢清和思绪断了线，头痛不已，干脆不想了。

　　谁承想，他满口训斥还未说出，那少年却忽地热泪盈眶，像是受了极大委屈。

　　“将军!是你吗？!”

　　“我……”谢清和话音未落，少年却瞬间横眉冷目、挥剑相向，飞剑如雁，迅猛无比。

　　谢清和剑未出鞘，见招拆招。

　　那少年见状，恼怒无比、招式更厉：“你怎么不拔剑!难道是小瞧我？!”

　　一把断剑，拔了也没用啊!

　　谢清和无言，怕说出口后，以这少年的脑回路，会以为：你怎么敢拿一把断剑跟我打，难道是看不起我？

　　虽不知少年这一惊一乍是何缘故，但他明显只针对自己，还是先把人引走为妙，否则伤到谢嗔就不好了。

　　说起谢嗔，这小孩倒是乖巧，此般刀光剑影，他却只待在不远处，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

　　那少年看出他在分心，不禁脸色通红，眼看是气急了。

　　若是谢清和知道少年脾性，便不会是这般打法。毕竟这少年心性甚傲，需得拿出比他更凌厉的招式，用力把他打服、最好打得他落花流水、倒地不起，他才会乖乖听话。

　　不过谢清和不知道这些，所以他只是一味后退，那凌厉剑光袭来之时，他整个人往后仰去，目光刚好却落在头顶三尺寒芒上。

　　少年顺势往下一劈，谢清和转了两圈卸去冲劲，对方仍不依不饶提剑刺来。

　　谢清和万般无奈，继续后退。凌厉剑气划过，一缕青丝悠然落地。

　　谢清和刚想继续后退，怎料后背抵上一人温热胸膛。他下意识仰头，撞进一双含笑眼眸。

　　见又有一人出现，那少年的步伐有一瞬停顿，剑也有所偏移。

　　谢清和发现这一瞬间的破绽，便迅速把少年摁在砖瓦上。少年不断挣动，他正苦恼着，那位忽然出现的青年却笑吟吟地递来一捆麻绳。

　　谢清和接过麻绳，迅速将那骂骂咧咧的少年捆上。

　　“噤声，否则我就把你打晕!”

　　少年瞪大眼睛：“你敢？!”

　　谢清和边绑边回道：“我不敢。”

　　话音未落，那少年却忽地倒地、昏了过去。

　　那青年原本正笑眯眯、负手而立，见状也走过来，扒拉少年瞳孔、探了探脉道：“他没事。”

　　谢清和看那青年，刚想问话，就见那青年忽地皱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你去忙吧，这里有我。”

　　青年似乎原本在纠结该如何委婉告别，此刻听到谢清和的话，便舒缓眉眼、朝他浅笑后飞身而去。

　　谢清和带着少年和谢嗔回了房间，设下一个保护阵法，准备去寻人，刚打开门，就见那青年已站在门口，而自己走的太急、险些撞上。

　　此时灯下细看，见此人马尾高扎，风姿秀逸，好一个翩翩少年；眉眼舒展，晏晏浅笑，看上去十分好相与。只是这温和中却隐隐包含着一丝雷霆之势，好似一柄收鞘利刃。

　　“找到了。”

　　青年忽地出声，嗓音温润好听、语中带笑，就是听着莫名有些熟悉。

　　“那人在哪？”

　　“外面。”

　　谢清和闻言走至窗边，只见母子重逢、夫妻执手、父女团聚。而伙计被一层寒冰锁在街心正中，面前站着三位阴兵。

　　青年看出谢清和的疑惑，将这一切娓娓道来。

　　原来这无咎镇本来民安物阜，人人扎得一手好灯笼。直到有年魔族入侵，城中布防阵法需得九十九万活人来守。每家每户奉命派一人入京守阵，以活人阳气抵御鬼气。

　　哪承想阵法薄弱处被敌将发觉，幸得将军飞身提剑斩妖魔。而守着这薄弱处的正是无妄镇镇民。

　　五十五士兵入京，战后却了无音讯。六十六盏红灯笼，祈求家人平安返还。而当年有一个小伙因身体有疾，姊妹则替他穿上银铠入军。

　　“那是他的兄弟姐妹。”青年垂眸，看不清神色。

　　“他会怎样？”

　　“阴气入体，阵破人亡。”青年倚窗托腮，发丝飞舞。

　　谢清和一时无话，便转头看向谢嗔。小孩正抱着那红灯笼，躲在角落里发呆。

　　一块小巧的糕点递来，谢清和抬头，见那青年浅笑无言。他抬手接过，把糕点递给谢嗔。

　　谢嗔不哭不闹，只顾着低头吃着。他便蹲下来，轻抚小孩正微微颤抖的背，一下又一下，万般温柔。

　　忽地，谢嗔把紧紧抱着的灯笼推到他怀里，猛地站起来，面无表情、步伐坚定，在谢清和惊讶的目光下，打了那正昏迷的少年一巴掌，随后又猛地踹了对方一脚。

　　“……”

　　原本正抱胸看戏的青年却噗嗤一下笑出声，掏出一块精致糕点递给谢嗔，又对谢清和道：“夜色已深，不如在此休息一晚。”

　　“好。”

　　天微亮，有人敲了敲门，原来是昨晚那青年。谢清和被对方脸上的灿烂笑容晃了眼，朝他颔首示意。

　　昨夜那被绑的少年忽地也醒了，正扭动身体吵吵嚷嚷。谢嗔随手拿起一个包子，堵住少年的嘴。

　　“昨夜与阁下初遇，我却觉得一见如故，实在有缘。”青年托腮浅笑，“还未请教阁下姓名，着实遗憾。”

　　“谢清和。”

　　谢清和回得简洁，等待片刻后，见那青年脸上的无暇浅笑似要裂开，心中觉得好笑，便依着他问道：“你叫什么？”

　　“白归。”

　　“快还给我!”那少年疾声厉色，似乎气急。

　　谢清和扭头去看，只见谢嗔从地上捡了个东西，亮晶晶的还挺好看。闻言，谢嗔冷目，胡乱将那物塞进少年衣襟：“谁稀罕。”

　　“把我放开，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谢清和实在被这少年吵得头疼，走过去解了绳子。少年刚想拔剑，却被白归摁住。

　　“我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了就放你走，如何？”

　　“凭什么……”少年嘟囔。

　　谢清和拍拍衣摆，毫无留恋地站起身。白归笑盈盈地摁着少年的手。一个面无表情，一个虽然在笑，但似在威胁。

　　“你问!”

　　“你叫什么？”

　　“萧岳。”

　　他又接着问了几个问题。

　　原来萧岳是被云城城主派来给沅城城主送信的。说到此处，萧岳不由把头扬起，有些骄傲：“你这般无礼，耽误我办事，待我回去向我家城主禀明……”

　　“还有个问题，你见那面具就叫我将军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萧岳奇道。

　　“忘了。”

　　白归忽地出声：“忘了？”

　　“忘了。”

　　萧岳这才收回异样目光，开始解释：“十二将军都有象征身份的面具，你那块是我们云城百越将军的。听明白了吗，你不能戴!”

　　谢清和一怔，毕竟这面具和剑都是从棺材里翻出来的。

　　“将军迭代，物是人非。戴了也无妨，你喜欢就好。”白归忽地笑道，似乎毫不在意这块可号令万军的将军面具。

　　“我才不认现在那个……!”

　　谢清和伸手喊停：“别吵!我不带了!你家将军在哪，我把这东西还给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也在找。但自从那事以后，就没见到他了……你问完了吗？”萧岳气极，“我要去城里办事，快点让我走!”

　　沉默良久，谢清和忽然说道：“我跟你去。”

　　“我跟你不熟!算了，你想去就去!”

　　谢清和只有一把断剑、一块面具。面具还不是自己的。希望以后不会有人突然冒出来，大喊一声：这剑也不是你的。

　　萧岳的东西也不多。而谢嗔娘亲已逝，再加上这无妄镇已无活人、无人托付，只能跟着谢清和。

　　三人刚到客栈楼下，就见白归也跟着来了。

　　谢清和奇道：“你也要去？”

　　白归浅笑道：“闲来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