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南下 ...
-
第三章南下
我一听大感兴趣,又仔细问了几句。原来,这郑家商队的总号坐落于扬州,在各地有许多分号,主要做珠宝丝绸生意,香料瓷器亦有涉足,财大气粗,每年都要派商队往返跑个几趟。
如今这个商队,恰好就是自西北返回江南,并不在此做买卖,只补给些食水用物就要出发,带队的郑三爷是个老江湖,手底下少有出岔子。
“郑三爷一般不爱带外人,看在熟面上才勉强答应了。”伙计抄起双手,笑眯眯地道,“只是按照惯例,吃行花费都自己来,遇到难处,人家或许会支个援手,可不能拿这个做指望。”
我听懂了,这意思就是,你出远门,让你蹭个人多势众的队伍壮胆用就不错了,吃喝拉撒得全靠自己,不能指望别人帮忙。
我哈哈一笑,说:“这是当然。”
当下问清了行情规距,到旁边的酒楼里花了五两银子要了两坛子上好的竹叶青,又置办了些干粮,这才随着伙计去了坊市西头。
那郑三爷有点岁数了,只看那铜褐色的肤色和精壮的身板,便知是个常年在外跑的人。伙计把两边一介绍,我赶忙把酒奉上,那郑三爷一看到我,眼睛就眯起来了。
他拿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往我腿上扫了眼,似笑非笑:“这路途可不近,后生脚程只要能跟得上,我是没所谓的。”
我顺着他的眼光望去,商队的右侧不远正是马市,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尴尬地轻咳了声:“我正要去买个坐骑的。”
等郑三爷收下了酒,我便让客栈伙计陪着过去选马。伙计却摇了摇头:“若客官先前没有骑马的经验,不若先买头驴子,性情温顺,价钱也能省好些。”
这话深得我心,经过一番挑挑拣拣,一头灰色毛驴又花去了十几两银子。我牵着驴,心里很是肉痛,眼下还没上路,就花费了不少钱,暗下决心往后定要再精打细算些。
伙计帮了我这会,我少不得又给了二十文作为报酬,他回去后,我便自己回到商队旁边。
郑三爷和众伙计此刻已经基本收拾妥当,这些人经验丰富,在此地停了不过一两个时辰,粮草食水俱已补给齐全,也幸亏那客栈伙计消息灵通,才叫我赶上了。
郑三爷见我回来,点了点头,把我介绍给他下面的一个资深伙计,又吩咐了几句,便去了前头领队。
于是,再次上路,我便戴了个灰黑色的毡帽挡风遮阳,把包裹背在肩上,骑着毛驴,晃晃荡荡,坠在商队末尾,一路往南行去。
过了晌午,出了城门,天色开始变得阴沉下来。我骑着毛驴,眯眼瞅着路边被风刮得枝叶乱晃的大树,不自觉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极为艳羡那些能安安稳稳躺在大车里的货物。
这样的路程很无趣,但一想到我是实实在在行在路上,我的嘴角仍忍不住地往上扬。
商队行路的速度不慢,郑三爷一直行在商队前头,大半日相处下来,几个伙计都开始同我搭话,问我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到南方去要做什么,作何营生之类的。
我便随便编排了一番,说自己叫阿致,在本地混不下去,要去南方投奔姑母讨生活。
一个叫栓子的瘦脸高个伙计总喜欢找我说话,听完后对我颇为同情:“看你一身细皮嫩肉的跟个小娘一般,小小年纪却要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往后只怕有得苦吃。”
“嗬!自个儿当初毛都没长齐就开始在外跑。”另一个叫吕方的资深伙计伸手便在他后脑勺兜了一下,“现在倒会逞能教训起旁人来了。”
旁边还有人取笑:“他是以为碰上了跟自己一样的,同病相怜罢了。”
“人家阿致细皮嫩肉的可有头毛驴骑,你混了这么多年还只混个两腿走,当真有出息得很!”
栓子便不乐意地嘀咕了几句,往我这边走近了几步,离他们远一些。几个人一边继续说笑着打发时间,也不耽误脚下赶路。
越往前走,天色愈发得暗沉,风也越刮越猛,吕方抬头望天,搔了搔头皮,皱眉道:“雨要落下来了,这可不妙。”
几个伙计早停住了说笑,纷纷各司其职,启程前,货车上已经蒙了防水的油布,现在就拿绳子又固定得更仔细了些。
我也看出来就要下雨了,这里距离城门已经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知道他们打算要怎么避雨。不过我想商队常年在外行走,肯定做事有一定章程,于是也不多话,只紧跟着车队继续走。
接下来,车队的速度便更加快了一些,过了两刻,雨刚滴落下来时,前面终于出现了一家驿站。所有拉车的赶马的都小跑了起来,我也下了驴子帮忙推车,总算在进驿站前没淋到多少雨。
这趟商队是从郑家分号返回总号,车上少了许多江南来的丝绸香料,大多是从各地收上来的器具,这些都是不怕淋的,贵重的金银首饰早就特别包裹妥当,再加上货车外面都蒙了油布,所以众人也不太担心,快手快脚把东西都卸下来就好。
我留在最后,跟着一个牵马的老驿仆,打算先把我的毛驴安置妥当。我没有过养这类牲畜的经验,就想着学一学怎么自己照料毛驴,见驿仆把马一一拴在马槽边上给它们自己吃草,我便把毛驴也拴到那些马旁边。
驿仆看我学他的动作,便笑道:“你这后生真是好笑,让驴子和马抢什么食啊?拉到最边上去。”
他看我动作生疏,便索性放下手上叉草的铁叉,走过来帮我,我忙松开缰绳递到他手上,又道了声谢。
驿仆也不以为意,帮我把毛驴牵到另一个马槽边,单独给放了些干草,看了我一眼,又多喂了一把豆子,我连忙又说了几句好话。
到了这时,我身上也落了不少雨了,便匆匆告辞了驿仆。这马槽在屋后,我便顺着墙角打算绕到前面去,刚转个弯,眼角便扫见檐下停着的一辆大车里正爬上去一个瘦小的陌生身影。
我怔了怔,眼看那人掀开油布钻了进去,好一会儿也没出来,才反应过来这车是被贼惦记上了,立时便大喝了一声:“有小偷!”三两步冲上前去就一把掀开了油布。
等看清车里的情形,我却一下子愣住了。
驿仆听到我的声音也赶了过来帮忙,商队众人本在屋子里收拾东西,此刻也一窝蜂地跑了出来,嘴里都呼喝着:“哪呢?小偷在哪呢?”
见我愣在原地不做声,他们便一边问着:“咋了?”一边围了上来。我侧了侧身子,众人也看到了车里的情状。
运货的车子很大,里头能容下三四个大汉。货物被卸下后,只剩原本垫在器具底下的一堆干草,但是此刻,在车的里侧,却挤坐着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两个人身上都仅着一件脏兮兮的单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其中小的那个把头埋在膝盖里,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另一个大点的大约有八九岁,仰着一张黑瘦的小脸,眼里带着凶狠,活像个狼崽子。
“哪来的小孩,怎么跑我们车上去了?”栓子叫嚷起来。旁边有人又问:“什么时候上的车?是不是偷了什么东西?”
我却一眼就认出来,那个狼崽子一样的小孩,正是几日前我在落鹊城里见到的据说是惯偷的小乞丐。想来,他大约在落鹊城里时就已经偷藏在了车里,也不知道刚刚怎么没被卸车的伙计发现,另外一个看起来也是他的同伙。
“把人带到里面再说。”郑三爷面沉如水,下了指示。
天还在落雨,谁也不愿意在雨里干淋着,众人便扑了上去,呼喝着像抓小鸡崽一般把两个小孩拖下了车来,带到了屋里。
到这时大家才看清,那眼神凶狠的是个男孩不假,另一个却是个女孩,她一直在瑟瑟发抖,看起来既冷又怕。我却注意到她面色隐隐发青,口唇色浅,裸露在外的小腿处还隐约可见青紫的伤痕。
我上前一步,就要往女孩手腕探去,还没有碰到,却“啪”的一声被她旁边的小乞丐打开,手背上顿时出现了一道红痕。我惊讶地看他,他眼神中似要迸出利刃:“要打要骂便冲我来,不要动我妹子。”
站在我身侧的栓子立刻便喝道:“臭小子乱嚷嚷个什么劲?你们偷爬到人家车上还有理了?”
驿丞这时也过来了,他径直朝这边大步走来,一边问道:“出什么事了,抓到小偷了?”
郑三爷一拱手,正要答话,小乞丐已经大吵大闹了起来:“谁是小偷了?你们不过是仗着力气大,欺负两个小孩算什么本事?我们虽是乞丐,但是一不偷二不抢,就借你们的车子搭了一路,怎么了?”
郑三爷皱了皱眉头,低声吩咐了身边一个伙计几句,那伙计点了点头,便走到旁边去检查货物。见状又有几个伙计也跟了过去清点。
郑三爷自去向驿丞解释,只一小会儿功夫,几个人便都冲他摇了摇头,道:“东西没压坏,数量也不少。”小乞丐见状,虽然嘴上不说话,眼里却闪着讽刺的光。
郑三爷的面色这才好了些,走过来道:“我们这车里还有瓷器,本来就是易碎的东西,哪禁得住你们去挤?既然东西没损失我也不追究了,你们走吧。”
那男孩的表情瞬间有些惊讶,随即立刻去拽女孩的手臂要走。
我忙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见他又露出了警惕的眼神,便往他身边一指,问道:“她在生病,你不知道吗?”
男孩侧头看了眼小女孩,脸一下子垮了下来:“谁说不知道?都烧好几天了,要不是她生病跑不快,我们也不会为了躲一个糟瘟的混蛋,躲到你们车里。”
他迅速地瞟了眼郑三爷,又道:“在路上,我打算偷个空就下车的,可你们一直有人看着,好容易到了这里才找了机会离开,雨却大了,我妹子淋不得雨,只好又躲回去车里,这才被你们发现了。”
他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审视着小女孩,她一直倚在男孩身侧,瘦弱的身躯始终微微佝偻着,头无力地低垂着,胸口明显地上下起伏,显然连喘气也吃力。
我回头对郑三爷一拱手,轻声道:“三爷,按说我不该插手此事,只是我看这小女孩子病情不妙,不赶紧诊治,只怕有性命之危。”
郑三爷抬眉,仔细看了几眼小女孩,略一思忖,道:“我纵然是有心做善事,但这眼看就要天黑了,又能去哪里给她寻大夫?”
我笑了笑:“不用寻什么大夫,前头没机会说,我曾拜师学艺,正好略懂些岐黄。”
郑三爷显然颇为意外:“哦,那敢紧好啊!”
他虽然口中这么说,神色间却仍有踌躇,我猜他可能是见我年纪轻,不相信我的医术,便朝他略欠一欠身道:“三爷,劳烦帮忙寻个安静处,这孩子的病情实在拖不得了,否则真有可能今晚就交代在这里,总归是个麻烦。”
这女孩任谁一看都知道病得不轻,郑三爷犹豫了会儿,也明白耽搁下去会出事。叹了口气,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去和驿丞商量。
若我所料不错,这大概不会有问题。这官驿按制是不应给行商落脚的,但是郑三爷能住进来,可见山高皇帝远,上头不查,下面便私下用它得些进项,纵然条件差些,喂马、客房这些服务还是不缺的。驿站收了好处,没必要在小处为难人。
果然,很快就有一个驿仆过来领我和小女孩子往一侧客房走,那小乞丐忙要紧跟上来,有人一把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去,讥讽道:“你妹子是被人带去看病了,你身上的嫌疑可还没脱去,跑什么跑……”
离得近了,我更觉得这女孩儿身子单薄的跟张纸似的,呼出来的气息灼热得惊人。我看她连路都走不动,已是完全脱力了,便一手托着她的手臂,半扶半抱地带她进了房内。
我谢过驿仆,又请他嘱外面的人轻易不要来打搅看诊。他冲我一点头便离开了,顺便还帮忙关上了房门。
我扫一眼房内布置,先将女孩安置在床上,又把肩上背的包裹放在桌上,很快就拿出一个长条状木制盒子。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盒,取出一套九根梅花针出来。
这个女孩儿病情严重,神志已近昏沉,在我眼里却不算难治。略一凝神,手腕一翻,九支金针便依次刺进了阳明、风池、迎香、合谷、孔最等穴位,我轻扣针尾,女孩嘤咛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我不慌不忙,从木盒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颗姜黄色的药丸出来。又叫女孩张口,就要喂进药丸,谁料她却不理睬我,仍是紧咬着牙关。
我不知这是何故,但是吃药时机不容错过,可不能纵着她,索性把她下颔关节一捏,将药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她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睁开眼睛,把药丸吐了出来,抬起手又要去拔针,把我唬得忙扑上去压住她的手臂。
我又急又气,也不知道她是病得神志不清了还是故意不想活了,心里万分痛惜那一颗百莲醒神丸,要知道单是里面一味九霜草,师兄耗了三年功夫也仅仅只找到了几株。
一想到此,我不禁低骂道:“你自己不想活了不要紧,不要连累外头你哥为你担惊受怕,也别白白浪费我价值千金的好药。”
女孩挣扎的力道轻了轻,我还来不及松口气,她却忽然又挣动起来,我怕她伤着自己,只能腾出一只手来,飞速把金针取出。谁料刚取了金针,女孩便身子一软,竟直接晕了过去。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一阵手足无措,愣忡了一瞬,才想起来去探她脉搏,却只觉指下脉搏断断续续,若有若无,鼻端也是出气微弱,竟是大危。
我清楚此间只有我一个医者,靠不得其他人,只能强自定下心神,咬了咬牙,从竹盒中小心取了一支香出来。
此时也顾不上心疼,我站起身来,检查了一遍紧闭的门窗,这才将这支凝神香点燃,插在案上。
很快,一缕奇异的浅香扩散开来,轻烟缭绕变幻,我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身体一轻,立足不稳,便似从云间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