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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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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出山
我到底还是欺瞒了师父,我没有耐着性子再等几天,而是在次日一大早就离开了玄林山庄,起床那会儿,天刚蒙蒙亮,除去公鸡打鸣,山庄里还没有动静。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好,把头发全部拢到头顶,仔细绑了个髻,摒弃了一贯的衣裙,找了身轻便的长袄缚裤皮靴穿上。
我捧起铜镜仔细照,亏得是在山里长大,养得粗糙,裹得又厚实,这一改装,雌雄莫辨,下山后正好方便行事。
叼着昨晚到灶台上摸来的馍馍,我背着包裹走在下山的小路上,脸侧刮着清爽而自由的风,心情无比畅快。脑中臆测着今日宋婶定会准备我最喜欢的酱焖猪蹄子,师父说不得一如往年,打算送我两个小金锞子当生辰礼物,直到他们看到我房间书桌上的留书……
我摇了摇头,甩去那一丝愧疚,生辰年年都过,少这一次也没什么要紧。
我不打招呼提前离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谁愿意和婚约对象一起出远门啊?况且这婚约我也并没有心甘情愿,一想到和赵师兄同吃同行……我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还不如自力更生呢。
鹊山山脉起伏连绵数百里,地形错综复杂,密林遍布,阳光虽执拗地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间隙,却只能无力而稀疏地落在铺满腐叶苔藓的地面上。深山里潮湿而阴冷,外人贸然进入这里定会昏头转向。
但是对于我们这些山里人来说,一棵老树、一块山石都是显而易见的路标,哪里通往山崖,哪里地势平缓,心中自有沟壑,走出鹊山也不过大半日的功夫。
我们师门虽然是没落的隐世门派,却并没有远离人烟。玄林山庄之人最擅长的是医术,行医治病,非经验累积、切磋琢磨不得精进,所以山庄弟子要时常下山历练,或者治病救人,或者寻医找药。
我曾听师兄师姐说过,鹊山山脚下有一个叫落鹊城的城镇,行商走卒,霎是热闹,也是山庄弟子出山的必经之路,它自然便成了我的第一个目的地。
走到半山腰处时,我已经看到了山脚下的城镇,瞧着不大,只是这附近还有一些村庄,连缀在一起,便有了些规模。
我下了山来,辨了辨方向,凭直觉选了条宽道往落鹊城门走去。这里不靠边境,也不是富庶重镇,但背靠大山,又有一条河流绕山而过,算是偏安一隅。城门口有两三个小吏一边谈笑一边盘查,不时有挑担拎袋的行人进出,小吏们稍微翻几下也就放行了。
我跟在一个提着藤条小筐的妇人身后,小吏扫了我两眼,问也不问,挥挥手也让我进去了。
城里人不务农桑,坊间居民多是手工艺人及做买卖的商人。境况好些的,便开着正经铺子,银楼、首饰铺、客栈、酒肆鳞次栉比;小本经营的,就挑个担子或支个小摊,卖些脂粉手串器具吃食等,还有一些乡下人挑着新鲜菜蔬沿街叫卖。虽然这会儿日头已经不足,路上仍有不少往来行人。
我提着包袱,一路晃晃悠悠边看边走,奔波了整整一天,累了就靠在树上歇一会儿,饿了便就着溪水吃点干粮,到了这会儿,腿也酸,脚又疼,即便再想欣赏这市井风情,奈何体力不支。当下最要紧的,还是要先寻间住处落脚。
这倒不难,不多时我便看上了间名叫“归云居”的小客栈,外头门面看起来挺干净。我刚一进门,一个裹着羊毛皮袄的老头从柜台后探出身来,堆着皱纹笑道:“小后生住店么?我们这里价格可公道,童叟无欺。”
正说着,一个小个子的伙计蹬蹬蹬地从楼上跑下来,把一块灰白的布巾往肩上一甩,一脸殷勤道:“客官是一个人么?楼上有上好的客房,想吃什么可以随便点,包你满意。”
我环视四周,大堂里的客人没几个,都分散坐着喝酒吃菜,暗忖若能清静些就再好不过了。
待问清价钱后,我谨慎地选了个小间,既不欲在此处久留,只要床铺干净,其他简陋些根本不算什么。
那伙计帮我把饭菜热水送进房间后,却没有立即离开,倚在门边笑道:“客官看着眼生,莫不是第一次来我们城里罢?”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问这话要做什么,便点了点头:“没错。”
“不知客官是来投亲访友呢?还是游玩路过?”
伙计看我一脸疑惑,又嘿嘿一笑:“我看客官神色疲倦,行李单薄,恐怕一路上多有劳顿。不瞒你说,我们归云居看着门头不大,但是在本地立足了这么多年,也算是面金字招牌,人脉不少,无论是要帮忙赁房寻人,租车买马,都不是什么难事。”
看我还有几分不解,伙计搓了搓手指,压低了点嗓门:“倘若能帮客官处理了这些个杂事,我们只抽一点牵头钱,也费不了几个。”
我心头恍然,沉吟了片刻,虽然我已定了出行的大致方向,但是要落到实处还是个问题,如今小伙计这么一说,恰似给我这个正打瞌睡的人送来了枕头,我心下一喜,却没有立刻答应,只客气道:“我尚需再想想,若有需要明日再来寻你。”
那伙计连连弯腰,笑着答应了这才离开。
今日累得狠了,我打了个呵欠,胡乱扒拉了些饭菜吃下,略微清洗一番,拉过被子倒头便睡。
这夜我却睡得极不安稳,依稀觉得自己一直在做梦,梦里头闹哄哄乱糟糟的,耳边总不得清静,直到天光大亮,被外头的动静惊得从床上坐起身来时,我仍迷瞪着双眼,没醒过神来。
昨天没有注意,我这间房正是临街,这个时辰,路上尽是赶早市的人,两边做买卖的商户早就卸了门板,忙忙碌碌,吆喝叫卖的、讨价还价的,不绝于耳。
把我吵醒的却是窗下一阵吵闹声,其间一道粗犷的大嗓门尤其刺耳,还夹杂着孩童的尖利的哭声。
我被扰得忍无可忍,终于生无可恋地顶着两个无神的眼泡子爬起来梳洗穿戴。
下了楼梯,昨天的那个伙计正端着热水经过,见到我便停了下来,笑着打招呼:“客官昨晚睡得可好?”
“吵得很。”我皱着眉看向门外,“这大早上的,怎么回事?”
街边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抱着头蜷在地上,旁边一个身量粗壮的汉子嘴里骂骂咧咧地正拿脚往他身上踹。几个闲汉围着指指点点,有人还在取笑:“胡二,这么大气性,昨晚上婆娘没伺候好啊,一大早拿这么个小子撒火。”
那胡二听了这话,眼睛一瞪,黑着脸便冲着那人骂道:“伺候你老娘,你算个什么东西,有本事等下别跑,看老子拿粪给你洗嘴。”一边脚下踢打愈加用力,“狗杂碎,叫你好胆来偷包子,老子就是都拿去喂狗,也不便宜你这下作玩意儿。”
旁边的闲汉也不过分起哄,仍是嬉笑看热闹,那个孩子弓着身子侧躺着,看不清脸面,只扯着嗓子拼命哭喊。
我握了握拳头,拔腿就要往外走,伙计忙拦住我:“客官可不能滥发好心,你不去拦,那胡二打他一顿,没趣了也就停了,你去拦,胡二愈发要打得兴起,说不好还要另讹你一笔开销。”
见我还要往外走,他把热水放在旁边桌上,拿下肩膀上搭的布巾擦了擦手,又劝道:“这闲事真不好管,那胡二是在街西头开包子铺的,地上躺着的那个是乞丐,一大一小都不是好东西,一个好赌,一个惯偷,胡二成天说自己包子铺遭贼,如今这贼终于被逮到了,活该给打个半死。”
“饿肚子也不好受,不过是个包子。”我盯着那孩子瘦弱的脊背,低声道:“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
“那胡二又不傻,肯为这么个讨饭的背官司?”伙计冷哼了声,“打几下泄个愤罢了。”
我将信将疑地停下脚步,心里却始终扎着根刺,于是就站在门里看着那孩子。伙计见我不动作,也不再多话,端起水盆自去忙了。
伙计说得没错,这一会儿工夫,街上行人越来越多,那胡二大概还惦记着包子铺的生意,又打了几下便停下来,嘴里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小乞丐这才放下抱头的双手,露出一张糊满涕泪脏污不堪的脸来,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擤了把鼻涕,往裤子上一擦,冲着胡二远去的方向恨恨地吐了一口痰,低声不知骂了句什么,也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人群里。
我收回了已经跨出门槛的脚,坐到桌边,跟掌柜的要了碗米粥和一块烧饼。吃了几口才发现,这烧饼烙得很不合我胃口,我喜欢有韧劲的,但是手中这块却太过松软。
我低头慢慢嚼着,忽地自嘲一笑,心道什么时候我也这么挑三拣四了?
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这我不也曾深有体会的么?
吃完米粥和烧饼,我抽出帕子擦拭干净嘴角,站起身来。
辰时将过,我不愿再耽搁,便唤来伙计,往桌上放了几钱银子,低声道:“这一半是住店钱,剩下的劳烦小哥帮忙寻个往南边去的商队,我欲往江南寻亲,路途遥远,若有可靠的商队同行,沿途也能有个保障。”
伙计双眼只往银子上一瞟,便笑着收了起来:“客官先在客栈里头好生休息,我定然帮你留意着,不出三日,保管给你个准信。”
一听要等三日,我心里就有些嫌长,我略微不安地往鹊山的方向看了眼,又暗自猜测,偷跑的事还不知道师父是何反应,他老人家总不至于气得追来把我抓回去吧?顶多将来被狠狠地罚一顿就是了。
这么一想,我便释然了。此次出门,我并不打算先去找师兄师姐,而是想先回一趟金陵老家,这么多年过去,怎么也该先去我爹坟上烧一回纸,长途漫漫,若真能找到可靠的商队作伴,多等几天也无妨。
心下想定,我便对伙计点了点头:“那就劳烦小哥了。”
伙计笑了笑:“无碍的,客气了。”
见他去忙,我闲着无事,看外面路两侧的牌匾旗幡颇有意趣,便也打算出去逛一逛。
心里这么想着,我便行动了起来,这会儿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道路上人来人往,忙碌得很。
我看着不少小摊上摆着吃食,有包子馒头、小馄饨、煎饼子,甜酒糟之类的,香味扑鼻而来,诱得人食指大动。还有卖胭脂的,粉的红的霎是好看,摆摊的妇人挥着手绢热络地招呼生意,我好歹记得自己这身糙汉子的装扮,没敢凑到近前。
正走着,又遇到一家布置精致华美的大店,我一抬头,招牌上赫然写着“林记绸缎庄”,蓦地心头重重一跳,等反应过来,双脚已经跨过了店铺门槛。
店里此时正有四五个女子在分头细细挑选丝绸布料,两个伙计正围着她们赔笑伺候,见到我进门,只上下打量了几眼,态度并不热络。
我便自己去看那些挂着的缎子,一匹匹确实色泽鲜亮,触之沁凉丝滑,我又去仔细分辨那些花色纹路,这便看出了和幼时家中所卖的有许多差别。
娘以前曾经手把手教我描花绣草,又亲自教我上机织布,她曾告诉我,天下织绣看江南,而在江南,顶顶华贵,最受人青睐的便是天丝锦,色泽光丽灿烂,美如天上云霞,用料考究织造精细,唯独织工复杂,两个人忙碌一天也只能织两三寸,故此价值不菲。
在金陵地界,我们柳家,曾是天丝锦品质的招牌。
我心头黯然,将手中布匹放下。恰逢旁边一笔生意达成,掌柜的亲自将一对母女模样的客人送出门外,那空闲下来的伙计这才转来招呼我。
“客官想要什么样的料子?是打算送给心上人么?”
我胸口仍兀自沉甸甸的,闻言便随手指了指手边的一匹驼色缠枝莲地妆花缎,问道:“这个作价几何?”
小伙计冲我笑了笑:“客官眼光倒好,一下就挑中了我们店里头最好的。”他咂了咂嘴,眼里带着点倨傲,“这缎子拿来送礼的确有面儿,就是价钱不太便宜……”
我忽然有点腻歪他这套故意抬价的说辞,便故意哂笑道:“我看也不见得罢,这料子颜色虽鲜亮,但是手感偏硬,分明是以柞蚕丝织就,做成衣裳虽然蓬松保暖性不错,却失了桑蚕丝的细腻柔软,若它便是你们店里最好的式样,我也没有继续看的必要了。”
说完,也不看他的面色,便出了店来。
走出没几步,我便冷静了下来,其实刚刚那伙计也没做错什么,那不过是做生意之人惯用的说辞,我实在不必那样尖酸刻薄。
摇了摇头,我却没有更多的兴致去逛了,那些路边的小玩意儿咋看之下新鲜有趣,看多了也就平平无奇,索然无味了,还不如回到客栈休息,正好补个眠。
接下来两天,我一直无所事事,索性按耐住性子等待。
直到第三日上午,我终于按捺不住,就要下楼去找伙计催问,便见他额角带汗,正大步朝我走来。
伙计一见到我便面带得色,见状我的心里蓦然松了口气。
“客官,事情办成了。“果然,他咧开了嘴笑道:”别看我们这地方不大,但是山货量足,成色又好,早就有名声在外。坊间马市西头,常有远行商队的车马停在这,来的往的,装货的卸货的,这会儿最是忙的时候。要不是我这张熟脸,人家还真不带搭理的。”
看他眉飞色舞说得兴起,我递给他一个盛水的杯子,他愣了愣接了过去,道了声谢,喝了两口又继续道,“今日那边正好停了两家商队,一家往东,往京城方向,装的是毛皮药物,走官道过水路。另一家是郑家商队,却是要往南边走,客官要去江南,正可以考虑随他们同行。”
他放下杯子,犹在得意:“这郑家商队家大业大,待人又和气,客官若能攀上他们,也算是你的运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