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堪》枯千岛

2、第二章 赵一凡

　　赵一凡背着书包离开时被人叫住了。是周竞然。他穿着校服，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赵一凡，你为什么从里面出来？”周竞然跑到赵一凡身边，皱着眉，脸上满是不解。他的视线从赵一凡身上转到酒吧门口，又从酒吧门口转回到赵一凡的脸上。
　　赵一凡实在没有什么心情管周竞然的想法，他现在只想回去洗个澡然后睡觉。他甩开周竞然拉着他的手，无情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说完，他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周竞然神情错愕，张大着嘴巴看着自己在半空中的手。他现在才明白，原来赵一凡从来就没有把他当成朋友。
　　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停留在那里，后座的人看完一出幼稚的好戏，觉得自己也年轻了十多岁。磁性又略带冷淡的声音从安静的环境中响起，“刘叔，开车吧。”
　　路上，顾辰砚的手机响了起来，顾辰砚带着笑接通，“喂，小言，好，我发誓，等我把手边的工作忙完就马上赶回来陪你好不好……”
　　那天之后，赵一凡好一段时间没有再看见过周竞然，他并不觉得奇怪，毕竟他就是那样的人，他生活在那样的环境里，他没有爸没有妈，只能靠自己才能活下去。
　　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会离开。
　　他是下水道里的寄生虫，无论水有多脏多臭，只要他能活下去，他会毫不犹豫地寄生在那里。等到他找到下一个更好的寄生点。
　　时间过得很快，赵一凡辞掉了酒吧的工作，毕竟他未成年，酒吧老板看在他可怜的份上才答应让他晚上去帮点忙，现在他快要高考了，也快要成年了，他就快要离开这里了。
　　酒吧老板是一个光头的男人，右脸上还有一条长长的疤，听说是早年跟人互砍留下的，现在年纪大了，反而格外有怜悯之心。
　　赵一凡去找他辞职的时候他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说“等我一下”然后转身离开了，不过一会，他拿着一沓钱过来了，外面是用塑料袋装着的。
　　赵一凡自然没有收，不管怎样，老板已经帮了他很多了，对于每一个帮过赵一凡的人，他会在牢牢记在心里。总有一天，他会报答的。
　　高考前的一个星期，学校放假了，赵一凡勾着空荡的书包回了家，手一推，破旧的木门就吱吱呀呀地作响，仿佛叫嚣着要退休了。
　　赵一凡盯着它，在心里想，“快了，马上就解放了。”
　　但赵一凡没想到，好几个月没回来的顾卫国现在又坐在里面，他与那晚一样坐在那里看着电视，嘴里哼着歌，不过在看见赵一凡的那一秒神情破裂。
　　他气急败坏地将脚边的啤酒瓶朝赵一凡砸过来，“小崽子，滚，谁允许你回来的！”
　　顾卫国的脸色发红，眼睛里尽是血丝，整个人看起来颓废不堪。
　　他喝醉了，看到赵一凡又是一顿打。赵一凡躲开了他砸过去的酒瓶，让顾卫国更加生气。
　　这次赵一凡没有沉默，双眼透着冰冷阴森，“你放心，我会滚的。”
　　这次，顾卫国没走，赵一凡走了。
　　赵一凡顺着路走，准备顺便找个旅馆住一晚。不过他没想到自己会遇到上次在酒吧遇到的那个男人。别人叫他顾总。
　　姓顾，他有点讨厌姓顾的。
　　不过他错了，那个在黑夜里浑身是血躺着的男人不是顾辰砚。
　　赵一凡很快地意识到自己认错了，这个在地上疼得无意识哼哼唧唧的男人，不，应该是男孩，因为他的脸看起来实在是太小。
　　应该十一二岁的样子。
　　赵一凡并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他只一眼便从那个男孩的脸上移开，如常走了过去。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那张脸上散布着鲜红的血迹，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很大。
　　那双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微弱的声音像小猫一样，“哥哥，你……你能救救我吗？”
　　赵一凡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在面对绝望时的那个眼神，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最后，他还是把那个男孩带走了。
　　这小孩死死地抓着赵一凡的衣领，到了诊所，赵一凡想放下他，可他死活不放手。
　　最后赵一凡使了大力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衣领上拽下来。
　　赵一凡把他放在床上，视线转向拿着纱布的刘医生。
　　“刘叔，能治好吗？”
　　刘叔苦笑，一边检查这孩子的全身，一边回答，“当然能治好，你在想什么。”
　　在刘叔准备缠男孩头上的伤口时，一直昏过去的男孩突然大叫了一声，“啊，好痛！”
　　然后他一直闭着眼乱动，刘叔根本没办法下手。
　　“小凡，你来抱着他吧，他这样乱动根本没办法缠好纱布。”
　　赵一凡愣了下，然后看到这男孩皱起的眉眼，他一言不发地将他搂紧。
　　刘叔脸色严肃“这孩子其他部位只是皮外伤，出了点血而已，但这脑子啊，受伤得比较严重。”
　　“有必要的话还是去大医院做个深入检查吧，万一留下后遗症不就好了。”
　　赵一凡听着，没有任何反应。他好心把他带来这里已经不错了，他可没有钱带这孩子去大医院。
　　等他醒了自己就报警，让警察把他送回去，找他自己的家人。
　　“好的刘叔。”
　　赵一凡回了趟家，顾卫国不在。
　　一进去，满屋的啤酒瓶，茶几上全是烟头，整个房子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赵一凡面无表情地将东西扔进垃圾袋，收拾了好半天，他才将房子收拾得好歹有个看得下去的样。
　　他将好久没开火的煤气打开，锅里放好水，将新买来的小米倒进去，给那个倒霉孩子煮粥。
　　将一切做好，赵一凡走到阳台，从兜里摸出一盒烟，骨节分明的手捏着一根烟放到嘴唇边。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远边，好像在放空，又好像在想什么人。
　　嘀的一声将赵一凡拉回现实，对，他得把粥舀进饭盒里给那个孩子带过去。
　　赵一凡将还未点燃的烟丢进垃圾桶，认命地去关火。这日子，可真够操蛋的。
　　到赵一凡到了诊所，那男孩已经醒了，那双乌黑深邃的眼睛往四周顾盼。
　　赵一凡将饭盒放下，坐在旁边看着他，“醒了就来吃饭。”
　　小孩的声音带着戒备，但在一个陌生的环境，心里是止不住地害怕，于是戒备的声音里又带着战栗“你是谁啊？”
　　赵一凡没回答，只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摇摇头，这次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知道了，哥哥，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
　　“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受伤的吗？”
　　男孩还是摇头。
　　赵一凡敛下了脸，神情严肃，他在后悔。
　　片刻，他还是打开了饭盒，将粥递过去，“先吃吧。”
　　男孩怯生生地瞟了他一眼，又实在饿得慌，快速地说了句谢谢，接过粥就狼吞虎咽起来。
　　等到男孩吃完，赵一凡还是开口了，“你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吗，家里有什么人吗？”
　　男孩没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还是没回答。
　　赵一凡叹了口气，“你不记得的话那我只能报警了，让警察带你找爸爸吧。”
　　男孩这下有了反应，他使劲摇头，“不要报警，我不喜欢警察！”他好像真的很害怕，甚至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哥哥，求求你了，不要把我送给警察，我真的好害怕呜呜呜……”
　　赵一凡不为所动，甚至有些冷漠地离开了。
　　男孩在刘叔的诊所输了好几天的液，赵一凡也每天给他送吃的，不过吃的只有粥。
　　这天，中午了，赵一凡依旧带着他的饭盒来了。
　　男孩却耍赖不想吃了。
　　他看着赵一凡手里的饭盒撇嘴，然后朝赵一凡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撒娇道，“哥哥，我今天能不能吃点其他的啊？”
　　赵一凡跟没听到一样，如以往一样打开饭盒，递给他，“不想吃就饿着。”
　　男孩没动，过了会儿眼睛竟然红了，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赵一凡不会哄人，也不想去哄他。
　　再等了几分钟，男孩还是不吃，赵一凡直接将饭盒收了起来，然后转身离开了。
　　今天是赵一凡高考的第一天，他还尽心尽力地给这孩子送饭已经是莫大的慈悲了。
　　赵一凡虽然知道自己考不上什么好的大学，但他脑子算灵光，之前的课虽然大部分时间在补觉，但考前突击复习了三个月，考个二本还是基本没什么问题的。
　　于是在赵一凡考试的这两天，他没给男孩送饭，也没有去诊所看他。
　　两天应该饿不死。赵一凡心想。
　　最后一科考完，赵一凡走出考场，走到半路，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那个人差点碰到赵一凡的肩，被他及时躲开了。
　　赵一凡没有转身，那个人跑到他的前面，弯下腰双手撑在大腿上，看起来累得不轻。
　　是周竞然。
　　“赵一凡，你走得好快，我差点都没追上你！”
　　赵一凡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周竞然了，毕竟他永远不可能主动去找周竞然。
　　赵一凡没有说话，周竞然摸了摸鼻子，尴尬的笑了笑 “赵一凡，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跟着你，你可以原谅我吗？”
　　“我还是想跟你做朋友，现在高考完了，我们一起去外面玩好不好？”
　　周竞然笑得灿烂，兴奋地等着赵一凡的回答。
　　“不了。”
　　说完这两个字，赵一凡绕过周竞然离开了。
　　周竞然的笑容僵在脸上，等到赵一凡走远后，他的表情逐渐变得不解，阴翳。
　　他恶狠狠地扯下自己脸上的眼镜，摔在地上，用力地踩上了几脚，等到镜片彻底破碎后，周竞然才觉得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