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姬》天玉清河

2、国旗下讲话 家里这么穷

　　五点四十放学赵颜就回家了，二中七点到九点半的晚自习是自愿制的，只要学习成绩和纪律分够低，再让家长写个申请，就可以不用来上晚自习，省得打扰那些想学习的好学生。
　　到家的时候他妈还没回来，赵颜回自己房间放下书包，从床底下拎出药盒，对着镜子检查头发。
　　右边有一小簇发根已经被血糊得凝住了。
　　他把洗脸毛巾濡湿，轻轻抵在血块上等它化掉。
　　门口传来钥匙的声音，是他妈回来了。
　　“颜颜到家了吗？”
　　这是每天都要问的一句话。
　　赵颜“嗯”了一声。
　　赵倩敏过来看了看他，说了句“衣服皮得这么脏”，随后就烧饭去了。
　　擦掉血块，从红药水和紫药水里随便挑了一瓶涂好，赵颜开始写作业。
　　没一会儿他妈喊他吃饭，他其实不饿，像行尸走肉一样端了碗，在饭桌边坐下，往嘴里放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颜颜，”赵倩敏说，“最近学习累吗？”
　　赵颜：“不累。”
　　话题就此结束。
　　过了一会儿，赵倩敏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轻咳了一下，问他：“诶，上回听你说班主任帮你申请那个特困生，可以拿助学金，通过了没有呀？”
　　赵颜：“五千块钱，已经给你了。”
　　“噢噢，对，”赵倩敏点头，“妈妈记性不好。”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补助呀，奖学金什么的，要是你的成绩再好一点......”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赵颜的神色，生怕他不高兴。
　　“没有了，没通知我。”
　　“那你能不能......”
　　赵颜一声不吭地端着他的饭碗去厨房洗了，洗完回头看到他妈在哭。
　　“养你到这么大，就对我这个态度，”他妈说，“饭桌上，话说不到一句，摔下碗就走。”
　　赵颜已经走到自己房门口了，又转过身来，道：“你想说什么？”
　　赵倩敏放柔了语气，细声道：“你和老宋的小儿子不是好朋友吗，你再去问问他，人家一个学期的生活费都够咱们买套房子了。”
　　宋狗爱晒朋友圈，发过一张支付软件的截图，一学期用了四十多万，可以在赵颜住的旧城区买套三室一厅一厨一卫的老破小。
　　赵颜讲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在自残：“人家有钱关我们什么事呢。”
　　“颜颜，”赵倩敏握住他的手，“妈妈知道他喜欢你，你和他处对象，他一定会给你钱的。”
　　赵颜挣开她的手，想把房间门关上。
　　“颜颜，”赵倩敏喊了起来，“医院又叫交钱了，妈妈身上已经没有钱了，你要想想办法呀！”
　　赵颜观看了他妈一会儿，问：“这次要多少？”
　　听他这样问，赵倩敏的神色肉眼可见的轻松了起来：“五千，这个月月底就要五千，不多吧。”
　　赵颜没说什么，关上门写作业去了。
　　赵颜自认为是个学习能力很差的笨学生，他一天在学校待11个小时，回来后还要写几个小时作业，二中每周的半天假期也被试卷填满，在这种情况下，他做不到出去打工赚钱。
　　他的成绩已经是中等偏下了，再不认真写题目，还会更差。
　　可是，为什么别人的成绩就能那么好呢。
　　赵颜拔开笔帽插在水笔屁股上，又是一道拔高题，好难，他算了几遍都是无限不循环小数。
　　他好想变成一个非常聪明的，能拿很多奖学金的好学生。
　　视线中的题干渐渐在水汽中扭曲了。
　　赵颜吸了吸鼻子，尽量不去想那五千块钱，重新翻过一页草稿纸，静下心来再算一遍。
　　赵倩敏陪宋修然他爸睡过觉，她陪很多人睡过觉，宋狗他爸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就和她分手了。
　　宋狗记恨他，他叫他“小三的儿子”，从小学叫到初中，闹得他总是被同学们孤立排挤。
　　有一回宋狗摁着他打的时候被赵倩敏撞见了。
　　赵倩敏却以为宋狗想上他。
　　“颜颜，”从那以后，赵倩敏就会这样说，“你去找老宋家的儿子，他应该会给你钱吧。”
　　他不是没和他妈说过宋狗欺负他，他妈很寻常地和他说要谦让，即便同学不好相处，也要和同学搞好关系，但是在想通了这个关键之后，他妈背地里对宋修然的称呼就从“宋狗”转变成了“老宋的小儿子。”
　　在赵倩敏的观念中，这是赚钱的好方法，欠了钱，只要睡一觉就不用还钱。
　　说不好是宋狗本来就想上他，还是在赵倩敏的一言半语中悟到了可以上他，总之从那之后宋狗就喜欢对他动手动脚。
　　后来，她终于和宋修然他爸断了，说找到了个新的男人领了证，可是后来又说那男人得了病，现在半死不活地躺在医院里，要很大一笔医药费。
　　赵颜写着写着，终于忍不住狠狠把笔掼在墙上。
　　他吐不出胸中一口浊气，恨不得砸烂房中一切。
　　五千块钱，赵倩敏不会去找老宋，她觉得不好意思，但她肯定好意思去学校找宋修然，她干得出这种事。
　　赵颜不敢想象他妈妈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拉着宋狗讲话的场面。
　　陪着笑脸。
　　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第二天早读课的时候，各科课代表来收作业。
　　赵颜把本子和考卷按科目归类，在课桌上方排得整整齐齐，随后翻开书开始背单词。
　　陈慧瞅见他那认认真真的样子就来气，成绩又不好，还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给谁看呢，想当好学生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样的脑子。
　　家里这么穷的乡下人，该不会还想考大学吧。
　　鲁迅的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她想了想，生在地上要上天，当了人类想成仙。
　　真恶心。
　　陈慧自上而下瞥着赵颜，脸色阴沉。
　　她忽又一笑，轻轻拍了拍赵颜的肩膀。
　　赵颜还以为是哪个课代表找他有事，茫然地回过头来。
　　“小颜颜，”陈慧说，“我想到一个好玩的，你今天跑操的时候晚十分钟下去排队，只要教导主任骂你了，我就和宋哥说今天不弄你，怎么样？”
　　赵颜的手指还捏着书本纸张的边缘，他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无聊的......”
　　陈慧没理他，自顾自掏出手机给宋修然发信息，还把聊天界面给赵颜看了看：“怎么样？说话算话，敢不敢。”
　　赵颜是个自私鬼，跑操迟到可能会扣班级纪律分，但是比起被老师批评，他更不想见到宋狗。
　　他点了点头。
　　陈慧勾着嘴角满意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以前他们也提过这种要求，让他故意在集体活动中拖后腿出丑，那么宋狗当天就会放过他，很守信用，不然等想到更好玩的条件就没办法玩他了。
　　跑操时间到，今天是周一，不用跑圈，列队听讲话就行。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下楼，赵颜一个人站在二楼走廊边，看着操场上按班级排好了一个个方阵。
　　他给自己打气，然后在教导主任开始讲话的时候快步走了过去。
　　“哎——”
　　“你怎么回事！这个同学，你是哪个班级的！怎么迟到了！”教导主任的声音通过话筒和喇叭，在操场上空回荡。
　　往前二十米就是全校的方阵队伍，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颜身上。
　　赵颜站在队伍和主席台中间，垂着手看着台上的主任，不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是哪个班的！”
　　赵颜说：“高二三班。”
　　“什么？大声点！”
　　赵颜深吸一口气，大声说：“我是高二三班的。”
　　队伍里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安静！记下来！高二三班扣分！这样散漫，无组织无纪律！”教导主任说，“快点回到你的队伍里去！慢吞吞！跑起来，没吃早饭啊！”
　　赵颜小跑着站到队伍最后。
　　隔壁班的同学在笑，他自己班里的同学臭着脸。
　　笑吧。
　　他心想，总比被宋狗逮住要好。
　　宋修然在左边的队伍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颜装作没看到。

　　这种事情找老师是没有用的。
　　高中刚开学发现宋狗就在他隔壁班的时候赵颜简直两眼一黑，果然宋狗每天都会来找茬。
　　真是地狱里讨债的鬼，阴魂不散。
　　那时候赵颜的班主任挨个了解同学们的家境，知道赵颜家里困难，帮他申请了助学金。
　　他觉得这是个好老师，他撩起衣服给老师看，告诉老师宋修然带人打他。
　　宋修然的成绩是很好的，是那种学期末会拿好几张奖状的好学生。
　　老师就问：“你招惹他了吗？”
　　赵颜说没有。
　　老师又问：“那他为什么总是打你？”
　　赵颜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这个刚工作的年轻班主任就喊来宋修然，宋修然一脸无所谓地承认，打了，是他打的，没有原因。
　　记过，年级通报批评。
　　随后宋修然他爸给老师打了电话，说孩子还这么小，不能留下这种污点，要求撤销处分。
　　班主任不同意。
　　宋修然他爸的态度就强硬了起来，我的儿子，不可以被处分。
　　班主任依旧不肯，说凭什么。
　　凭什么别人家的孩子要给你儿子打。
　　凭什么你家孩子打了人不用受惩罚，你儿子是金贵的王子吗？
　　宋修然他爸的电话就打到了校长办公室，说，我儿子就是金贵的王子，我的儿子就是不可以受处分。
　　校长赶紧赔着笑脸请了一顿饭。
　　赵颜的班主任被调走了，听说他在校门口被人围殴，衣服都撕烂了，还来了辆警车。
　　赵颜觉得自己是幸运的，遇上个好老师，要是遇上个不好的老师，他可能会更惨。
　　只是，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那个老师。
　　至于转学，在这里转学是要通关系的，不是赵颜这种家庭的人可以考虑的。
　　退学的话......他就读不了书了，他还想上大学呢。
　　不能想这些事情，这会让他变得软弱。
　　赵颜专心听着教导主任训话，随后升旗，随后是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话。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又是万年不变的开头。
　　不过这个呱噪的声音似曾相识呢。
　　赵颜踮脚朝主席台上望了望，是上回在器材室碰到的那个大嗓门。
　　大嗓门一手捧着文件夹，一手拿话筒，笑眯眯的。
　　原来大嗓门这么优秀啊，还能上台讲话。
　　今天是高三一班发言。
　　那上回看到的那个，和大嗓门在一起的高个子男生说不定也是高三一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