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山魅(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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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春节。
他又见到了那个男人，那个用平淡的语气提醒自己的男人。
那人轻轻的笑着，坐在石桌的边上给他到了一杯茶。他没动，只是看着。
这是他的大山，一草一木一花一叶都是属于他的，闭着眼睛都能知道风的走向，雨的路线，雾气的变化。然而那人却是凭空冒出来的，待他睁眼，已有茶香腾起。
“你是谁？”
他突然想起来，当年那人也是这样出现的。一杯茶，端给了正当少年的他。
压抑不住，脸上的狰狞一览无余。
沙尘拧成的细绳卷上了男人的四肢跟脖颈，碎石从四面八方打进身体，穿透了血管贴着骨头游走。风镰削开了肌肉，血沫飞溅在黄土上，迅速的干涸。桌下的石板兀自裂开一道缝隙，已经破烂不堪的男人直接坠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用力吸一口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已经合拢的石板上。有碎片溅进了眼睛里，一下子有液体涌出了眼眶，疼得他稳不住脚步，径直坐在了地上，蜷成一团。
忽而听到炸裂的声响，无数道光彩在山顶绽开。
是烟花。
新年了。
二月，惊蛰。
山上下了场雨，他坐在石桌上，面无表情看着黄色的水汇聚成一条小溪移向山脚，只遗留下了满地的砾石。
他空旷的胸腔里已经没了让万物复苏的能量，即便是他洒下一片又一片从各个地方求来的或普通或神奇的种子，也没有一颗能够发芽。甚至当他翻开沙土，连那些种子都变成了石子，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渐渐的，都没有谁肯再分给他，最终也只得放弃。
他知道，是他失了资格。
三月，谷雨。
开花了。
就在他的面前。
干干净净的白，像是很多年之前雾气的颜色。
他愣了很久，用力的揉眼也抹不掉那层淡淡的白。再也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的凑上前，伸出了手却颤抖的无法碰触。
他怕自己的肮脏会污浊了那纯净的生灵。
触雷般的后退，他缩在石桌下面下反复的用衣服擦拭自己的双手。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直至每块皮肤都红肿的如同被火焰灼烧过，他才慢慢停下。
许久，一滴忍了很久的眼泪终是落了下来。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纯洁干净的不似凡间之物。是自己不顾一切将他拉入泥泞之中，而后又硬生生的抽了他的心魂埋在这座山里，只为留下他一丝的挂念，陪自己度那永世的寂寞。
小心翼翼的起身，委屈自己也不愿碰脏那洁白的花瓣。他仅仅是远远的看着，似乎多接近一分都是一种亵渎。
四月，小满。
石桌上摆了一个茶杯。
青花瓷。
茶杯里盈满了香气腾腾的热茶，他认得出，那是他最喜欢的雨前龙井，让他砸掉的那杯里也是。独特的香气，饶是不会认错的。
那日的情景在他的心里重演了一遍，忍不住闭上眼睛。指甲扣进手掌里，丝丝的痛楚不足以让他冷静下来。但当他睁眼看到那朵依然生机勃勃的白花时，他立刻有了勇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出来吧，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男人坐在桌边饮下刚泡好的茶水，将茶杯翻过来扣在桌上。抬眼扫过他的眼，微微一笑。
他一霎那想到了什么，男人的动作却快过了他的反应，一朵白花已在手中。
散。
如同那时花开。
那人走了。
他坐在泉眼边上，愣愣的出神。
那朵白花在他手中消散后，大片的植物从生长花朵的地方蔓延开来，宛如绿色的泉水喷涌而出，瞬时间遍布了整个岚山，就连那阴暗的山窝中也是郁郁葱葱的一片。似乎回到了过去，满山生机盎然的样子。但又少了些什么，等了一会，却仍是只见到那人淡淡笑着。
讷讷的坐下，他怎么会忘记的，那样重要的事情。
他明明是山神。
苦涩的笑，放逐自己离开大家的是自己，谁也不曾留他一个人过。
回首再看，即便是花香草绿，万物丛生又怎样，都是没有灵魂的死物，了无生气。
连阳光都如此的刺眼，让他睁不开眼睛，只能沉沉的睡去。
五月，夏至。
“我睡了多久？”
“山神大人已经睡了百年了。”
云娘的声音还是这么温柔呢。他在心里念着，坐起来便看到一个反扣的茶杯，笑着翻过来摆在石桌中央。
“请了。”
“哎，千岚你怎么会叫这个名字的？”
沈默正捧着千岚那个可以透光的茶杯对着太阳照个不停，忽然看到杯底有刻上“千岚”二字，不由好奇起来，他记得山神可都是跟着地界走的。
千岚正在给山上新生的娃娃打理枝条，听了沈默的问题，也不觉得失礼，只是笑着回他：
“有人给取的。”
“人？”
“是啊。”
“还能有人还能给神取名，要是我有机会遇见他，肯定要拜上一拜。”
话还没说完，千岚就笑出了声音，一边摇头一边从沈默手中抽走了杯子。
“今天天气真好啊。”
“嗯。适合喝茶。”
沈默盯着有点奇怪的苏安跟千岚看了又看，最后挑了挑眉，干脆趴下睡觉去了。
千岚将茶杯放在石桌上，阳光透过杯壁投射出一圈光晕，两行蝇头小楷清清楚楚的映在光晕之中。
千年一梦，真假藏玄。
岚山有灵，尤真似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山魅(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