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山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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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山有国，名为岚。日出之处有山而立，名谓，岚山。
六月，大暑。
清晨的露水从树叶上滴落，在空气中雾化，凝成薄薄的一片从山谷中盘圈而起，整座岚山如同披上了一件闪闪发亮的轻纱，将自己的美丽容颜遮掩起来。
展开右手，雾气像是被召唤一般在手心中汇集停留。轻柔的吹一口气，晶莹圆润的水珠立刻变成了一个圆头圆脑系着肚兜的小娃娃。
“去帮山下的小婉打桶水吧。”
抬手将娃娃送出去，看着圆乎乎的背影，不由得笑出声。
自己在这山里生了多久？那好像也是个节气，只是自己一个过的太久，很多事都记不得那么清了。当年遇到的那个小婉姑娘，今年已经成了拄着拐杖的太婆。想到这就觉得有些无奈，毕竟是人类，再是长寿也无法跟自己相提。怕是挨不过小年，又要是自己了。忽得想到点什么，掐指一算，再想，已是动了念头。有风挑起他的发丝，轻柔的抚摩过他的脸颊，安抚一般的亲吻他的指尖。
“啊……起山岚了。”
七月，中元。
不知他是从哪个地界搞来的这个小娃娃，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小手小脚，白白嫩嫩。但一点不怕生，见了山里的生灵还能细声细气的道好。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孩，大家都觉得新鲜，也都只是逗弄逗弄。更不用说，这娃算是他带回来的，哪怕是山窝窝里的青四也不敢招惹三分。
他对他那是好极了，丝衣锦履，精食细饮，就连午后晒太阳修身养性的时候也让他坐在旁边的草垫上跟着他学那些吞吐吸纳的功夫。
一两天的时日大家都还没说些什么，但待中秋当晚他抱着他坐在泉眼旁边的那刻后，林子里就跟被砸进了颗爆栗一般的喧闹起来。不要说云娘这些关系好些的妖仙，就连住在阴地里的魑魅魍魉都开始议论他那些非同一般的举动。甚至有几家都做了搬家的准备，不怕意外就怕万一，若是他真的在做那些逆了天的勾当，一山的活物，谁也逃不过去，尽数得给他作陪。
他全然是不在意的，一心一意的对他好。一年一年平安无事的过去，山里的大大小小也不再言语，收声看着那个小娃娃一转眼就成了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站在他的身边都要高出个发尖。他更是高兴的紧，原本的担心也抛在了脑后，连那轻描淡写的提醒也忘的一干二净。
八月，白露。
大家都发现不对的时候，第一片树叶正轻轻悠悠的下落。
那孩子很久都没变过样了，不信他没注意到，只能说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所以他不急不慌，不紧不慢，对于任何问题都一带而过。甚至于当蔓草支支吾吾跟他说想要搬到隔壁的时候，他也只是说了一句保重，再无他言。
大家觉得他变了，不似以前的温柔宽和，冷淡而愈加的疏于接触。那孩子引走了他太多的精力跟情感，听闻，云娘还曾见过他在后山熟睡，那头，是枕在他的腿上的。
九月，重阳。
安静了许多，居然有些静谧的味道。他坐在石台上，身后只有他。能走的都走了，不想离开的也没有兴致再开酒会。唯独他，自斟自饮。
十月，立冬。
天是真的冷了下来，连风都能划开衣襟，一下又一下的抚摩着已经冰冷的身体。
山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那蕴含着无限生命力的薄雾，那远古就来到这里的居民，那花红柳绿的风景。随着他任性的举动，那偏执的念头，消失殆尽。
他其实是后悔的，在带回他以后他就后悔了，但当他想到小婉姑娘闭眼时的样子，他就打定决心无论失去什么都不要再自己一个呆在山上。
抬眼看过他俊秀的脸庞，空洞洞的瞳孔中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
他想遍了所有可能的结局，都没想到会是这样。付出了所有，得到的只是一个物件。没有了众生灵带来的鲜活气息，他也不过是个永生不死的肉壳。
不由得，笑起来。先是淡淡的轻笑，继而笑出了声音，一点一点的增加，愈加的强烈，到最后，他抱着自己趴在地上笑的快要窒息。
他在一边坐着，悄无声息。
十一月，冬至。
天阴了，死气沉沉。
他坐在山顶看着下面红光一片。
他知道，那是为了讨伐他聚集起来的人点燃的火把。为了能让他还能有点生气，他想尽办法，耗费所有的心血，孤投一掷，打起了山下人的心思。
他自始至终都是痛苦的，那是他守护了半生的存在，取舍之间，无可奈何。
等死。
真正的等死。
就算他想逃，也没有了力气，动一下，都是钻心剜骨。何况他，心甘情愿。
十二月，腊八。
站在他面前的领头人眉眼像极了小婉当年的味道，突然笑起来，恍惚间，他又回到了那个热闹非凡的时候，只是身边少了些什么，但也似乎无关紧要了。
“噗”
温热的血水当头浇下，他瞬时就怔在了那里。
是他为他挡了一剑，直直的刺穿了心眼，一声未吭的就化作了青烟。风卷过的那一秒，他看见他展露出一个笑容，继而淡淡的，散去了。
万籁俱寂。
他先是笑，然后又哭了。
哭的风云骤变，天崩地裂。大片的黄土如同洪水一般的流泻而下，冲垮了千年来他守候的一切，卷走了岚山大地上所有的生灵。
形如逆天，寸草不生。
十二月，除夕。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山魅(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