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寻 ...
-
薄白的烟气散开后，他又回到了这里。
再一次的。
伸出手，蛛网一般的水汽凝结在皮肤表面。轻轻的挥开眼前的浮尘，又是那座桥。
依靠着桥栏，对老人担忧的神情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这次也谢谢您了。”
散发着清香的暖汤被倾入翻滚着污浊的河水中，腾起一团浅色的薄雾。
有回音随着薄雾泛开，浅浅的混杂成一片。
…………夏……落……
“夏落。”
微微一愣，睁开眼睛看到是钢铁构建的大桥在窗前一闪而过。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去岚山的火车上。
“检票了。”
似乎还没有回神，本能的掏出自己的车票递给伸着手的男人。不经意的抬头看过那人的脸庞，意识忽然清醒了很多-这个男人，美的很……虚无缥缈?
赶紧摇了摇头，收起换给的车牌，自己真是睡迷糊了，居然会有那种不找调的想法。
但……他是多长时间没有做过这个梦了，五年，还是十年?似乎连自己过去二十五年的记忆都要在追寻的路途中逐渐模糊直至消失。
但他始终不后悔，至少现在不后悔。
从回想起来的一瞬间，他就知道，他一定要找到他，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火车还要再停三个城市才会到他想去的地方，他离那里越近，就越紧张，每接近一点，他的心脏就会跳的更快一点。时间是过了这么这么的久，久到他都快要分不清那究竟只是个不断出现的梦还是一个存在于世界变迁之前的真实故事。
闭上眼睛，他似乎又回到了那片不会开花的桂花林里。那人踏破晨雾站在自己的面前，如同深潭一般的眼眸中似乎蕴含着某种意义不明的情感。
他让他走，离开这里。山风似乎都受到了压抑的情绪的影响，呼啸着划过他的身体，隐隐的作痛却又不见一丝伤痕。
他沉默了一下，从衣袖里摸出一块从山下铺子里买来的桂花点心，小心的用麻布手绢包好放在男人面前的地上，再整理一下衣摆转身离去了。没有回头。
“夏先生?”
“哎?”
抬头，半大的小小子正怯生生的看着他，越过单薄的小肩膀，七八双亮晶晶的小眼睛全都挤在门缝的后面眼巴巴的瞅着自己。
“。。。夏先生是要入京了么?”
小小子憋红了小脸也只不过问出这一句话来。这话却是难住了他，最终只能是温和的笑笑，从笔筒里取了一支他一直都未曾用过的羊毫毛笔递给了小小子。
“先生是去找一个人，就算不在这里，你们也要好好习书，知道么?”
拍拍小小子的肩膀，将他送到门口，拉开竹帘挨个揉一遍眼圈都泛着红的小家伙的脸蛋。
“先生还会回来么?”
年龄最小的娃娃仔怎么都不愿意放开他的衣角，鼻尖都被蹭的有些红肿。
他迟疑了一下，蹲下给他最心疼的这个小娃擦去眼角的泪珠。
“放心吧，找到了我就回来了。”
“那要是找不到呢?”
他忽然的笑起来，笑的不夹杂分毫的疑惑。
“那就一直找，找到为止。”
他离开村子的那天，私塾里所有的学生站在村口送他，他只是背对着村子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
刚过了白露，村子里就收到了一封京城发来的书信，已经有点大人样的小小子开了信筏一展开信纸就掉了眼泪。
他到了京城却没有找到想要找的人，他是真的要一直找下去了。
他提着桂花点心已经在旁边站了很久，身着青白长衫的男人就像从未看到他一般，熟视无睹。他也是不着急，只是耐心的看人修了桂花的枝杈，拂去青石板上的浮土，慢条斯理的摆开茶具，用刚刚沸腾的山泉水冲泡开一壶清茶。这才将点心包放在石桌上，打开了油纸，拿起一块点心递在男人眼前。
男人微微的挑了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终是接下了那块桂花点心。他憨憨的笑起来，把点心往人那边一推，起身下山去了。他没有看见男人对着他怔怔出神的样子，因为他始终没有回过头。
“砰!”
震耳欲聋的声音就在身边炸开，除了刚开始几秒的慌乱，其余时候他都平静像是这出大戏的观众。家里的仆从早就在开战之初就走了个干净，他也没有拦着，只是给了些大洋算作这些年照看的酬劳。反正他是不在意的，该来的会来，该走的挡着也会走。也许自十年前起，他就看透了这些来来往往的事。
咽下最后一口桂花点心，拍拍手上的碎渣，转身便上了楼。
二楼是他的书房，在书柜里，桌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他多年的心血。年轻时家里就执意让他习理，还特地把满不乐意的他送去西洋学习机械构造。
离开时他愤愤不平，回来后却如同变了一个人。对于铁道线路异常的迷恋让家里人都在欢心之余多了一次担忧，但他却将自己的研究越做越深。
他最喜欢做的事的便是在铺开的地图上用专业的方法把所有的地址结构分类出来，绘制出可以铺设铁道的路线图。
有人曾问他为何会选择这样的一门学问，他很认真的思考，然后告诉那个人:
“因为我有想去的地方。”
可做了这么多年的学问，他去过的地方始终寥寥无几。翻开自己做笔记的大本，一张用蓝色钢笔绘制的地图端端正正的被贴在最中间的夹页里。那是他二十五岁绘制的也是他人生里的第一张地图，上面严谨的标注着对于地址以及植物覆盖的资料。
地图上特别标出了一个地名，那是他终其一生付与全部努力得到的回报。
抚摸着已经被磨损的有些模糊的字迹，他笑的很放松，哪怕炮火声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似乎整栋小楼都在颤栗。
合上大本，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终于……”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炮弹撕开了小楼的罩衣，他和他的心血都在眨眼间灰飞烟灭。
灰尘在正午的阳光下卷起金色的薄纱，一片残缺不堪的梧桐树叶在尘雾中悄然飘落。
青衣白衫的男人给他满上一杯茶，他不客气，端了杯子一口饮尽。男人看他的眼神有点复杂，犹豫里面掺杂着一丝不舍。
他没心没肺的笑着，拉过男人的手给手心里放了一块桂花点心。
“我会回来，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这是他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离开的人却不是那个青衣白衫的男人。
他要去很遥远的地方，很远很远，远到连名字听起来都不那么真实。但是他始终坚信自己能够回来这里，无论自己在哪里。
离开的第十年的那个立秋，整座山都寂静的如同再次死去。寒蝉的鸣泣声撕扯了记忆，男人坐在石桌前，掰开桂花点心放进口中，安静的喝茶，形如饮药。
“夏落，你到站了。”
又是那个声音，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副漂亮的不似人的脸孔，忽然有些慌张，匆匆忙忙的从那人手里夺过车票，头也不回的下了火车。
身后的男人勾挑起嘴角，微微的着。
“看来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过，这样的勇往直前。”
打个响指，男人向下一个车厢走去，压下车门的把手，推开来迎上的却是一片墨绿。
他气喘吁吁的站在这片墨绿前，欣喜若狂。
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石头拼成的小路，刻着名字的石碑，大片大片的桂花树，还有他……
“…………?”
“!”
他想要叫他的名字，却无法发出一丝声响，无论他怎么努力，他都叫不出那个名字。忽然的，他发现他根本就不记得他想要叫谁，他……忘了那个名字……
绝望瞬间覆盖上身体，一直以来的信念如同泡沫一般的就在眼前炸开了。
我会回来……
他对他说过，他会回来，他现在回来了。
无论你在那里，我都会找到你……
无论我在哪里，我都会来找你，用尽我一生来寻找你的下落……
我的……
晴空的霹雳就在他的头顶炸开，最后一个字，他想起来了，却还是没有来得及，在最后的最后，他还要再等他一次。
猛然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墨绿是如此熟悉，就像深深地刻在了灵魂深处，忘记一切都不会丢掉这里的记忆。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样，他下意识的抬头，只见一个身着古时青白衫的男人从雾气中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那么的看着，忽然的就笑了起来，向那男人伸出了手。
“我叫做夏落，我来找你的下落。”
某一日，沈默看着正在院子里任劳任怨晒被子的二十四孝忠犬突然的就起了一个疑惑，扭头问就着龙井吃桂花点心的千岚:
“你怎么会看上他的，普通人而已么。”
千岚吃掉最后一口点心，笑的有些自豪。
“我不是看上了他，我是等他，一直等他到他三十五岁。”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