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142、梨云梦（七） 风雪落

　　楚纭璃原本只是想出来走走，却没想到会这里再遇见这个男人，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可她的心却再一次不可控制地跳了跳。

　　两人之间离得极近，楚纭璃最先注意到的便是那只握着伞柄的手，这只手跟他的主人一样，似乎天生就有种内敛的气质，明明满身风华，却将其压制进骨子里。

　　抬眸的一瞬间，楚纭璃与男人直直对上，目光不偏不倚，四目相望，那双眼里的情绪浮浮沉沉，带着她怎么也读不懂的复杂晦暗。

　　楚纭璃竟是有那么一刻的恍惚，曾几何时，仿佛也在何处见过。

　　当意识到心里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她自己都惊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想，她明明与眼前人不过两面之缘而已。

　　“我们...是不是...之前就见过？”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楚纭璃的心也跟着忐忑，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这个人会不会以为自己是个轻浮的人，才区区见过两面，压根也算不上认识，就问出这样孟浪的话语。这么一想，楚纭璃的心里便闪过一丝懊悔。

　　纪玉漾像是看穿了楚纭璃的那丝不自然出自于何处，他的唇角很快就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顷刻间，便仿若冰雪融化，春风拂面。

　　老天爷向来就是不公的，有些人能拥有这般令人心神向往的容颜，偏偏他们还不自知，随意绽放的一抹笑，都是一道让人如痴如醉的风景。

　　楚纭璃微微一愣，她自回宫以来，身边接触到的都是楚王、太子、二皇子以及公主，要么就是服侍的太监宫女。记忆缺失，也不记得前尘往事。

　　她倒是鲜少看见这般好看的笑容，一时间竟是看的有些出神，当意识到自己这样的举动有些不妥后，楚纭璃连忙后退一步，语气里也带上里歉意。“抱歉，是我失礼了。”

　　“无事。”纪玉漾的目光像是无意间一般地从女子那只泛着微微粉红的耳尖处滑过，唇角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是那般的谦逊有礼。

　　似乎不计较楚纭璃的失礼，眼神里都是柔和包容，只是在看见女子后退一步时，眸子不禁暗了暗。

　　两人同在一把伞下，像是为了打破这份尴尬，楚纭璃难得主动开口道：“公子来这里也是为了泡温泉的吗？”

　　纪玉漾摇了摇头，道：“我来这里是为了寻一人。”

　　天中不断有大雪飘落，堆积在伞面，就他们站着的一会儿功夫，很快便已经铺成了一层白色。

　　伞并不大，两人同撑一把，可楚纭璃的一番心思都被他的这句话所吸引，因此也就未曾注意到伞面将她的笼罩的严严实实，而男人的大半肩头早已落满了白雪。

　　不知道为什么，楚纭璃心口蓦地紧缩了一下，她低着眸，看着脚边的雪，眼神有些飘，“那你找到了吗？”

　　“嗯，现在已经找到了。”男人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与雪交织在一起，仿佛能透过衣物，直穿进人的骨子里一样。

　　楚纭璃的心头冒出一股淡淡的失落感，她也说不出为什么，或许是雪下的太大，凉意渗透进身子里，让人情不自禁的有些发冷。

　　等那点无法言喻的感觉渐渐消散后，楚纭璃正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不远处却忽的传来一声惊呼。

　　两人的思绪一时间都被吸引过去，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越下越大，山的轮廓几乎都隐没在这苍茫忙一片的天色里。

　　楚纭璃收回望向不远处的目光，“那处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

　　“走过去看看就知道了。”纪玉漾的话正和她的心意，两人便一同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走去。

　　雪堆的深，楚纭璃的靴子陷入厚厚的雪中，再踏出，她显得有些吃力，却没想到眼前忽然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而又修长的大手。

　　楚纭璃愣了愣，眼神中透露着一丝茫然。

　　“雪地难走，扶着我或许会好走些。”纪玉漾微微偏过头，眸子低垂，眼角眉梢都带着清风拂面的温柔，让人很难以拒绝。

　　楚纭璃不敢直接面对这样的目光，她赶忙错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抿抿唇，最终还是将手放在了男人的手心中。

　　当指尖落在他的手心时，楚纭璃能清晰的感受到与雪花冰凉刺骨所截然相反的温热，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指尖，却很快被人紧紧包裹住。

　　楚纭璃微侧过眸望去，就见自己的手已经被牢牢的握住，此刻，耳边是徐徐雪声，漫天风雪中，男人的身影高大挺拔，一只手牵着自己，将她一点一点带离这片风雪之中。

　　楚纭璃的心不可控制地悸动了那么一下，说不出这是种什么感觉，但是前所未有的，心里没有那么空虚茫然，有了点点踏实感。

　　就在这样无声的沉默下，两人终是到达了发出声音的源头处。一棵披满白发的古树树梢上，此时却正趴着一个浑身瑟瑟发抖的小男孩，而树下，一位穿着朴素的妇人满脸焦急。

　　“客儿！娘、娘在这里...千万别、别动！”妇人仰头朝着树梢的方向喊道，语气中带着满满的焦急。她显然是太过于担心，甚至都未曾注意到闻声而来的两人。“娘、娘去找人来、客人儿你别、别动，乖...一定要听话。”

　　也不知那小男孩是怎么爬上去的，雪天冰寒，小男孩又一个人抱着树干，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哭泣声也是断断续续，口中还不断的叫着娘啊娘。

　　妇人显然担心坏了，她是又气又心疼，正想转身去找人时，而那原本正驮着小男孩的树枝却忽然发出咔嚓一声。

　　“客儿！”妇人瞳孔骤然紧缩，一颗心在一瞬间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漫天飘雪中，一抹白色的身影在平地飞身而起，眼看着树梢断裂，小男孩就要直直地从树上坠落下来，纪玉漾将人牢牢地接住。

　　等到纪玉漾带着怀中的小男孩平安落地后，妇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她飞快地冲了上去，抱着小男孩就红了眼眶。

　　“你说你干嘛要爬到树上去，刚才...刚才真是要吓死娘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娘怎么活啊！”妇人显然是被吓得狠了，虽然在指责小男孩，但话语间却充满了担忧与心疼。

　　楚纭璃也被刚才的一幕吓得不轻，她本就身子弱，缓了缓心神，这才走到纪玉漾的面前，担忧道：“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没事。”纪玉漾安抚道，他的身手向来不错，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事情，但看到女子那张因为惊吓而微微泛白的脸色时，连带着心口处也痛了几分，“抱歉，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楚纭璃摇了摇头。

　　妇人像是这才注意到身后的两人，她牵着小男孩，朝着纪玉漾的方向就是重重的一个叩首，“多谢公子救小儿，公子的大恩大德，民妇和小儿都没齿难忘。”

　　纪玉漾并没有阻止他们，刚刚是他帮了她们母子二人，如今受这份礼也是应当的，更何况受了这份礼，也能让她们心里好受些。

　　“客儿，快去谢谢这位公子，方才若不是这位公子出手相助...”妇人低头对小男孩道。

　　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脸蛋在风雪的吹刮下，变得红扑扑的，因为哭过，一双跟葡萄一样的眼睛带着水雾，秀气的鼻子下还挂着一个鼻涕泡。

　　“大哥哥谢谢你。”小男孩吸了吸鼻子，鼻涕泡便在空中晃了晃，在搭配上他亮晶晶的眼神，样子颇有些滑稽可爱。

　　妇人觉得不好意思，想要拿出帕子为儿子擦擦，却没在自己的衣袖中找到，楚纭璃看出了她的窘迫，从自己那拿出了一块干净未曾用过的绣帕。

　　“用这个吧。”楚纭璃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温柔，朝妇人递出了一方绣帕。

　　“多谢多谢小姐。”妇人赶忙接过，连声道谢，却在抬头看见楚纭璃那张脸的一瞬间，愣了愣，几乎是下意识的喊出了声：“长、长公主殿下？”

　　听到长公主这个称呼时，楚纭璃想起来楚明歌曾告诉过她，在楚国皇室中，似乎就曾存在着一位长公主殿下，这位长公主是楚王的妹妹，身份尊贵同样也十分受宠，可惜天妒红颜，这位风华绝代的长公主早早地就香消玉殒。

　　如今从这位妇人的口中再次听到，楚纭璃心中尽管疑惑，但她还是耐心解释道：“我并不是长公主殿下，这位夫人你可能认错人了。”

　　“抱、抱歉，方才民妇在看见小姐时，一时间有些恍惚，才会这般失礼。”妇人显然很是不好意思，她望着楚纭璃的眼神中带着抱歉和一丝丝的怀念。

　　楚纭璃觉得她一定是在透过自己看那位传闻中的长公主殿下，她没有再说什么。她想眼前的这位妇人大概从前是长公主身边的人，不然那双眼里也不会带着怀念和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