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133、孤风月（十二） 痴傻病

　　随栖眠刚一进城门没多久，就有一名做侍卫打扮的男人走了上来。

　　看清男人的面貌后，随栖眠不由一愣，此人她认得，是景帝身边的莫颉。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随姑娘，请随属下进宫。”莫颉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主动开口道。

　　随栖眠道：“是景帝派你来的？”

　　“是。”

　　见也问不出什么，随栖眠便点点头，在莫颉的带领下，上了路边一直安安静静停靠的马车。

　　进宫的路上，随栖眠一直在想，为什么景帝会忽然派人带自己进宫，自从那场含章殿大火之后，景国后宫便再也没了贵妃这一人，她与景帝之间的关系自然也没了。

　　况且她才一进城，景帝就能派人找到她，这说明她的身边一直都有景帝的眼线，否则不可能这么快的得到消息。

　　直到随栖眠在栖梧殿里见到景帝，说起来两人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曾见面，在随栖眠的心中，景帝一直都是温和的。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脸色明显苍白的有些过分，与从前相比，景帝仿佛被抽走了生机，整个人透露出来了些死气。

　　这一想法令随栖眠感到惊愕，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案桌前的男人，每一步都有些沉重。景帝似乎是听到了动静，缓缓地从抬眸，目光落在了随栖眠的身上。

　　“你来了...咳咳...咳...”男人的声音带着哑，一开口，嗓中的痒意也不受控制的冒了出来。

　　随栖眠走进，这才彻底看清，眼前的男人何止是脸色苍白这么简单，分明带着病气，彼时的景帝褪去了在朝臣面前时的威严，少见的流露出些许脆弱。

　　“这次突然让你进宫，是有事情想拜托你。”景帝站了起来，或许是坐的时辰有些长，起身时身形不由晃了晃。

　　随栖眠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景帝却已经及时撑在了桌案的一角，朝她摆了摆手。

　　“陛下说的是什么事情？”随栖眠见景帝没事，也没再上前，想到他方才说的话，便问道。

　　景帝道：“朕想让你去坤宁宫。”

　　听到坤宁宫三个字，随栖眠一下子便明白景帝今日让她入宫的目的是什么，只可能与皇后冯景沅一人有关。

　　待随栖眠走后，藏在暗处的莫颉走了出来，他见女子的背影彻底消失，有些犹豫的开了口，“陛下...真的不将宁王殿下的事情告诉随姑娘吗？”

　　“告诉了...咳...只会平白再多一个人担心...咳咳咳...”景帝低眸，目光缓缓地落在了手中那方锦帕，此刻上面正氤氲着一团鲜红的血迹，格外刺目。

　　莫颉瞧见这一幕，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但也不再言语。

　　－

　　“你怎么来了？”冯昭卿躺在床上，一张向来温婉端庄的脸上满是沧桑与凄凉，一双眼里也全然没了从前的神采，她见到来人，情绪似乎也没有多大的起伏。

　　随栖眠知道冯氏一族的事情，她心里很复杂，对于太后所做的一切，可以说是恨得咬牙切齿，冯氏也因为太后的所作所为被牵连，受到了灭顶之灾。

　　但对于冯景沅，太后的亲侄女，她却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兴许是因为冯景沅虽然出身于冯氏，但归根结底，她与此事并没有关系，随栖眠也不会将怒火无故牵扯到旁的人身上。

　　“你...你躺着便好。”随栖眠见冯景沅要起来，赶忙拦住她的动作。

　　冯景沅又重新落回到了床上，她望着随栖眠，眼里露出一丝苦笑，“我就知道你果然没事。”

　　“你既然已经选择离开了...皇宫...怎么又会忽然回来？”冯景沅像是想到某种可能，眼神里闪过一瞬的光亮，但也只是转瞬即逝。

　　她看着随栖眠，“是...他让你来的吗...”

　　“是。”随栖眠知道这个他是谁，于是她点点头，应道。

　　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冯景沅却慢慢地闭上了眼，良久，一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与此响起的还有她艰涩的声音：“他...连亲自来坤宁宫一回都不愿吗...”

　　“你回去吧，告诉他，就说....说澹因这一生，从不后悔入了宫，但宫中孤清寂寞，澹因想家了...”

　　随栖眠望着床上纤细瘦弱的女子，蹲下身来，目光很认真，她轻轻握住冯景沅的手，一握住，才感受道到掌心之下的冰凉。

　　“这番话你应该亲自对他说，我此次来，也确实是受他之托，他有一句话托我带给你，你...想听吗？”随栖眠道。

　　冯景沅的心如死灰的目光迟缓地落在了随栖眠的身上，像是听见什么可悲的话，她笑了笑，只是这笑中又夹杂了多少心酸与苦楚，就只有冯景沅自己清楚。“他说...什么？”

　　“他说，汝心中所求所盼，这次，托我将其带来了，愿你解开心中郁结，出了宫，从前的冯景沅就此彻底消失。”随栖眠一字一句的、缓缓地将话重复了一遍，“他还说...”

　　“说什么！？”冯景沅像是一条即将濒死的鱼，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紧紧地握住了随栖眠的手，那一瞬间，她的眼底带着从未有过的希望。

　　随栖眠的声音很轻：“他说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这样么...”冯景沅的眼里有一丝失落，她苦笑了声，随后手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般，重重地落了下去。

　　随栖眠不知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冯景沅，心里也有些堵塞，她弯了弯唇，温柔道：“你等我下，还有人没进来。”

　　闻言，冯景沅虽然不知道随栖眠说的是什么，但还是点点头。

　　随栖眠走到殿外，树下正站着一个小太监，他的身旁正站着位约莫六七岁的小少年，神情中带着懵懂与天真，与冯景沅生的有几分相像。

　　“过来。”随栖眠道。

　　冯泽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环顾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对面的女子身上，“你是在叫我吗？”

　　随栖眠点点头，“想见你的景沅姑姑吗？”

　　“姑姑？”冯泽的一张小脸皱了起来，但很快他又乐呵呵的笑了起来，小少年唇红齿白，生的倒是极为精致，他咬了咬自己手指，眨了眨眼，语气天真道：“姑姑是什么？能吃吗？”

　　一旁的小太监连忙道：“他生了一场大病，将脑子烧坏了，太医也对此束手无策。”

　　随栖眠叹了口气，向冯泽伸出了手，语气带着诱哄，“我带你去找好吃的，好不好？”

　　听到有好吃的，冯泽的眼里迸射出亮光，连忙从太监的身旁跑了过来。

　　到底只是一个七岁的孩童，随栖眠将冯泽带进殿内时，冯泽似乎很是害怕，一双眼不安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不由得抓紧了她的衣衫。

　　“美人姐姐，我们出、出去好不好？这里好、好可怕...”

　　冯泽的声音并不小，落在安静的殿中，便显得格外明显，原本正躺在床上的冯景沅在听到熟悉的声音时，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泽儿...泽儿，是你、是你的声音吗？”冯景沅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因为身体虚弱，她的身形很是摇晃，在看见被遂栖眠牵着的小少年时。

　　她几乎是一下子冲了过去，而冯泽见此，吓了一跳，连忙躲在了随栖眠的身后，抓着随栖眠的衣衫，不安道：“美人姐姐，她是谁呀，我好害怕...”

　　而冯景沅愣住了，她的神情恍惚，带着些不可置信，眼神里透露出莫大的悲伤，咬着唇，哽咽道：”泽儿，你不认识姑姑了吗？我是姑姑啊。”

　　“姑姑是什么？”冯泽仰头望着随栖眠，眼神里的不安藏也藏不住，随栖眠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姑姑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是你很重要很重要的家人。”

　　随栖眠看向神情恍惚的冯景沅，解释：“他生了一场病，大概忘记了很多事情。”

　　“原来是这样...是...他让你将泽儿带过来的吗？”冯景沅道。

　　随栖眠道：“是。”

　　“泽儿，来姑姑这，我是姑姑啊，你不记得姑姑了吗？”冯景沅的一双眼里都是泪，原以为再也看不见侄儿，却没想到他还活着，活生生的站在自己的面前，冯景沅几乎喜极而泣，她向着冯泽伸出手，语气里带着喜悦，“泽儿，姑姑...真的好想你...”

　　冯泽望着随栖眠，而随栖眠轻轻道：“去吧，她很想你。”

　　冯泽缓缓地从随栖眠的身后走了出来，他的身形小，算来，他今年也不过才七岁，却忽然遭逢大变，失去了双亲，家里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亲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小小年纪受了惊吓，一场病，险些没挺过来，再醒来时，已然是这副有些痴傻的样子。

　　“姑姑？”冯泽试探着唤了一声，哪知这一声，却听的冯景沅直接抱着他就哭了起来。

　　随栖眠退了出去，将这方天地留给了她们姑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