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照梨花先雪》迟日寻竹

106、雨霖铃（十四） 南光墨

　　江怀遇道：“无妨，随小姐想问什么直说便可，只要能抓住在背后害瑶娘的人，江某自是感激不尽。”

　　“兰心姑娘，你在江夫人身边已经待了多久？”随栖眠转而看向自一进来就神情始终未变的女子。

　　兰心虽然无法开口，但她会识字写字，听到随栖眠的话，她在纸上写下一句话，写完之后，又将纸拿了起来，面向随栖眠。

　　随栖眠见兰心写的是已经在夫人身边待了快有小半年。她道：“我听府中的下人说，在此之前你是在内厨当粗使丫鬟，后面被江夫人意外发现你很会种花才被调了过来，这些可都属实？”

　　兰心提笔在纸上又写下一行话。纸上的内容赫然是：属实，奴婢被人牙子卖给江府，因着奴婢的嗓子受了伤，无法言语，所以做了粗使丫鬟。但江夫人见奴婢花种得好，便将奴婢调了过来，专门为江夫人照顾花圃。

　　随栖眠点点头，又道：“按照你入府的日子推算，为何这么久你擅长种花的本领才被江夫人发现。也不对，应该是你为什么偏偏在后面的时候才暴露出自己种花的本领。入府这么长时间，身边的丫鬟嬷嬷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吗？”

　　“先别着急写，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按理来说，当一个花奴也总比在内厨干些杂货要好得多，你在入府时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可你在这半年里为什么又不隐藏了？”

　　随栖眠会心一笑，道：“是因为你想接近江夫人，是吗？”

　　兰心忽的抬起头来，那双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里似乎因为这番话有了一丝涟漪，随栖眠将她观察的很仔细，目光从兰心的脸上移开，最红缓缓落在了她下意识紧握的双拳。

　　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随栖眠扯唇笑道：“兰心以你进府的时间肯定早就见过原来的大夫人，大夫人为人温婉贤淑，身为当家主母，面对府中的下人时也是温和的，而大夫人在世时又极喜欢亲自到内厨为江大人做一些小菜，这一来去，你不可能不认识大夫人，而以大夫人心善的性子，大夫人定会可怜多多照拂你。”

　　“江大人，江夫人可曾向你提过兰心？”随栖眠对江大人道。

　　江大人回忆了一番，然后道：“印象中夫人似乎是对我提过一嘴，说是想将兰心调到她院子里来。”

　　随栖眠又看向江夫人，“江夫人你是怎么发现兰心会种花的？”

　　“我、我记得好像是半年前，那时我在府中的后园里，偶然间在花圃中看见了兰心，她手里端着一盆快要死了的兰花，我心生好奇，便问她要干什么，然后我好像记得兰心说是想要救活这盆兰花。我最开始也没放在心上，结果等我过段时日再去时，却发现那盆兰花竟然又重新焕发生机。我一问才知，兰心竟然会种花。再加上我很喜欢侍弄一些花花草草用来打发时间，便将兰心要了过来，专门为我来打理庭院的花圃。”江夫人将之前的事情娓娓道来，越说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神紧紧盯着兰心。

　　随栖眠从中提取出了一些关键信息，首先江夫人喜欢侍弄花草，这在江府上并不是一件多么难打听到的事情，再者，当时江照禅带她逛江府时，那个后园她曾去过，里面养了各种的奇花异草，像江夫人这般喜爱的，定是会在闲暇时去后园上逛上一逛。

　　兰心与江夫人的这场偶遇不如说是兰心一个人处心积虑的计谋罢了，为的就是有理由且正大光明的接近江夫人。

　　“江夫人你可想知道为什么那些东西经常在夜晚里，不去其他的人的屋子，唯独只到你的屋中？”随栖眠那日与遂宁联手灭了那群飞蛾后，她心里就生出了疑虑，为什么这群飞蛾只进江夫人的屋子里，且就像是将江夫人当成了什么极其有诱惑力的东西，一个劲的扑上去，宛如飞蛾扑火。

　　只不过江夫人没有能赶走或者杀死那群飞蛾的能力罢了，否则也不会被惊吓成这样。

　　江夫人茫然的摇着头，一会想到那些场景，她便又开始瑟瑟发抖起来，“我、我不知道，随小姐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随栖眠点点头，“我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东西，这间屋子里到处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说着便随手撕下了张符纸，抵在鼻尖闻了闻，除了一股朱砂的味道还多出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异香。

　　“江大人可否允许我将裴公子请来，他擅长医术，定能为大家揭开疑惑。”

　　江大人知道裴青松是随宁王一同前来的那个白面公子，宁王身边能人异士辈出，“德顺，你亲自去一趟，将小裴公子请来。”

　　德顺是江怀遇的小厮，闻言，连忙应下，匆匆去了。没多久德顺就将人请了过来。

　　裴青松一踏进屋门，就察觉出了气氛不对，他将目光放在了随栖眠的身上，前些日子他就从纪玉漾的口中得知了随栖眠还活着的消息，心下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自从他那日嘴快，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后，纪玉漾醒来后就不怎么待见自己。

　　“裴公子，你懂医术，可发现出这张符纸有什么异常之处？”随栖眠将方才的那张符纸递给了他。

　　裴青松正愁没有将功补过的机会，连忙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放在鼻下闻了闻，他不由皱眉。

　　“可是发现了什么？”随栖眠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见他神情不对，开口问道。

　　裴青松点头道：“这符纸有问题。符纸一般都带着股朱砂的气味，可这张符纸上不仅有朱砂的气味还有一种刺鼻的异香。”

　　“裴公子可知这异香是什么？”随栖眠追问道。

　　“这种异香有点像是引蛾散，飞蛾想必你们也不陌生，家家户户都会有，很常见，在民间这种引蛾散就是利用一种刺鼻的气味引诱飞蛾飞到一个地方，然后再用一把火将这些飞蛾给烧死。”裴青松解释道。

　　随栖眠微微一笑，对江氏夫妇道：“这满屋子的符纸，大概每张都在有引蛾散的水里泡过，飞蛾寻着气味便只会到有着引蛾散气味的屋子里。”

　　她走到江夫人的身边，握着江夫人的手，在江怀遇不明所以的目光下，她将江夫人的袖子拉起了一点。

　　当无数细细小小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江大人不由倒吸了口冷气。随栖眠又将袖子放了下来，解释道：“这就是那群飞蛾咬的，飞蛾们密密麻麻的包裹着江夫人，但凡只要露出来一点肌肤，都会被飞蛾抓住空隙，疯狂的撕咬。”

　　这番话说的平静，可只要一想到当时的场景，就能联想到当时有多么惊险与可怕。

　　江大人震惊的望着怀里的江夫人，抱着江夫人的手不禁有些颤抖，“瑶娘你怎的不与我说？”

　　“你这段时间每日早出晚归，甚至有时一连几日都回不来，我见不到你的人影，我怎么说？我又如何说？”江夫人说着说着又落下了泪来。

　　随栖眠这时问道：“江夫人你的衣物是不是有经过符水的浸泡？”

　　闻言，江夫人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神色大惊，磕磕绊绊道：“是、是每日都按照道长的法子，将衣物浸泡在符水里，道长说这样那些脏东西才不敢近我的身。”

　　要不是屋子里有人，江夫人恨不得立马将身上的衣服脱掉。

　　“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那些飞蛾会疯了一般的冲向你，是因为江夫人你的衣服上也引蛾散的气味，且比那些符纸的味道还要浓郁。”最开始随栖眠以为是屋中燃着什么熏香，却发现江夫人身上的气味要比别的地方更加浓。

　　“至于江夫人你所看到的由飞蛾形成的幽绿鬼火，原因很简单。”随栖眠又走到兰心的面前，从桌案上将一方砚台拿了起来，低眸看着里面深色的墨水，道：”是因为这种名为南光墨的东西，经过我这几日的观察，我发现只有江夫人有用南光墨的习惯。”

　　说着，随栖眠将方才兰心写字的那张纸拿了起来，走到屋中一处较为昏暗的地方。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原本一张白纸上的几行黑字，在昏暗的环境下，逐渐由墨黑色变成了幽绿色。

　　裴青松走上去，用指尖沾染了些南光墨，闻了闻，然后道：“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其实引蛾散是从南光墨里提取出来的。”

　　“没错，那些飞蛾吸收了这些南光墨，然后等到夜晚时，通体就会泛发出如鬼魅一般的幽绿色。”随栖眠补充道。

　　随栖眠又看向兰心，“江夫人请来的这位道长你应当认识，且交情不浅吧？”

　　“府上有人曾看见过你与那道长在假山后交谈，你们二人似乎是在争执什么，但你不能说话，那道长只能用手比划，看到的人也无法看懂你们在表达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最后道长从你的手中接过了一样被黄皮纸包裹的东西。那个东西应该就是引蛾散吧。”这些都是福安从那些丫鬟小厮嘴里套出来的。

　　“是不是她！是兰心对不对！不然你为什么偏偏将兰心叫了过来。”江夫人听懂了随栖眠的话，她望着不远处的兰心，情绪激动，眼里涌上一股愤恨。

　　江大人见江夫人情绪这般激动，连忙上前安抚，像是察觉出了什么端倪，他对随栖眠道：”随小姐，这是真的吗？瑶娘说的不无道理。”

　　“兰心姑娘确实是在背后装神弄鬼之人。”随栖眠的语气很平静，她望向兰心，一步一步逼近，紧紧盯着兰心的双眼，道：“兰心姑娘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被拆穿之后连一点害怕亦或者是装一装的模样都不屑于去做。”

　　兰心没办法说话，唯独一双冰冷冷的眼睛望向随栖眠身后，随栖眠微微偏头看去，那个方向刚好是江夫人。

　　而江夫人听见随栖眠的这番话，神情已经变得极其愤怒，她指着兰心，痛诉不已：“好你个兰心，我自认为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以这么恶毒的、的手段害我！究竟是为什么！咳咳咳...咳害了我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兰心这次没等随栖眠开口，就自顾自的在纸上写下一句话，她拿起来面向江夫人，只见上面写着：因为你恶毒，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