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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接受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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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播室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但聚光灯烤着皮肤,仍能逼出细密的汗。
台上的那人坐在高脚椅上,交叠的双腿线条优美,唇边是职业性的弧度,甜而疏离。只见银盘似的圆脸上杏眼微扬,眼尾轻轻一挑。颊畔嵌一褐小痣。齐肩短发利落。身形清瘦,脊骨撑着腰背笔直。
温软里透着慧黠,天然带着女人味。衣着素朴,倒愈发衬得人松弛知性。知晓自己这份惹人怜,便会适时眯起眼弯弯嘴角,流露几分狐狸似的娇憨。
灵气在骨,不声张。
柳深青正对镜头做《深青时间》的开场白,语速平稳,每个字都珠圆玉润。
“欢迎来到《深青时间》,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柳深青。”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染上一层蜂蜜般的质感,圆润动听,“新节目首期,我们请来了一位……话题度极高的年轻朋友。”她微妙地停顿,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扫过侧方空着的入场通道,“一首歌,一张脸,让她瞬间站上风口浪尖。赞美与争议,总是相伴而生,不是吗?”
导播在耳机里提醒:“柳老师,江见川团队那边刚沟通,希望能避开乐队成员关系的问题。”
柳深青眉梢都没动一下,对着镜头的笑容甚至更真切了几分,只有贴近了看,才能发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嘲。
避?避什么避。她柳深青的新节目开张,要的就是话题。没人能既上了她的节目,又指望全身而退,何况是江见川这种浑身上下写满“矛盾”二字的当红炸子鸡。
通道口传来响动。
先闯入镜头的是一双看起来穿了有些时日的黑色短靴,鞋帮处沾着点看不清来历的灰痕,踩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迈进来。然后是线条硬朗、略显宽松的工装裤,一件简单到近乎朴素的纯黑棉T恤,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花色略显复古的衬衫,纽扣没扣,衣摆随着步伐晃动。最后,是那张瞬间能吸走所有目光的脸。饶是柳深青在娱乐圈见惯了美人,也不得不感慨一句老天爷赏饭吃。
江见川。
十九岁的骨相几乎无可挑剔,五官大气明艳,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近乎野蛮的生长力,极具视觉冲击。但她的眼神却与这份极具攻击性的美貌格格不入,并非镜头前常见的明星式放电或谨慎,反而有些慢半拍的游离,像是灵魂还滞留在某个私人频道,这让她的美带上了一种懵懂的钝感,奇异地中和了那份锐利。
她走到场地中央指定的标记点,先是精准地找到柳深青的方向,幅度不大但很清晰地鞠了一个接近九十度的躬:“柳老师好。”动作甚至透着一丝学生气的板正。然后她才转向主镜头,微微点头,声音比唱片里听到的更低哑一些,像砂纸轻轻擦过:“大家好,我是江见川。”
柳深青笑容温煦,抬手示意自己对面的高脚椅:“见川你好,欢迎来到《深青时间》。别紧张,我们就是随便聊聊,让大家看看舞台下的江见川是什么样子。”她语气轻松,像个亲切的邻家姐姐。
江见川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像个课堂上被点到名的好学生。“好。”她应道,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是紧张还是放松,“谢谢柳老师给我这个机会。”这句道谢说得干巴巴的,但配上她极其认真的表情,又奇异地显得诚恳。
柳深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兴味。她按照流程,从最安全的话题切入,笑容无懈可击:“最近真是到处都能听到你的那首《虚轨》,自己感觉怎么样?这种突如其来的巨大关注,适应起来需要过程吧?”
江见川浓密的睫毛垂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歌能被人喜欢,很好。”她顿了顿,补充道,“适应……还在学。”
“还在学?”柳深青恰到好处地轻笑出声,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表示倾听和鼓励的姿态,“这个说法很有趣。通常大家会说‘还在适应’或者‘有点压力’。”
江见川抬起眼,看向柳深青,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朦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短暂的困惑,似乎没明白“学”这个词有什么问题。她想了想,才又开口,语速慢了些:“嗯。学怎么说话,学怎么做事……很多要学。”这话听起来甚至有点傻气,完全不像个混迹娱乐圈的当红偶像该说的。
柳深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弯起迷人的弧度。这小孩,果然如传闻中一样,不擅言辞,甚至有点一根筋。“那首《虚轨》,创作过程听说很神奇?一个梦造就了一首爆款歌曲。”她抛出台本上的问题,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嗯。做了一个梦。”江见川回答,言简意赅。
“梦啊……”柳深青声音放柔,带着一种引导性的暖意,“真是浪漫的灵感来源。梦里的那条路,只有一个人吗?会不会……感到孤独?”
这个问题稍稍偏离了预设轨道,带了点柳深青式的个人解读色彩。
江见川似乎被问住了,愣了几秒,才慢慢开口:“梦里没感觉。写歌的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那条路很亮,往前走就行了。”
柳深青笑了,不是职业假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这小孩,真是句句能把天聊死。
访谈时间过半,气氛维持在一种礼貌但绝谈不上热络的状态。柳深青用余光瞥了一眼台下阴影处,江见川的经纪人眉头已经拧了起来。她知道,铺垫得差不多了。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笑容未变,甚至更柔和了些,但吐出的字眼却精准得像浸了蜜的针:“见川现在还是大学生吧?真是了不起,学业和事业,尤其是像乐队这种极其需要团队协作的活动,双线作战压力一定非常大吧?我注意到你们乐队最近几次公开亮相,成员们看起来状态似乎都有些……不同的疲惫?这种高强度运转,对团队磨合是不是挑战很大?”
空气瞬间像是被抽紧了一般。台下经纪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几乎要上前一步拉住导演暂停访谈。
江见川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柳深青耐心等着,不催促,只是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
“压力是有的。”江见川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时间很紧,不够用。很多地方做得不够好。”她顿了顿,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队友们……他们都很好,很厉害。是我自己还在适应。”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甚至有些词不达意,完全谈不上高情商回应。但柳深青敏锐地捕捉到她提及队友时,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看来我们见川对自己要求很高。”柳深青适时地把话题拉回来,语气轻快,“粉丝们都很心疼你,说你最近跑通告瘦了很多。平时那么忙,怎么减压?有什么爱好吗?”
江见川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写歌。或者……发呆。”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吃水果。”
最后这个答案过于生活化甚至有些幼稚,引来台下工作人员几声低笑。柳深青也笑了:“喜欢吃什么水果?”
“草莓,芒果,葡萄……”江见川认真地列举,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处理起来很麻烦。”
“对啊,比如芒果粘手,葡萄要吐籽,草莓还得一颗颗洗。”柳深青极其自然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的、属于都市精致女性的抱怨,“对我们这种忙起来脚不沾地、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花的人来说,真是想想就懒得弄了,宁可不吃。”
江见川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
访谈时间在柳深青流畅的总结中结束。镜头红灯熄灭的瞬间,柳深青脸上那璀璨又亲切的笑容如同被按下了删除键,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种抽离的冷静和淡淡的疲惫。她利落地取下耳麦,对江见川礼貌的浅笑一下后,径直递给候在一旁的助理,脚步不停地走向导播台。
“素材怎么样?”她问。
“柳老师,爆点不太够啊。”后期负责人皱着眉头回放,“她太闷了,虽然有几个点有点傻得可爱,但整体太平。之前说的那个队内不合的话题,她也没接住。话题度怕是不如预期。”
柳深青看着监视器里江见川特写的镜头。那张脸在高清镜头下无可挑剔,但眼神时常放空,回答问题时会不自觉地抿唇,手指在小动作不断。
“把她承认压力大、说‘是我拖慢进度’、‘还在适应’那一段的微表情放大,和她之前几个略显冷漠、游离、像是置身事外的镜头剪在一起,穿插几个她深夜独自跑通告的疲惫侧影和后□□自坐着的画面。”
柳深青语速平稳,指令清晰冰冷,“前采不是录了乐队粉丝的一些质疑和队内其他成员近期集体活动未带她的新闻画面吗?精选有冲突性的,剪进去。节奏压一下,先让‘实锤她不合群、难合作、拖累团队’的舆论发酵几个小时。”
交代完毕,柳深青转身欲走,却差点撞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的人。
是江见川。
她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凝着冰凉的水汽,直直地递过来,表情依旧是那种慢半拍的认真,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固执:“柳老师,您说了很多话,喝水。”
柳深青真正地愣了一下。她在这个名利场里浸淫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收工后的场面,谄媚的、感谢的、套近乎的、求提携的,但她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递过来一瓶水,理由仅仅是“您说了很多话”的。没有算计,没有目的,简单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她接过那瓶水,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微凉的指尖。江见川像是被电到一样,迅速缩回了手,指尖蜷缩进掌心。
“谢谢。”柳深青晃了晃冰凉的水瓶,唇角重新牵起那抹完美无缺的、职业化的笑意,“今天采访辛苦了,表现很好。”
江见川摇了摇头,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我不太会说话。谢谢柳老师。”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节目很好。”
她说完,再次对着柳深青微微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脸色焦急的经纪人,那件宽松的衬衫在她身后扬起一道略显孤拐和倔强的弧度。
柳深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沁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看着那个高挑却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是啊,确实不太会说话。”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瓶身,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与玩味,“太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