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宿敌快死了》妘昀

4、前尘 神女的狗也

　　13

　　常月恒后知后觉，这座神殿恐怕是对谢隐之的灵魂有压制，让他只能跪着走，难怪。

　　看来神女的狗也不是这么好当的。

　　常月恒刻意放慢脚步，等着他膝行向前。

　　神女和仙尊此刻在偏室中，隔着珠帘，只能隐约看见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斜倚在座位上，那位剑尊就跪在她身前的脚踏之下。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为神女读书。

　　谢隐之膝行片刻，已满头大汗，沾湿的鬓发粘在脸颊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来一般。

　　常月恒只得停下脚步瞧他。

　　“我看那位仙尊行得也并未像你这般艰难，为什么你这么难受？”她不解道。

　　谢隐之艰难道：“我也……不知。”

　　常月恒低眉沉思，“让我想想。”

　　谢隐之停在她脚边，望着她的浅青色裙摆出神。

　　“他是在外面就跪的，你是在进入殿内才跪的……”

　　“按理来说，在你跪下之后，这座神殿就无法压迫你了，可你为什么还是如此难受？”

　　“你和他有什么不同？”

　　常月恒看看室内乖顺地念着话本的贺望，又看看脚下的谢隐之。

　　何处不同……

　　大概是……

　　“贺望是自愿跪的，而你心中不愿，只是被神殿压迫！”

　　当常月恒说出这句话，谢隐之终于抬头望向她。

　　他顶着神殿的威压，脸憋得通红，眼眶也红红的，一双眼睛水润润的，好似刚刚梨花带雨地哭过一场。

　　常月恒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视线。

　　她说：“不要抵抗，只要你心甘情愿地跪着，神殿就不会再为难你。”

　　“那位可是创世神女，任何人见了都可跪得，不要耍脾气。”

　　14

　　听了她的话，谢隐之心中好受了一点，试着不去抵抗神殿的威压，果然好了很多。

　　常月恒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张手帕，往后一丢，飘飘然飘在谢隐之面前。

　　空中传来她清冷中带着一丝温柔的声音，“擦擦吧。”

　　手帕还未落地，被他抓在手中。

　　约莫是贴身放着的，还残留着几分余热，热气蒸腾，淡雅的馨香跟着飘进他的鼻子里，叫他无法忽视。

　　如果用她的手巾擦汗，脸上身上一定都是她的香味。

　　他喜欢这样。

　　但是会弄脏她的手巾。

　　他不能这么做。

　　于是，他将手巾妥帖叠好，放进衣襟里。

　　素闻昆吾圣女有洁癖，给出去的东西应当不会再要，他也算有她送的东西了。

　　他刚做完这个动作，便感受到手腕上的牵扯之感。

　　她已行至那间偏室之外，只要抬手，便能掀开面前的珍珠门帘，一睹神女真容。

　　常月恒却迟疑了。

　　好像有点大不敬哈。

　　她是不是也要跪一下。

　　正在她思考是先掀珠帘再下跪还是先下跪再掀珠帘时，面前的珠串无风自动，依次往两边展开。

　　露出了室内一坐一跪的两人。

　　常月恒惊讶抬眸，与座上之人四目相对。

　　就像照镜子一般。

　　镜里镜外都是那张皎若明月、艳若芙蕖的脸。

　　坐着那人脸上含笑，站着的人惊讶到无以复加。

　　谢隐之膝行至她身侧，方跪定，还没抬眼去看室内那位神女，便见常月恒两眼一闭，如白梅摧折，仰倒在他面前。

　　“圣女！圣女……”谢隐之有些着急，摇了摇她的肩膀，“月恒……月恒……”

　　他的呼唤被一阵轻笑打断，如银铃般悦耳，又如此熟悉。

　　他抬眼去看，便见神女似笑非笑看着他。

　　她长得与常月恒一般模样。

　　谢隐之心中震动不已，两眼一黑也晕了过去。

　　15

　　常月恒……哦不，神女再睁开眼，面前是那名绛沛山送来给她解闷的人，他低垂着眉眼，就像凡人在等待神明的审判。

　　神女神色不明地看着他。

　　他知道许多人间的趣事，每每逗得她开怀。

　　但现在，她一点也不开怀。

　　这人同她说人间有难，一心自请离开天外天。

　　笑话，每个登上天外天的人都发过誓，此身此心，皆系神女所有，至死不得离开天外天。

　　一入天外天，此生断红尘。

　　他敢反悔？

　　神女问：“你一定要离开天外天吗？”

　　他答：“是……有负神女深恩，在下愿生生世世为仆。”

　　话本还未听完，神女很不高兴。她最后问：“你死也要离开吗？”

　　贺望抬头，眼神中满是坚定，“是。”

　　他说完，又解释了一通，“话本还没念完，神女大人交给我的任务尚未完成。我会留着这条命回来，届时任凭神女发落。”

　　“神女上次说，话本里的巫山云雨写得很有意思，问我愿不愿意……离开之前，我……”

　　说着，他把手放在了那身薄透的白纱上，仿佛神女一声令下，他就要将衣服掀开。

　　神女眼神一厉，“人间的仙尊，就是这般不知羞耻？我不过见你念话本时一遇到情爱片段便面红耳赤，逗逗你罢了。”

　　她抬头，神色桀骜，“这世间之人是我造就，她们如何交.配、繁衍，我岂能不知？岂会在意？”

　　“滚吧。”

　　贺望颤声道：“是。”

　　他俯身磕了三个响头，膝行退出了神殿。

　　16

　　之后的很多天，神女都未见过贺望。

　　这件事情也在神使之间传开了。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神女赠他无上灵宝，助他修行，予他畅行天外天的权利，这些他通通不要，非要忤逆神女，去掺和人间的事。”

　　“就是，神女最近不开心，倒楣的还不是我等。”

　　“快别说了，当心被神使长听到，仔细受罚。”

　　神女听着外面神使对那人的评价，只觉得无趣。

　　所有人都站在她这边，所有人都在替她责骂那人。

　　可他说，在天外天独活，他会痛苦；在人间死了，他才能无愧。

　　他倒是跟话本里写的那些人一个样。

　　一连几日，神女换了好几个念话本的神使，都不满意。

　　最后，她将所有人赶出神殿，自己打开了那面能见人间千万事的水镜。

　　我只是想看看那个不知好歹的人会死得多惨……她安慰自己。

　　神女当然知道他会如何死。

　　正是因为难得有一个人可以逗她开心，她起了心思救他一命。

　　他都不想活，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的生死。

　　神女连全人类的生死存灭都不在乎，却在意他一人的？

　　想到这里，神女心中愤愤，挥袖打散了水镜上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