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核怪谈》风吹草低

37、第九颗枣：恐怖玩偶（四）

　　“主人。”
　　“是我想要的那个？”黑暗中的人转过身，在他背后，同时，有无数双眼睛睁开了。
　　“是，”说着，岳明将那个木偶递了过去，望了一眼他的背后，又犹豫地说，“不过，前辈那个还没到手。”
　　“无关紧要，”戴面具的人挥挥手，身后的眼睛立刻闭了一半，仔细端详手里的木偶之后，开口道，“你没有刻她的名字，而是绑了头发。”
　　“幸亏做了两手准备，比起别人，她似乎更警惕一些。”
　　戴面具的人没有接话，一直沉默地看着手中的木偶，忽然，松开了手。
　　木偶“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一条裂缝横穿过它的身躯，似乎还能听到别的什么微弱的声音。
　　“怎么了，主人”
　　“出乎我的意料，里面的能量很普通，可以说没什么用处。确定是她”
　　“确定，虽然有些顺利得过了头，但是她自己送上门的。”
　　“行了，”戴面具的人没什么兴致地转过身，“你可以随意处置它，包括藏在衣服里的那个。”
　　“对不起，主人，我一时冲动……”他吃了一惊，着急地解释道，却被对方打断。
　　“我说了，无关紧要。”
　　岳明惶恐地盯着地上的木偶，不知该怎么做。
　　过了一会儿，也没有事发生，考虑再三，他决定弯腰先捡起木偶。
　　“等等——”原本正对着木偶忙碌的人却开口了。
　　他转过身，语带笑意地吩咐道：“准备一下，有贵客到。”

　　两人来到一栋位于工业园区内的矮房前，弄开锁进去之后发现靠左隔出了许多小房间，而右边的空地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人偶以及木头，看起来像是某个玩具公司的废弃仓库。
　　“在哪？”环顾四周，冯十一问道。
　　“林枣”指了指其中一个房间:“你一个人足够应付，我去旁边看看。”
　　冯十一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走到指定的第三间房前，停下脚步。原本还想着怎么弄开门，结果推了推，发现门虚掩着，不废任何力气就能进去。
　　门内一片漆黑，但一踏进去，他就感觉到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摸了一会儿也找不到开关，冯十一从口袋掏出张火符，点燃往天花板抛去。随着燃烧的火符在空中飘荡，整个屋内的情形都被照了出来——三面靠墙的木架上，站着几百只木偶，此时正齐刷刷地睁着眼睛朝向他，并且嘴角还露出某种诡异的微笑。
　　有了之前的文具店，这也算不上什么新鲜场面，不过由于形状相似，数量繁多，想要从中找到装着林枣的那个容器并不容易。
　　“还真能给我添麻烦。”冯十一眯了眯眼睛，一层层快速探过，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时候，门突然发出“吱呀”的响声，一个身影背着光出现在门口，肩膀还立着个木偶。
　　发现来人的面孔有些熟悉，他笑了笑。紧接着，身后又传来“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的声音。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什么东西。
　　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似的，木架上的木偶一个接一个跳了下来，保持统一步调向他身边移动，动作整齐严酷犹如一支小小的部队。
　　冯十一没理会它们下一步想干什么，趁着火符还未耗尽，目光扫过几圈木架，终于在右手边的第二层看到了那个一动也不动的木偶。
　　就算有着和其他木偶相似的诡异表情，但那双狂眨的木头眼睛也还是很像某个怕死的胆小鬼。
　　“谢了。”冯十一瞥了一眼那人，讽刺地笑道，刚跨出一步，就见他肩上的木偶举起了手，然后，那些木偶就全都跳起来向他扑去。
　　就不能等一等吗？

　　“林枣”缓步走进那堆破败的玩偶当中。
　　已经离开土壤许久的被切割制造过的木头原本应该像一潭平静的死水，毫无波动，但一进门，她便隐约感受到里面藏着某种邪恶的生命气息，就像前几次碰到的那样。
　　是这堆散落在地上的长鼻子娃娃吗？还是那个坐在南瓜车上眼睛都掉了的大芭比？又或者是那匹只有三条腿的掉色木马。
　　她平静地穿梭在这些大型废弃品中，听到周围渐响的窸窣声也不回头，最后，终于找到了那个背对着她站在雕了一半木头熊身前的人。
　　几米之外看起来就像个和人等比例的木偶，一动不动，毫无生气，可察觉到她的视线之后，那人转过头，露出那张带着笑意的面具。
　　“有意思。”面具人说，声音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出。
　　从仓库窗户缝隙洒进来的光照在他的手上，她看到他的手轻轻抚上熊的肩膀，接着，那只还没有刻出鬃毛的手臂，忽然“咔擦”一声转动起来。

　　所有木偶一同跳起时，冯十一并没有冒险突围，而是退了一步，转身攻向来人。根本没必要浪费力气与傀儡纠缠，只要抢先击倒那个发号施令的人即可。
　　几轮交手下来，冯十一发现对方的身手不怎么样，只是，虽然先发制人击中了他的腹部和腿，但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男孩一点没有吃痛退步的意思。那种不正常的表现，让他猜测自己对付的也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被控制的躯体，并且状况还有些似曾相识。
　　腹背受敌，想要在拳脚上占到便宜就不那么容易了，没能一击即中，那些木偶很快就拖住了他的手脚。靠着双手他最多能打走几十个木偶，而它们却能前赴后继地攻击他的脚、背、头，以及那些顾及不到的地方。
　　就在木偶的潮水快将冯十一淹没，而他曲着身子正考虑要不要放把火烧了它们时，他忽然注意到了那个人肩膀上的木偶。比起缠着他的行尸走肉，它木头脸上邪恶的神情倒更像一个活人。
　　明白了控制这一切行动的到底是什么，冯十一立刻扯掉扒着左腿的几只木偶，从口袋摸出一只长钉，用了最大的力气，带着一串木偶飞扑过去。

　　木头熊扑过来的时候，“林枣”没有表现出一丝慌乱，只要是木头，都应该是她的朋友，所以她只是动了动手指，让它的脚生了根。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面具人的身上，之前的几次，她一直没有机会和他本人交上手。这个三番五次在林枣身边夺人性命的家伙实在是个危险分子，而她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找上门，未免夜长梦多，只能一次解决掉这个麻烦。
　　搞定障碍物之后，便轮到她开始进攻。首先从面具入手，瞬间催生出几十个突刺，就算不能插进脑门，起码可以造成一定伤害。几乎是马上，她就确定自己得手了，而那个人却不痛不痒地站在那儿，面具下的眼睛就像两个黑洞在盯着她，在她绕过那只双手不停扑腾的笨重木熊时，抬起双手拍了拍，似乎在为她的表现鼓掌。
　　“你真让我惊讶。”他说，抬起手按了按面具，接着，有血顺着面具的底部落到了地上。
　　她没有理会他的话，隔空抓起南瓜车向他砸去。这次，他伸手挡了一下。
　　“破坏也该有个限度，”面具人整了整衣服，有些责怪地说，“你不知道，完好的身体是多么宝贵。”
　　“是吗？我还以为，你只对人的魂魄感兴趣。”说着，她让掉落在地上的南瓜车木块长出根须卷住他的腿。
　　“不，我现在最感兴趣的是你。和被装在木偶里带回来的不同，你才是更有价值的那个。让我猜一猜，”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树根，“这股能量源自木系。”
　　“猜中又没奖，”她朝他走去，在那过程中，根须又往上卷住了他的腰，“如果你想死得痛快些，我倒是可以帮忙。”
　　走到他跟前，她捡起地上的木块，把它变成一只利器的形状。
　　“不必麻烦，”面具人沉声道，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神情专注地看着，仿佛在审视刚制作完成的精美木偶，“我已经死了太多次。”
　　“林枣”厌恶地扭开脸，接着听到许许多多咯吱咯吱的声音，就像之前看到的所有玩偶都动了起来。在回头之前，她把木头刺进了面具人的腹部。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脖子。不是人的手，要大得多，也僵硬得多——那只木头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拔断束缚住脚的根须，到了她的身后。
　　“林枣”冷笑了一声，等粗重的熊爪变成脆弱的枯木之后，反手将它从木头熊的肩膀上卸了下来。正打算整个甩开，不远处一匹三条腿的木马忽然抬起蹄子向她冲来，于是她把那枝条又变作利刃挥了过去。然而还没切断它的腿，在那之上骑着的匹诺曹突然蹦了起来，伸着鼻子直取她的左眼。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抬了另一只手去挡，但下一秒，那玩意就被什么东西给撞飞了，预计中的木马也没有冲过来。抬眼一看，原来是冯十一从屋里出来了，衣服有些凌乱地站在木偶堆里，符还散了一地，刚才扔过来的八成是个木偶。
　　“找到了吗？”“林枣”一边问着一边不忘把木头熊的头拆了下来。
　　冯十一拍了拍口袋。
　　于是她松了口气，回头掀了那人的面具查看。面具之下的脸虽然变得血肉模糊，但看起来还是有些眼熟，此时闭紧双眼，似乎已经没了意识。
　　“那个臭美女人一伙的。”冯十一也走了上来。
　　“亭子里的那个？可是，他不可能......”
　　“没猜错的话，只是颗棋子，真正的那个已经跑了。”
　　“你是说我们被耍了？”“林枣”望向前方的破窗，想要找到一丝踪迹。
　　“我不确定，”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毕竟，他的特长是把人塞进木偶。”
　　“林枣”收回注意力，发现身体变得不能动弹，不敢相信地质问：“什么意思？人还没抓到，就转头对付我？”
　　“账可以留着下次再算，先让被困的人回去，”冯十一上前检查那人的伤势，“这家伙的伤，再不救会没命。”
　　“我自有分寸，”“林枣”又生气又想要发笑，“你现在放过他，难道以后他会放过你？更何况，真正的对手说不定还在附近，再回来的话，你一个人对付的了吗？”
　　“不会比你糟糕。”
　　她沉默了一会儿，平心静气地开口道：“你还是担心，我会抢她的身体？可是有约定在，我根本就不可能......”
　　“不，只是没必要冒险。”冯十一从口袋里掏出木偶。
　　她看到那木偶已经有了裂痕，还因为被贴了某种符的关系，感应不到任何讯息，于是问道：“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不告诉她我的存在。”
　　冯十一无奈地看着木偶，一边做手势一边说：“以那家伙胆小怕死的个性，不缠着我驱鬼已经是谢天谢地。知道了之后，还有安稳觉睡？”
　　“那就干脆除了我。”
　　“倒是不难，”他把另一张相同的符贴到她的身上，“可惜没人付钱，想从她手里要那是难上加难。”
　　“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林枣”鄙夷地看着他，顿了顿，转而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在她体内吗？”
　　“不想。”
　　“不想？”这倒让她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
　　冯十一打断道：“知道了就得负责，而我担心，这个麻烦太大。”
　　她看了他一会儿，直到确定不是开玩笑的，才撇开头：“随你，到时麻烦找上门，保不住她的话，可不是我的错。”
　　“我相信你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那可不一定。”她冷笑，在他抬起手之前，忽然注意到右边窗沿上有道阴影，形状大小就像是个木偶，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在那儿的，似乎一直在盯着她，在她望过去的时候，似乎还露出了微笑。
　　她想要说点什么提醒冯十一，然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突如其来的压力将她往某个黑暗的深处挤去，她晃了一下，瘫软地往地上倒去，却被人从前面及时抱住了。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这具身体的嘴巴着急地说：“大师，他把我打晕了，文具店的店员，就是那个叶阿姨的儿子，叫岳明！好像还有个主人，很恐怖。”
　　“我知道，”冯十一说，接着放开了她，“有人自不量力地想要救人，还道德绑架别人，结果送上门被仇家塞进木偶，差点变成植物人。”
　　虽然口气还是一样的讨厌，但她总觉得，里面有些东西其实是不同的，而她永远也不可能从任何人那里得到。想到这一点，她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悲凉，索性封闭了自己，退回到更深的地方，开始休息。
　　“哎呀，有你在，怎么可能变成植物人嘛？当然一下子就搞定啦，说起来，在木偶里面竟然也能看到你来救我了，太神奇了，跟做梦一样，”林枣不好意思地笑笑，顺便活动了一下筋骨，“就是，还有点腰酸背痛的。”
　　“对了，那谁呢？这个人是谁？”她又望向一旁，“你把他打伤的？”
　　“那家伙神志不太清醒，我绑在屋里。这个比较难缠，就下了点狠手。”
　　“狠到把木头插进去？”
　　“一时情急。”
　　“这地方很奇怪啊，怎么有树从地上长出来，还能绑人，那树根上面的是熊吧？头都掉了......”
　　“符术而已。”
　　“等等，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林枣疑惑地盯着那个人，“好像是，女鬼的哥哥。”
　　“有什么奇怪，本来就是一伙的。”
　　“不会吧，他们两个竟然是一伙的，什么时候勾搭上的啊，难道他就是那个主人？”林枣自顾自地推理着，“我就说有阴谋吧，先是兰妮，然后颜颜也收到了木偶，果然是针对我们。还到学校开个文具店，要什么能量，结果转头就嫌弃我给我砸了。”
　　“可是，不对啊，嘶——”她说着说着忽然感到额头一疼，揉了揉表情又变得迷茫起来，“我不是被装进木偶了吗？那身体应该还在文具店啊，怎么会在这里呢？是他们还是你把我拖过来的？刚才我好像还听见一个声音，是个女的，该不会是女鬼又回来了吧？”
　　冯十一皱了皱眉：“你的问题太多了。”
　　林枣忽然想起了什么，紧张地叫道：“兰妮！兰妮呢？你有没有找到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偶：“搜身发现的。”
　　林枣抢过来一看，正是与兰妮十分相像的那个木偶，立刻催促说：“快把她弄回去吧。”
　　然而冯十一却并不想动的样子。
　　“暂时不行，最后一张回魂符已经用在你身上了。”
　　“那赶紧回去再画点啊。”林枣脱口而出。
　　冯十一还是没动，盯着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某人什么长进都没有，指使起别人倒是越来越顺口了。”
　　林枣这才反应过来，举起手，换了最谄媚的口气，双手合十就要拜：“救苦救难大师，求求你——”
　　“免了，清楚形势就行。别以为真有人闲着没事担心你和不信邪小姐的死活，要不是看在还有半毛钱好处的份上，根本懒得搭理你。另外，”眼看林枣被数落得低下头去，冯十一话锋一转，“听说贵校不少人都中了招，做为同学，是不是应该有家属的联系方式？”
　　“说来说去，还不是从我这骗不到，就去骗人家钱。”林枣盯着地面小声嘀咕道。
　　“所以？”
　　“没问题，我一定把你介绍给他们，再吹嘘一番，保证你会赚到很多钱，”她当机立断地抬起头，“还有，他好像流了很多血，真的不抢救一下吗？”
　　“难道你会急救？”
　　林枣看着那人腹部思考道：“把那个木头拔出来再包扎一下伤口还是可以的。”
　　冯十一完全没有理会地拿出手机。
　　“有事要你帮忙，”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开门见山道，“没有尸体，没有妖怪，不过不赶快的话，就很难说了。”
　　“谁啊？”林枣好奇地把头凑过去想要偷听。
　　“你以为我很空？”
　　可惜只听到对面一句熟悉的抱怨，冯十一就撇开了头：“别说我不给你机会立功，之前的溺水事件，很可能找到元凶了。”
　　“啊？溺水？”林枣耳朵一竖，“是不是水鬼那次？”
　　冯十一又走开了些。
　　林枣自讨没趣，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脑子里又冒出了之前的疑惑。总感觉这家伙好像有什么事瞒着她。
　　那人身上的伤，怎么看也不像是他弄的。不管是谁把她的身体拖过来，她都不可能站着醒。而且恢复身体之前，有一段奇怪的空白，是在塞进木偶之后都没有过的。还有在她混混沌沌时一直冒出来轻声呼唤的声音......不知怎么的，她想到了梦中那张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你在发什么愣？”打完电话的冯十一终于转向她。
　　“我在想，”林枣回过神，随便编了个理由，“要请你吃什么才好。”
　　直接问的话，肯定不承认，说不定还会被骂一顿，还是算了。
　　冯十一却很不领情地说：“你该不会以为一顿饭就能报答救命之恩？”
　　那么夸张，要不要以身相许啊？林枣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过想是这么想，嘴上当然不敢这么说，只能装傻道：“怎么会呢？我是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嘛。”
　　“给钱就行，”他干脆地说，“请客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你是说，让严警官来救人还要他顺便请吃饭？”
　　那个小气鬼怎么可能啊？她不相信地努了努嘴。
　　“怎么，你想代他请？”
　　虽然面前这个人嘴巴毒又爱钱，可一旦碰上什么灵异事件，还得找他帮忙解决，光是救她都不知道救了多少次，实在不该这么没良心瞎怀疑才是。
　　“当然不要。”林枣当机立断。
　　管他什么情况，总有办法弄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