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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七颗枣:山中恶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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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陷在山坳里的南方普通小山村,风景不能说是不优美的,但交通还十分落后,只能看见一条破破烂烂的水泥路从村口绕过,通向更深的地方。从斜边的泥地走进去,两边是树木与田地,村庄与自然融成一片,走几步就能看到牛粪,很有点返璞归真的意思。
一路上碰见不少人,有老有少,看见叶蔷都有些惊讶,不见打招呼,倒是走过之后就开始指指点点。冯十一不动声色将路人的反应看在眼内,时不时抬眼望向四周的山林。叶蔷也没有多做理会,看了看林枣和冯十一,勉强解释道:“上大学之后,我很少回来,刚出了那种事,可能他们看到我带着两个陌生人回来有些奇怪吧。”
“不用管他们,你家快到了吗?”林枣拖着脚步,朝四周张望,虽然都是自造的土房,但有些已经破旧不堪,墙面和瓦片开始脱落,有的却是新造的小洋房,屋顶还竖着避雷针。真是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显现出贫富差距。
“快了,就是那棵树旁边的黄色房子。”叶蔷指着不远处的那棵大樟树,往前几米之后,脚步却有些滞住了。
一个半高的孩子靠在树干上,抬头望向这边,似乎早就在等着谁的到来。
冯十一也停住了脚步,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问道:“是他吗?”
叶蔷的眉毛拧了起来,满是忧虑地答道:“是。”
冯十一点点头,毫不在意地朝他走去。
刚走近,男孩就从树边弹了起来,跑到叶蔷跟前,劈头问道:“他们是谁?”
“大学的同学。”叶蔷没有看他,直接就要进门。
男孩继续追问道:“来干嘛?”
叶蔷头也不回,冷声道:“做客。”
男孩没有继续纠缠,回转头,绕着林枣和冯十一走了一圈停下,抬头盯着冯十一道:“看着不像,吃的都没有,以前叔叔阿姨来做客都提着东西来的。”
冯十一低头对上他的目光,反问道:“那你说我来干什么?”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咧嘴一笑:“做坏事咯。”
叶蔷倚在门边沉下脸:“别胡闹了。”
“哈哈,又没有规定大学生不能长成棺材脸的,”林枣适时插话道,同时拿出包里的糖果和零食,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姐姐有准备哦。小朋友,讲话不要这么老成,不可爱的话没有糖吃的哦。”
男孩一把抓过吃的,然后,乖巧地笑了笑:“谢谢姐姐。”
“乖。”林枣堆着一脸假笑摸上男孩的头,却被他轻松甩开一溜烟跑进家门。
叶蔷站着也不是,进去也不是,满是担心地望向林枣,林枣笑着摇摇头,然后压低声音问向旁边的人:“喂,看出点什么没?”
“你说呢?你那双眼睛不是很厉害吗?”
“身体特别烫,还有条类似尾巴的影子。”
“差不多。”冯十一没有说明,跟着走进大门。这是一幢米黄色的三层楼房,不新也不旧,院子打扫得挺干净,除了几颗鸡屎。左边墙根竖着口井,边上放着个干水桶,右手边栽着几棵矮树,一条狗懒洋洋地趴在地上,见人也不叫。
“啊,是蔷蔷的同学吧,快进来,坐了这么久的车很辛苦了吧,快喝点茶吃点东西。”说话的是叶蔷的妈妈,皮肤黝黑笑容亲切,挺朴实的样子,热情地将他们迎进屋内。
桌上说话最多的是林枣,与叶妈妈寒暄,说学校里的事,吃吃瓜子和橘子,捏捏男孩的脸,丝毫不当自己是外人。叶蔷则沉默的多,除非有人问到,才开口说几句,完全没有久别不见的喜悦。而冯十一就更没话了,除了客套地吃点东西之外,便一直盯着那个孩子的一举一动。
但是,除了吃东西和偶尔躲在妈妈怀里发笑,他一直在听着大人们的谈话,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几乎也没做别的事,让人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说学校说旅途,到了最后,几乎没什么可说的了,林枣适时引开话题:“对了,阿姨,听说最近村里的小学出了点事情,很恐怖的那种,到底怎么回事啊?”
“啊?也没什么,”叶蔷的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推了一下男孩,“小山,妈妈和姐姐谈点大人的事情,你去外边玩吧。”
“不去。”男孩撅着嘴摇头。
“乖,待会儿回来做你最喜欢的烧鸡吃。”
“真的吗?你们不是故意要把我赶走,自己吃好吃的吧?”叶小山撅着嘴,一脸不信的样子。
“瞎说什么呀,妈当然把最好吃的留给你了,快去。”叶妈妈哄骗道。
小山抬头看了他们一圈,笑了笑,抱了包薯片走出去,冯十一随即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他这是要……”叶妈妈有些担心。
林枣解释道:“没事,他就是跟着看看,不会怎么样的。”
叶妈妈点点头,犹豫地开了口:“我们家的小山,真的有问题吗?”
“看起来是不太对劲。”林枣诚实地答道。
“唉——”叶妈妈叹了一声,即刻痛心地喊道,“造了什么孽啊这是——”
叶蔷愁苦地看着她,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又没有开口。
林枣不想场面走向失控,于是安慰道:“阿姨你不要担心,不管怎样,他还是个孩子呢,一定有办法的,我们来就是想解决这个事情,不过对于咬人的事情,我还是希望能了解多一点,你能把整件事情说一说吗?”
“大约就是两个月前吧,老张家的花花,挺白净的一个小姑娘,早上去上学的时候还好好的,傍晚回家脸色发青晕乎乎的,问怎么回事自己说不上来。后来上下一检查,才发现衣服遮着的脖子口不知怎么出现了暗红的牙印,还以为是蛇咬的。找村里的医生看了,说没毒,像是被什么动物咬的,但不是蛇。问了和她一起回家的小月,说是回来的时候就不对劲了,路上什么也没碰上。说起来,真要碰上狼也没这么容易脱身了。
老张心疼孩子,就没让她去上学,说是要去学校问,怎么好端端的孩子变成了这样。结果他还没去呢,接着几天,老李家的亮亮,牛家的小兵也都发生了这事,几个人合起来到学校一通大吵,我们村就这么一个小学,就没出过什么大事。
学校里不敢不重视,马上叫老师去问情况,查了才发现,竟然有十几个孩子脖子上有这种伤口,有些都很久了,可怜父母平常不在家也没人管。
大伙儿都说肯定是学校里出的问题,没管好孩子,要学校负责,学校就推脱说可能是虫子或者山里的什么野兽咬的,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最多就在学校里面加强保护。
这保护到底是个怎么保护法,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咬的也没搞清楚,大家都怕出事,有些人就不让孩子去上学了。后来过了一个星期,确实就没有这种情况发生,以为没事了,都让孩子去上学了。
结果,没过几天,就听说一个姓刘的女孩失了踪,才七岁,刚上小学呢,家靠山那边比较偏,我对那边不熟,听说家里就一个奶奶待着,爹妈都在外面打工呢。这失踪还是老师第二天上课点名才发现的,这下可就闹大了,孩子的爹妈从老远的地方赶回来,学校里也报了警,城里都有警察来了,挨家挨户的查,也没查出什么。最后看见她的是一起回家的同学,说快到家就分开了,看她往家那边方向走,也没在意。
城里来的人都以为绑架还是拐卖呢,不过村里就有人说了,别是被妖怪叼了去。
一群老爷们拿起锄头和棍子上山打了一阵黄鼠狼,说是要看看出了个什么妖精。不过妖精没抓到,孩子也没找到,你说这孩子要是真出了什么意外,总该有尸体吧,尸体都没有,能去哪里呢?总不能是真被吃了吧。
再接下来,就有人盯上我家小山了,说他年纪小小老往山里跑,平常也喜欢打架咬人,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还有人说看见他嘴巴边上有血,甚至,还有人说他不是我生的,是妖怪。反正,就想把事情都推他身上去。我也不知道谁起的头,要说我们家小山,平常是胡闹了一点,但有时候还挺讨人喜欢的,隔壁老王就说他将来准有出息。你说,他再坏就是个九岁的孩子,能把其他孩子怎么样呢?”
这时候,叶蔷忽然开口道:“如果真的是他做的,你们怎么办?”
“你这孩子,”叶妈妈看向叶蔷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奈,“怎么说都是你弟弟,你别老想着他是妖怪。我也不是没怀疑过,小山是比别家的孩子熟得快,老爱发脾气。但是你爸爸说我瞎想,孩子的眼睛鼻子嘴巴都跟我们长得一样,能是什么妖怪啊,怎么看都是我们的骨肉啊。我上山那次也只不过是受了点风寒,要真是妖怪,可能也只是附身。这怎么就没附我的身上呢?非要害我的儿子。
唉,林枣,你说说,这人真的都是我们家小山咬的?那他把人家小女孩藏哪里去了?唉——这真要是他,可怎么办才好啊?”
林枣还沉浸在刚才的叙述当中,想从中找到什么可用的线索,这时听到她问了,便劝道:“阿姨你先别急,我那个朋友不是跟了出去吗?回来可能就知道他有什么问题了。”
“你的意思是?”叶妈妈眼泪婆娑地问,接着又有些着急,“那他会怎么做呢?”
“可以找个最稳妥的办法,总之不会伤害到真正的小山,您不要太担心。”林枣挤出笑容安慰她,并没有直接回答。
叶小山走出家门后一路闲逛,吃着零食随手把包装袋扔在路边。吃完之后开始蹲下来拔草,一会儿将狗尾巴草编成指环套在手上,一会儿又掏土洞,偶尔经过一两个村民,他会抬起头来对他们微笑,叫声叔叔伯伯,他们却好像很害怕似地,目光有所接触就闪开,同时加快脚步离去。
小山倒不在意,摆摆脑袋,继续往前走,碰到一条土狗,蹲在不远处对他吠叫,他咧了咧嘴跑过去,狗呜呜地叫着往后缩头,却也无法躲开他伸出的手,只得被抓着脖颈逗弄。
过了一会儿,像是玩厌了,他又丢开呜咽的狗,踢着石子往村尾走去。
冯十一一直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十多米的地方,看着他瘦小的身体爬上后山。孩子都爱玩,对自然充满好奇,越危险的地方越是想去。山里的孩子野的多,走惯了山路,淌惯了溪水,爬树掏鸟窝偷摘果子是常事,懂事的更早早开始帮家里砍柴打水。
那么,一个恶魔般的九岁孩子独自进入密林会做些什么呢?
冯十一跟在叶小山的后头踩上铺满落叶的土壤,山的坡度不大,如果只是单纯往上走几步算不上吃力,但荆棘丛生的林间没有清晰可见的路,突出的岩石上又布满苔藓,一个不小心踩滑了或许会滚下山。他只能在树干的空隙间穿行,小心借助四周枝桠的拉扯。
一旦进入了树林,茂密的枝叶便像个巨大的保护伞般隔绝了大部分的阳光,只剩下些碎裂的光影。虽然来自山林深处的鸟叫虫鸣声不绝于耳,但还是有股幽静的凉意。
树丛与灌木是天然的遮挡物,要掩盖一个孩子的行踪更是轻松,才一会儿,他已找不到叶小山的身影,更猜不到他会去往何处,不过心里却并不着急。
手伸进裤袋捞了捞,摸出一块小巧的玉环,双指夹住竖在耳边,一阵轻风裹着草叶的窸窣声从上边的某个方向吹了过来,透过环口到达他的耳朵,好像是一种邀请,他便循着那股声音,一手压着耳朵一手推开枝条往前爬了去。
爬了一阵,冯十一停下脚步,抬头环顾四周,那个声音不见了。这说明那孩子已经在某处停止了行进,很有可能,就在附近。
一起消失的还有其他一些声音,周围太静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不让鸟和虫子出声。这种奇怪的安静法,让人很快联想到: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右前方迈了几步,转身靠在一棵松树上,轻轻摇晃的光景,细长的针叶从上方缓缓掉落。眼看着那些针叶越掉越多就要给地面铺上一层毯子,他伸出手,接住一根,感觉到背后一震,忽的抽身离开。一个影子从上方袭来,猛地掠过他的肩膀往前方树丛窜去,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他顾不上肩膀的刺痛,往前一个箭步拨开密矮的枝条,想要看清那个身影,不想对方已调转回身,又是一次迅猛的袭击,这次是对着头部。幸好他及时伸手遮挡,放下手时,内侧已有几道划痕,明显是动物利爪所赐。
只是,手指留下的触觉,并非是皮毛造成的,而是衣物。
等了半天,四周的丛林都没有动静。声音倒是重新出现了。
循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他又走了一阵,一边走一边注意林子上方的情况,不过除了惊起的飞鸟,并没有其他东西出现。
没料到的是,地面倒是出现了有意思的变化,撇开某些拙劣的遮挡痕迹,他发现了一个遗弃的坑,也许是村民用以夹野猪的陷阱。
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出现了。
他笑了笑,双手插进裤袋,喊道:“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