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子衿》叶溪2010

1、第一章（1）

　　朦胧中似乎又回到以前的校园。
　　完全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清灰色的教学楼，大片的草坪，林荫道郁郁葱葱，弥漫着早春大地湿冷芬芳的气息。
　　太阳还没出来，而东方已射出橘红色的温暖光芒，而头顶的天空，则是玉石一般的温润。
　　自己宛然还是大学时的样子，乌黑长发就这么随意披在肩上，身上穿着的，还是大学时最喜欢的绿色针织衫，独自一个人在校园里慢慢地走着，走着。
　　校园里那样安静，除了自己，没有一个人。眼前仿佛有朦朦胧胧的雾气，罩着前方的路。
　　隐隐约约的，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宁宁姐，开门开门，我们来啦。”清脆悦耳的声音，欢快地响了起来。
　　向宁宁猛然惊醒，坐了起来，睡得蓬蓬松松的长发纷纷披散在肩头。
　　她揉揉眼睛，意识渐渐清醒起来。微微苦笑了一下。
　　原来，刚才是在梦里。
　　离开学校已经三年了，现在是在杭州自己的家中，离大学校园所在的城市已经很遥远了。可是，真的很奇怪，这样的梦也就刚毕业的时候做过，怎么现在又……

　　门外声音又响起来了：“宁宁姐，我们都过来了！”是同事小陆的声音。
　　宁宁抓抓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哀叹一声：“闹钟居然没响！”
　　昨天就约定好了，同事们来家里聚会，自己昨晚却因为看一部法国新出的文艺片看得太晚，睡得又太沉，居然没被闹钟闹醒。
　　“宁宁，开门啊，不要放我们鸽子啊！”大刘也跟着凑趣，大喊大叫。
　　看来再不应声他们就要撞门了，宁宁忙大声说：“在，在，你们等下！”赶紧爬了起来，一边大声喊道：“马上就好，稍等稍等。”一边以光速冲到洗手间洗漱并梳头。然后忙忙打开衣柜，都是浅浅淡淡的绿色衣服，葱碧得如同森林草地一般。她拿了件绿色针织衫，又取了件棉布长裙，对着镜子一看，觉得有点不搭，赶紧将裙子换下，然后换了件民族风印花图案绿色长裙，又摇摇头，最后终于换了件雪纺的。
　　随手从镜子旁上拿起小巧的黑色手机，开机。
　　机面浮出绿色森林所环绕的青青湖泊图案，一片绿色之中，浮现出开机语：“微笑，最美。”
　　总算松一口气，在镜子前转身，好歹过得去了，就冲到门边。

　　刚一打开门，一群人早就等不及地涌了进来。
　　大刘摇头说：“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原以为只有我这样的人才会睡懒觉，没想到我们宁宁这种又勤快又努力的小女孩，也会睡懒觉。”大刘三十多岁，笑眼眯眯。
　　宁宁尴尬，赶紧说：“不好意思，昨天看一个电影，特感动，就睡晚了。”
　　肖琪说：“没事，就开头你手机都关机，把我们都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宁宁一看他，忍不住笑了，肖琪二十七八岁，平素在部门里穿得西装革履的，现在就穿了个白色T恤杉，外加黑色牛仔裤，休闲得有点不羁。
　　她只是笑：“多谢头儿关心。我一般睡前习惯关机。”
　　部门里的老大姐李姐却提着一大堆的东西，笑着说：“宁宁，今天我们买了好多东西，待会尽管放开了大吃特吃一顿。”
　　小陆也笑嘻嘻地说：“宁宁姐，本来要减肥的，可是刚才跟李姐买了这么多好吃的，哎，哪还有减肥的必要。”转头一看，仗着眼尖，一下忙扑到深绿色的沙发上抢占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抱着浅绿色抱枕，笑道：“宁宁姐，你还真的矜持啦，这么久才给我们开门。”小陆是苏州人，声音又甜又糯，很有“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感觉。
　　大刘也开她的玩笑：“人家小向是大家闺秀，自然动作优雅些。”
　　宁宁不由得不好意思，忙说：“没有啦，昨天睡晚了，不好意思，没想到睡那么沉，闹钟都没用。”见李姐和肖琪还站在那里，赶紧说：“随便坐，随便坐。我去切点水果过来。”随手搬了两把竹椅过来，让他们坐下。
　　小陆抱着沙发上的抱枕，笑嘻嘻地说：“宁宁姐，让他们也坐沙发吧，你这沙发够大，够软，够舒服。嗬，我喜欢。”小陆刚毕业，才二十二岁，还带着满身校园的天真，他们这个部门的人，都很喜欢她。
　　宁宁笑眯眯地点头，当时买沙发的时候，就想好了，一定要买一个松软舒适，可以随时躺在上面看书啊看电视。
　　肖琪坐下，环绕四周，说：“哎，向小姐，你房间里都是冷色系。”她还真不是一般的喜欢绿色，连墙壁都是了新生绿叶般的淡绿色。
　　小陆接口说：“我倒是挺喜欢宁宁姐的房子，这里的感觉就好清爽。”
　　宁宁笑笑，打开电视，说：“你们先看着，自己聊聊，我去切水果，待会再出来陪你们。”
　　肖琪忙问：“要不要帮忙？”
　　小陆笑道：“肖帅就是体贴。”肖琪也不客气：“谁像你这么懒，就坐着等吃。”小陆笑说：“嗬，到我家来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殷勤，有问题啊有问题。”肖琪在公司虽然是部门主管，但平常一直没上没下惯了，这时也不以为意。
　　宁宁便进厨房忙自己的去了。部门同事每天基本上都这样，玩笑不断，倒觉得这公司生气盎然。

　　不一会儿，宁宁便端着水果上来，她现在做事手脚已不是一般的利索。雪白的瓷盘上，放着五色缤纷的水果，猕猴桃晶莹碧绿的果肉，芒果金黄优美的弧线，莲子青青如水，西瓜更是冰凉诱人，看着就叫人食欲大增。
　　大家欢呼一声，赶紧开吃。
　　小陆早已等不及地把李姐带过来的那个大袋子打开，取出一大堆零食。
　　宁宁一看，差点笑出声来，都是些什么呀：薯片、饼干、葡萄干、巧克力、麻辣香干之类的。
　　肖琪也是好笑，说：“部门里新来了个小丫头，真没办法，搞得一群人都回归幼稚园了。”
　　小陆一边大嚼薯片一边吃西瓜，笑嘻嘻地说：“怎么样，年轻点不好啊？”
　　肖琪感叹说：“宁宁，你居然这么讲究。”小陆问：“怎么啦，肖帅何出此言？”大刘低头一看，也叫道：“哟，宁宁，你还真有心呢。”原来宁宁用来放水果的那些瓷器都精致可爱，放西瓜的那个细瓷碟子上，画着的是寒梅图，斜斜一枝梅花逸出，颇有“一支潇洒、黄昏斜照水”的韵味。另一个放猕猴桃的碟子上，则是郁郁一竿青竹，旁边写着漂亮的小楷“岁寒三友”，衬托着宛若春波碧水的绿色猕猴桃，更是显得好看。
　　宁宁只是笑：“平常在家里也没事做，做这些嘛，只是。”转身又回了厨房。

　　肖琪和大家说笑了下，坐在沙发里环顾四周。
　　房子出乎意料的清雅。
　　不过一室一厅，再一个阳台，却是简洁明快，丝毫不觉拥挤。
　　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客厅，书房的门开着，他看见了一个很大的沉木书柜，说：“哎哟，向小姐，怪不得你这么有才，书都这么多。”他们是玩闹惯了的，也不避嫌，站起来，抬腿就走了进去。
　　微微一愣，原来这是她的卧室兼书房。除了书柜，房间里还摆着小小的一张淡绿色单人床，颜色很是清新，窗帘也是淡雅的天青色。床边有一个也是沉木色的小桌子，放着墨黑色的笔记本电脑。电脑旁一面圆圆的小镜子，一把桃木小梳子，再无他物，也见不到女孩常见的化妆品之类的。此外就是一个浅咖啡色的衣橱，一个沉木色的书柜。各种颜色搭配调和着，居然很是协调，赏心悦目，像是一幅壁画似的。
　　肖琪看那书柜极大，整整齐齐地放着书。书很多，大多是哲学类、文学类，还有经济类。他不由得暗暗点头，看来她台下花的功力不少。
　　静静站了一会，他抽出一本《古文观止》看，却不期然书里滑落一枚精致的书签，他俯身拾起，微微一怔，书签上画着的，是荷着花锄的林妹妹，笔墨极淡，疏朗几笔，却已是栩栩如生，秀眉樱口，清丽不可方物。
　　再看书，是古朴的线装书，淡黄微脆的书页，让人看着就仿佛沉浸到某个古老的年代里去。没想到，她学的是英美文学，却仍是极爱古典文学。从这枚书签看来，那种喜欢，已经沉淀在骨子里。
　　他把《古文观止》放回去，又抽出一本《纪伯伦散文》，这次他留上心了，格外小心地翻书，果然书里也有一枚书签，只是上面的人物，不怎么认识，似乎是古希腊神话传说中的女神，骨肉婷匀，臂光莹然，却是矫健身姿，背着弓箭袋，她身后，碧海云天，挑着一轮皎皎明月。
　　书签旁小小的空白处却写着一句古诗：“天涯思君不敢忘。”字迹十分秀丽，正是宁宁的手笔。
　　正沉吟间，忽然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头儿，在看什么？”
　　他忙转身，果然是宁宁，笑吟吟地立在门边，说：“头儿，不用在琢磨什么了，你再不过来吃水果就都抢没了。”
　　他说：“好，马上就来。”低头看着那画中的女神，生动无比，有点舍不得移开目光，于是问：“这些书签上的画，都是你自己画的？”
　　宁宁不以为意地说：“也是画着好玩。”转过身说：“快来吃吧，一下就抢没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放回书的时候，还想看看其他书签的样子，忍不住又抽出一本《诗经》。
　　这里面夹着的书签，却是与前两张极不相同，没有任何图案，只是漫漫一片嫩绿色，颜色非常可爱。
　　书签正面用墨笔写的是“终朝采绿，不盈一掬。”他看得笑起来，他也看过诗经，极喜欢这句话，读之，眼前便出现一小捧轻柔的绿色，的确十分可爱。
　　他把书签翻了过来，微微一怔，反面写的是：“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字迹微显凌乱，仍不失秀丽。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首诗，忽然心有戚戚。
　　这书签里面，是不是藏着一个隐秘的心事？
　　他把《诗经》插放回原处，仍然站在那里，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