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有虎焉》烛微

4、第四章 青霭入看无 院子里扫出

　　院子里扫出一片空地，用红泥砌一个火炉，再加上黄芪，薏仁……

　　寂寥的冬夜，伴随着锅中咕噜咕噜的冒泡声，鸡汤和着补药香在水汽中轻盈地浮动，打散了冬夜的寒气，勾人得紧。

　　周义在煮汤。

　　昨晚没来得及给白遇做红烧鸡，又担心今天吃红烧鸡太辣，白遇身体吃不消。正巧天冷，周义去买了几味补药，决定炖一锅鸡汤。

　　月华如水，不明不暗地映在院中，慵懒地笼住檐上的角兽，教院中的一人一虎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白遇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披了一身灰白大氅，歪着头拿单手撑着。溶溶的月色里，周义只看得到自家小老虎神色淡淡。

　　周义想和白遇搭话，却不知从何开口。昨晚的事，他自知出格，但又喜欢得要命。以至于结束后，脑子里都是小老虎红着脸喘息、嗔怒的样子。白遇气过了，就对这件事不置一词。周义不知道是因为他并不理解这件事的含义，还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周义分辨不清，却也不想问他——更不敢问他。

　　周义暗笑自己何必如此小心翼翼，大不了就是被拒绝。可是，在内心深处，这样的假设他想都不敢想。

　　要命。明明是想找个老婆，却像是找了个祖宗。周义不自知地磨了磨后槽牙。忽然又像是想通了什么一样，眉头舒展开：
　　——反正他自己也乐在其中。

　　这厢想不出头绪，转头又把白遇叫到锅前，问：“还有什么想加的吗？”

　　白遇对新名字的接受度很高。闻言，抬起眼，一双橘黄的眸子在水汽的氤氲下透出暖意：“可以再加只鸡吗？”

　　“乖乖，这锅里你已经放了三只鸡了。”周义忍不住扶额，“这样下去你迟早把你家周坏蛋给吃穷。”

　　松枝上有鸟簌簌地飞起，白茫茫的水汽中，世间的一切都仿佛浑然一体。远处那轮空蒙的下弦月似乎也变得圆融。

　　“我要走了。”白遇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走？周义像是脑子没转过弯，又像是没听清。

　　见他还有几分疑惑，白遇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要走了。”

　　这次听清了。迟来的钝痛感让周义脑子里翻江倒海，到头来却只发出了一个疑惑的气音：“嗯？”

　　白遇看他状态不对，走到他面前，孩子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吧，——我不会把你家吃穷的。”

　　周义捂着一阵阵揪痛的心口，反复咀嚼着“你家”这个字眼。——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重锤——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砸得稀巴烂。

　　原来白遇是这么认为的啊……
　　痛觉不知不觉地漫上心头，如同潮汐将心脏淹没，浸泡在一片苦涩中。

　　周义注视着锅里的汤，看到了水面上自己失魂落魄到扭曲的脸。
　　呵，多么可笑。
　　他闭了闭眼，想要故作平静，表情却仍旧难看得像是要哭出来一样。周义深深低头看向锅内，不敢让白遇看出自己脸上的表情。

　　两厢无言，半盏茶的时间，周义才冒出一句：“我看这火有点小，白……你再去拿点柴火。”

　　直到听不见白遇离开的脚步声，周义才抬起头。昏暗的火光与月光交织在一起，衬得他神色晦明莫辨。

　　他仰头看天，月亮恰被云层遮掩，宅子四周的松树显得幽深可怖。

　　周义忽然想起陆游那句“多情谁似南山月”。但此时南山多情的月亮也不肯破云而明，怕是也在嘲笑自己的多情。

　　周义无意识地保持着这个姿势不知多久，一直听到白遇回来的脚步声。

　　周义掩好眼中的情绪，收回视线。待白遇站定，问道：“怎么忽然提出要走？” 是不喜欢我的越界行为，是我已经失去利用价值，还是……因为单纯讨厌我？

　　白遇不知道周义的话外音。闻言只觉得莫名其妙：“我是老虎啊。老虎生来是属于山林的。”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是人，今后你只会和人类相处，而不是一只偷了人家好几十只鸡的老虎。”
　　说完这么一大段话后，白遇的目光依然清澈。没有悲怆，亦没有不舍。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好像什么都懂了。

　　四野俱寂，白遇给炉里添上柴火，周义拿着蒲扇旺火。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白遇把三只鸡都啃完了，周义才终于张了口。一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哽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周义清了清嗓子，嗓音低哑地说：“官府对你的悬赏令还没有撤，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