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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尽欢 “我只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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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仙宗,天玑山巅。
天色黑沉如墨,方圆数百里内皆一片瘴云密布,目力所能及的最中心翻涌起声势浩大的雷云,隐隐有碗口粗细的紫色雷电蛰伏其中,搅动着漩涡般疯狂汇聚起的精纯灵力,似乎正跃跃欲试地按捺着一场携万钧之势、意图毁天灭地的雷劫。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山巅之上聚拢的灵力愈发浑厚,而九穹之上沉闷的雷鸣也愈发可怖。电光噼啪闪烁,直至此时才照亮了那道始终只身屹立于重重雷云之下的红色身影。
那是个手执长枪的女修,红衣迎风猎猎而响,被狂乱吹卷得像一团燃烧起来的火苗。她身姿绰约曼妙、亭亭玉立,就那么站在那顶头万丈的黑云下,渺小得恍若不堪一击的蝼蚁。但她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握紧手中长枪,不闪也不避。
山脚下已站了许多前来观望和悟道的昆仑弟子,其中一个年龄稍小些的少年,大概是头一回见人渡劫,吓得面色都白了,扯着身旁人的一角衣袖,惊恐又畏惧地看着山巅,怯怯问:“这……这究竟是哪位大能在此渡劫啊?”
被他扯住的是个青衣男修,他没回头,盯着山巅上那道影子,眉峰紧蹙:“不,那只是一个炼气期的女修。”
“炼气期?”他答话的声音并不算小,修真之人又都耳聪目明,不少同样新来的弟子早就竖起耳朵等着。此言一出,青衣男修周边的好几人都一齐惊诧出声。一名同为炼气期的女修更是满脸不信,埋怨道:“师兄莫要拿我们玩笑。凡是修士,谁人不知,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大乘、返虚、通天、渡劫此九阶,逐阶往上晋升,金丹之后始有雷劫。一个炼气期,就是再如何天赋异禀,也断不可能召来雷劫。”
其余年轻弟子也纷纷点头应和,不错,这都是他们入学堂第一天就听来的基础知识。
青衣男修见大家不信倒也不恼,只是无奈摇头,道:“当年我初次听闻此事,亦是如你们一般的反应。”
他抬头看向遍布雷云的天际、和那道火红的身影,叹息道:“你们会知道她的。‘玉面红芙蓉,血枪罗刹骨’,她便是天玑峰主清阳真人座下首徒,百年炼气期,枪修林倏月。”
随着男人话音落下,久久盘踞于天穹的雷云忽然齐齐一颤,好若平静水面刹时投入一枚石子,层层的散了。
鎏金似的日光毫无阻拦地穿过云层遍洒下来,天色初霁,一片清明。
将才神府中那阵动荡的剧痛还未曾平息,像是有人拿着头尖锐的锥子,一下一下地往她脑子里凿。林倏月面色惨白,额角还淌着细汗,一张绝艳无双的脸色若金纸,下唇被咬得鲜血淋漓,红的血和白皙的肌肤交织又分明,美得动人心魄。
林倏月慢慢睁开眼,她掌心的灵力已然散尽、天际也重归平静,少女神色不变,盯着自己的掌心许久,才自嘲一笑。
这是她在炼气期的第一百年,突破失败,再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因为寿元将近而殒身……这一百年间,她试过无数方法,明明是寻常人触手可及、迈步可过的门坎,却生生成了耗死她余生的瓶颈。
罢了……罢了……她在心底叹息一声,仰头看向不远处升起的日轮,光辉熠熠,是个好天气。
……
秋满漓源,明空晴朗,人间清风已带上三分凉意。青鸾镇毗邻昆仑仙山,受此地灵脉滋养、与众仙者庇护,数百年来一派繁荣安乐。
自百年前那场浩劫般的大战过后,人界、妖界、仙界、魔界四族断绝往来,各自建立起防护屏障。仙界作为大战的胜者方,依靠着众多赔偿及战俘征用,很快便从战后颓唐的景象振作起来,重复荣光。
就拿青鸾镇而言,此地原先是隶属妖界管辖的地带,在战后被协议割让给了仙界。因为这里长有丰饶的灵脉,位列三仙门之首的昆仑便举派搬迁来了这,青鸾镇也因此水涨船高,逐渐发展成一座声名显赫、富甲一方的城镇。
而青鸾镇的中央,林立着一排恢弘大气、富丽堂皇的商铺,这些都是只以灵石作为交易货币,专行兜售各类灵丹、灵器之类的铺面。
太玄居正是位列其中的一间酒楼。
林倏月甫一踏入太玄居,就有一位长着雪白猫耳的妖族少年迎了上来。少年生得极好,唇红齿白,一双浅绿的杏眼水汪汪圆溜溜的,灵动得很,别提多招人喜欢。他见了林倏月,眼神一下子亮了,小跑两步凑上来,讨好般问:“这位客人可是订了座?奴来引您进去吧?”
少年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让林倏月有些不适,她知道这些妖族都是大战后被扣押的战俘,因为容颜出众被达官贵人圈养,明面上是端茶喂水的奴婢,但暗地里是被强行拘着作皮肉生意的可怜人。
她不着痕迹地避过少年想来勾她脚踝的细长尾巴,淡淡道:“嗯,我订了鹤云阁的位子,领我去吧。”
少年见她对自己的示好无意,耳朵都丧丧地耷拉下来了,但还是乖乖引着她上了楼,停在一间雅座外,躬身行礼道:“便是这了,客人请进,若有吩咐,可以用桌上的传讯玉简联系奴。”他说完便打算低头退下。
林倏月却叫住了他,指尖一动,一小块中品灵石便送到少年面前。
林倏月:“辛苦了。”她微微笑了一下,将灵石放进他掌心,侧身开门,从他的身边轻盈地绕过。
少年不由得屏住呼吸,怔怔看着掌心中那块还带着些温热的蓝色灵石,连道谢都忘了。
她……居然对着自己这样卑贱的存在道谢,还、还冲他笑得那样好看……
……
林倏月推开门,一眼就看见歪坐在座椅上喝酒的方宁儿,少女身上青粉薄纱淡裹着柔软腰肢,肩头和襟口露出大片嫩白的肌肤,明明是一张含着天真笑意的圆脸,却无端端透出无上风流的媚色。方宁儿身旁站着个兔耳少年,模样怯怯地缩在旁边,少女时不时抬手摸摸他垂下的长耳,少年不敢躲,咬着唇忍着,脸颊早是一片通红。
林倏月:“你少逗弄人家,”她说着,扭头看向另一旁只顾着看话本子的方安儿,神色古怪:“你们俩大老远跑过来,不会就为了这个吧?”
方宁儿和方安儿是姐妹,方安儿是妹妹,但处事却比方宁儿成熟得多。她听见林倏月问话,这才终于舍得放下话本子,“自然不是,”方安儿撇撇嘴看向玩得不亦乐乎的方宁儿:“还不是她,听说那个姓周的这几天会来这边探秘境,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马上收拾了行李,屁颠屁颠地就追过来了。我就不明白了,一个媚修修成这样,成日追着个冰山脸倒贴,还不如干脆自绝经脉算了。”
方家俩姐妹是媚修,也就是那种采阳补阴,专行男女之事修炼的一类修士,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西境的合欢宗,据说每年招新不看天赋不看能力,只单单看脸。再者,媚修主打一个放浪形骸,无论好的坏的都要采补一番,以他人的修为晋升,且从来是穿上裤子不认人的性子。可想而知,媚修的风评在修真界会差到怎样的地界。
媚修讲究一个取次花丛懒回顾,个顶个是没心没肺的玩意,但方宁儿偏不。她很多年前曾经被吾剑派的周寰凌救过,自此一颗芳心误,认定了这人就不肯放弃,屡屡被拒也没打消过她的热情。
当然了,喜欢周寰凌是喜欢周寰凌,但这不耽误她采补别的人。方宁儿是个很能把自己的身跟心分开的人,这点林倏月还是有点佩服的。
不过她无意参与方宁儿的感情纠纷,所以也没插话。倒是方安儿看她一眼,低声问:“还是不成么?”
林倏月沉默点头。
方宁儿:“你既然都如此境地了,为何不试试采阳补阴的方法?我听说你是神识受损,采补炉鼎是能滋养神魂的,你都试过那么多法子了,如今……如今,试一试,也是无妨的吧?”
方安儿也说:“你若担心不能够成事,还可以去买合欢宗的相思散,没有人能扛得住这味情毒的。”
二人都认真地看着她,眼里流露出的关心毫不作假。林倏月心底稍慰,但她顿了顿,还是摇头。
“我不能这样害别人。”她轻声说,“若那人有真心喜欢的女子,他与我发生了这等事,又该情何以堪呢?”
方宁儿急道:“那你便找个心悦你的人,或是……或是找个没有心上人的人,你总不能叫我和安儿眼睁睁看你去死吧?倏月,我们相识了一百一十年,你怎么忍心……”她说到一半,哽咽了一下,竟然没办法再往下说。
林倏月还是摇头:“我只是个命不久矣的短命鬼,怎么敢这样给别人带去妄念?宁儿,安儿,抱歉……”
方安儿:“你既是担心对方因此事挂念你,担心成事后你依旧要死,反让对方伤怀,那么,用忘忧不就成了?”
方宁儿闻言眼睛都亮了,“说得是啊,让他忘记了不就成了!倏月,你再试试吧,万一呢……”
林倏月默然,似乎还在作思想斗争。方安儿似乎觉得这些话力度还不够,干脆又往上添了一把火:“倏月,你别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的。”
林倏月瞳孔一缩,最终还是点了头。
……
半个时辰后,三人一同出了太玄居,林倏月手里多了两罐玉瓶,她盯着看了两眼,有些肉疼,干脆掐诀把东西放进了芥子囊。
方宁儿笑她:“你们昆仑不是有钱得紧吗?怎的你这么抠搜?”
林倏月幽怨地瞪她一眼:“昆仑从来不给弟子月例,但任务大堂的奖赏却多得不行。你觉得以我这个炼气期的水平,能接什么任务么?”
她龇牙咧嘴道:“亏你们好意思要价,嘴上一口一个不舍得我死,实际上两瓶玩意把我攒了百来年的灵石全抠走了,你说我能不肉痛吗?”
方宁儿讪讪一笑:“诶,我这可都是友情价打折了,一分钱一分货,试了包你满意的。”
林倏月剜她一眼,她现在毫不怀疑,这两姐妹刚才铺垫了那么长就是奔着给她推销来的。
一直没开口的方安儿倒像是想到什么,突然道:“倏月,你现在有中意的人选么?”
林倏月:“……什么人选?”
方安儿看她一脸呆滞,提醒道:“你得赶紧把要采补的人选给定下来,这才好筹谋后面怎么得手不是?”
说得像是犯罪团伙作案前踩点一样……林倏月心里暗暗吐槽。她思考了一下,发觉自己脑子里压根憋不出几个男修的名字,干脆举白旗投降:“我不行,你们是行家,快帮我选一个。”
方宁儿坏笑一声:“我们帮你选没问题,但你得先告诉我们你的理想型吧?你喜欢什么样的?剑修刀修枪修法修符修医修佛修,又或者八块腹肌身高九尺的?作为好姐妹,我一定给你挑个满意的。”
林倏月思考半天,才郑重开口:“呃……我比较喜欢剑修吧。”
方宁儿:“然后呢?”
“……长得稍微……好看点?”
“嗯嗯。”
“实力也要强一点,再别的我也不知道了。”林倏月抱头尖叫,“我又没谈过道侣啊啊啊这要我怎么回答……”
方安儿被逗笑了,干脆道:“除了这些,对方最好也是昆仑的,方便咱们动手。再一个,对方得和你一样,也是个雏儿。虽然是为了治你,但咱也不能委屈了不是?”
林倏月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方宁儿记下这些要求,又从芥子囊里摸出个小册子开始翻翻找找,很快锁定目标:“有了,这个人不错。”
她把小册子推到林倏月面前,翻开的那页赫然印着一副笔触简单的小像——那是一个貌若冠玉、眉目冷清的男人,仅仅只是寥寥几笔勾画出他拔剑对敌的场景,就可窥见些少年意气、锐不可当的意味来。
小像下面还有几行簪花小字:
【孟扶风,昆仑仙宗抱元真人亲传弟子,金系单灵根,剑修,时年二十五,金丹中期】
【青玉录上弦榜第五十八,合欢录未记录】
林倏月觉着自己对这人应该是满意的,但她看着少年人冷冽的面容,又始终感觉,缺了点什么。
缺了点什么呢?她想不明白,也懒得细思,干脆拍板决定:“就他了。
末了,林倏月又指着最下方哪行字问方安儿:“这个排名是什么意思?实力排名么?”
方安儿轻笑着睨她一眼:“当然不是。”
“青玉录排的是男子容貌,合欢录么……则是看这些人的活儿好不好。”
方宁儿笑得花枝乱颤:“合欢录未录入,倏月你可是有福了。”
秒懂的林倏月不想说话,只想一拳打爆排出这个排名的老狗,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人的活儿好不好的?趴床底下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