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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蓝星花 “渥太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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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流苏开,花朵层层叠叠洁白如雪。
照片拍摄的时间应当是下午,晚春的日光倾洒,层层雪织满寸寸金。阮朝朝垂眼看着照片上的卫疏,他侧身站着,简单穿一身黑,墨蓝色的头发冲淡了穿搭的沉闷,眉头轻压,似是未料到下午的日头依旧精神,长长的睫毛在脸上垂下面纱,有意境且不失生活感。
这张照片无疑值得上一个热搜,博主小张本来是来拍摄观澜馆门前的四月雪,没曾想卫疏闯入镜头,偶然间按下快门。小张是粉丝量不少的摄影博主,他把这张照片与其他风景照一同放上微博,没多久,卫疏的粉丝认出照片上的人是卫疏,纷纷赶来欣赏,于是不到半个小时“四月雪-卫疏”就冲上榜六。
阮朝朝就是被卫疏的粉丝艾特过去看的。他在微博上是个体量不小的画画博主,叫“朝朝慕暑”,从去年开始更新手绘、线稿等,他画山画草画卫疏,自然而然被卫疏的粉丝“音乐书”注意到,有新的物料总能第一时间被粉丝艾特过去。
这张图确实好看,构图完美,黑与白既有视觉冲击而又相得益彰,阮朝朝画完最后一笔后,照旧在卫疏的左边眉骨下点上一颗绯红的小痣,打破因皱眉带来的冷感,平添一丝邪气。
“喂,您好,是阮朝朝老师吗?”阮朝朝将画放上微博,接起电话。
“我是,”清澈的声音带着些迟疑,尹小薇听出来少年的紧张,连忙介绍自己:“我是‘漫画大家’的编辑尹小薇,前段时间您投稿的作品<赫尔的世界>可以签约了,合同已经发到您的邮箱,”尹小薇听到鼠标敲击的声音,顿了顿:“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正式签约了。”
阮朝朝粗略扫过那些小字,合同里的各项条款对新人作者都很友好,他轻声回复:“好的。”尹小薇意外过程如此顺利,再开口时声音染上几分欣喜:“好的阮老师,具体事宜咱们线上聊,就不打扰您了。”
阮朝朝的《赫尔的世界》是他转战漫画的第一部作品,画风怪诞写意,而色彩鲜明饱和。阮朝朝在国外四年学的是油画,一朝转画漫画,难度着实不小,如今尹小薇发来签约合同,倒是让阮朝朝松了口气。
电话挂断后书房归于寂静。阮朝朝望着书房里一地的画稿愣神,恍惚间,独眼蓝发、身着古欧洲皇室小王子服饰的赫尔正在穿越肮脏泥泞的沼泽,来到他的身边。
“叮,”墙上的报时钟指向整点,抓回了阮朝朝游走的思绪。
六点。
阮朝朝上线,编辑了一条有关《赫尔的世界》在漫画大家连载的微博,随后被后台满天的私信晃花了眼。果不其然,阮朝朝画的卫疏广受好评,评论区的粉丝竞相舔屏。
今天卫疏发新歌了吗:我已经夸累了,老师太会画了!!!
泡泡机:太高产了大大,已存图。
疏星幻影:我只花一秒就猜出是朝朝老师,熟悉的水印。
在一水的彩虹屁中,疏疏福福好奇地问道:咱哥眉骨真的有痣吗?好问题,有人斩钉截铁说没有,有的粉丝保持疑问,谁也没有见过卫疏的素颜,也许一直被粉底遮住了呢?还有人提出问题,咱哥私下也一直化妆吗,熟悉的老粉沧桑点烟:他不化妆,但他戴帽子啊,私下只能看到耳朵,到了冬天连耳朵都看不到。
评论区:……
直至最后也没争辩出结果,少年的唇角扬起,小小的梨涡偷跑出来,阮朝朝在心里悄悄回答,有的,很漂亮。
阮朝朝第一次见卫疏,是在云苑。
阮知章那时接下一个大项目,借着阮朝朝的生日举办了一场名为生日实为寻找商业合作伙伴的宴会,卫疏就是跟着他哥哥卫行云一起出席的。
八岁的小卫疏穿着银色西装,小小的身躯被剪裁得体的西装包裹,稚气未脱却又不失正式。大人们在宴会厅谈笑风生,你来我往,各家的少爷小姐则由佣人们带去美食区。卫疏吃了两口就觉得无聊,来之前卫妈妈告诉卫疏云苑的花园是安城最好看的,他燃起兴致,和还不是管家的陈姨告知一声就溜去花园。
云苑的花园果然梦幻,郁金香、三色堇长于石路两侧,淡橘色月季攀做拱门,成片的花海淹没草地,一间不足两米高的透明玻璃花房藏在角落,被雪白的风车茉莉遮掩。
卫疏靠近,只见花房内一个小孩儿坐在小马扎上种蘑菇。
是阮朝朝,那个在宴会上被陈姨牵出来吹蜡烛的小孩,正当卫疏疑惑蘑菇好像是自己长出来的时候,阮朝朝倒腾着小步子走到他面前,“你是谁呀?”卫疏正要开口,阮朝朝接着邀请:“哥哥,一起种蘑菇好不好?”
花房的温度、湿度特别舒服,一不留神就被阮朝朝塞了一把铲子,湿润的泥土糊在手背,卫疏的拒绝来的姗姗来迟:“我不挖。”阮朝朝又圆又大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长长,眨眼时忽闪忽闪的,“哥哥你说什么呀?”
好可爱,还叫我哥哥,那就陪弟弟玩会吧。
阮朝朝乐此不疲,将各种各样的蘑菇栽成一支军队,奶声奶气地问卫疏:“最好看的菇菇是哪个?”卫疏垂眼看向被阮朝朝嚯嚯的蘑菇,“这个。”是一颗粉红色的光滑蘑菇。
“红色的!”卫疏扭头看他,绯红的小痣被一点泥土遮住,好看的眉眼浮现一丝疑惑,阮朝朝笑着收回手:“你的这里,也是红色的!”
“嗯,红色的。”那是阮朝朝第一次碰那颗痣,也是唯一一次。潮湿的泥土是他留下的痕迹,此后在中学时期的每次错开对视,皆是回味年少的光明正大。
临走前阮朝朝送了卫疏一盆开得正艳的蓝星花,神色认真地交到卫疏手中:“有毒哦哥哥。”
卫疏:……
宴会结束时,只见银色西装衣角沾染污渍,小少年怀中抱着一盆蓝色小花,面对卫行云的帮助煞有其事地挡开:“有毒,别碰。”
卫疏还记得那盆花吗?阮朝朝不再去想。他跨过满地的赫尔,看向门口,陈姨又迟到。巴掌大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落寞,他打开电视调大音量,试图赶走安静。瘦削的腕骨提醒他摄入能量,几分钟前陈姨给阮朝朝发消息说路上堵车晚几分钟才能到,让他先吃口巧克力垫垫。
是熟悉的比利时手工巧克力,在国外陪伴他整整四年。阮朝朝扒开金箔纸,舌尖化开水蜜桃的清甜。好吧,看在巧克力的面子上,再原谅陈姨一次。
在阮朝朝的记忆中,渥太华的春天是粉色的。从治疗室的窗户往外看去,永远是开得绚烂的染井吉野樱缀满枝头,枝繁叶茂。逆光中,只留下和房间中一样的纯白色。渥太华的六点宣告治疗的开始,不得不熟悉的医生和苦涩的药片总是如约而至,阮朝朝讨厌,但从不反抗。
陈姨慈祥的声音惊醒了睡着的阮朝朝,“小好,过来吃饭了,”陈姨总是喜欢叫他的小名,阮朝朝抓了抓白金色的头发,独自嘟囔:“不要叫我小好,我已经好了。”
香气扑鼻的蒜蓉黄油虾仁勾住阮朝朝的魂,葡萄般的眼睛亮亮的,看得陈姨心软软,轻声道:“以后不回去了吧,安城的风景不比渥太华的樱花路差,”阮朝朝没搭话,陈姨见他神色如常,便接着开口:“陈姨也老啦,跑进跑出也不方便啦。”
陈姨是在十四年前进的阮家。那天天气正好,陈姨拖着行李正式入职,偌大的云苑她只见到小小的阮朝朝,也就是她的小老板,就连阮总陈姨也只在面试时见过一次。阮知章经营一家金融公司,正值拓展版图的时候,许蔓是国际芭蕾舞团成员,产后没歇两年就抓紧复出,在国外忙着巡演,于是“小拖油瓶”阮朝朝就留在云苑,陪在奶奶身边。不过没多久,奶奶离开人世。于是算来算去,对于小时候的阮朝朝来说,陪在身边最久最亲密的“人”只有陈姨一个。
陈姨慢慢说着,阮朝朝不知想起什么,嘴角弯出一个清浅的笑来,倒有几分小时候乖巧灵动的模样,低声应道:“不回去啦,渥太华的红樱也没什么好看的。”比观澜馆门前的四月雪逊色多了。
“那很好啊,”看着阮朝朝伏在桌前小口小口吃着饭,恍惚间回到了十四年前,等比例缩小的奶团子握着可爱的小黄鸭勺子迟迟不肯吃饭,问她草莓菇菇可以喝米糊吗,差点把她的心都萌化,“陈姨在这里陪你。”
吃完饭后阮朝朝回复了尹小薇的邮件,约定好明天在观澜馆附近的咖啡馆见面,顺便去看看这几天在观澜馆举办的画展。上个月阮朝朝才从国外回来,听说安城的观澜馆正打算举办新人画家的画展,阮朝朝有心一试,便把他回国前画的最后一幅画送去参展,很荣幸,他的画作得到了认可,在这一周获得展出位。
今天的喜事实在太多,阮朝朝思来想去给许蔓发消息:妈妈,我很好,不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