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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反抗 土路被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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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路被雨水浇得稀烂,每踩上一脚都要带起一坨怎么也甩不掉的烂泥。
乔锦书从头到脚都是湿透的,衣裳紧贴着她的身子,裤脚上也沾了一层厚厚的泥。但她却顾不上,只低着头,闷着声,走在稀稀拉拉的逃难队伍里,一步也不敢停歇。
她走了很久很久,两条腿异常地沉重,只凭着胸膛里的一口气吊着前进,走的机械又麻木。
她没有注意到前面的人忽然停了下来。
额头骤然撞上一片硬邦邦的脊背,那人的脊骨因为削瘦而格外突出,一时间撞得乔锦书眼冒金星。她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一仰,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前面转过身来的那人猛地一推。
“你没长眼睛是不是?”那人怒骂道。
他伸出手,几乎是用了全力去推乔锦书。乔锦书的脚下本就踉跄,被这一推,整个人直接摔进了路边的泥洼里,半边身子泡在冰冷的泥水里。
冷得她骨头缝都在打着哆嗦。
乔锦书抬起脏污的手,抹去脸上溅到的泥点子,她仰起脸,看向那个推了他的人。
那个男人的个子比乔锦书要高上一个头,虽也是瘦的,但身形对比下,却显得比乔锦书高大上不少,此刻正怒目而视着乔锦书。
乔锦书忙翻了身,改躺为趴,嘴里翻来覆去地吐着“对不起”三个字,嗓音又哑又抖,混在这风雨里,几乎让人听不清。
她跪在泥地里,将自己的身子往后缩了一点,企图将自己团的小一点。
初来这大承的时候,乔锦书曾混迹在流民堆里讨过食。一次地上落了个无人要的窝窝头,她抢先一步俯身攥住。可身旁却有一个流民猛地扑来,不但将那窝窝头硬生生从她手里夺走,还挥拳打了她一顿。
世人常言,识时务者为俊杰,短暂的示弱能换来少一顿打,那便是值得的。
那人就这样站在泥洼边上,一双细长眼将乔锦书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这副瘦弱模样,浑身上下也是狼狈不堪,到底是没再说什么,只朝着乔锦书啐了一口唾沫,便转身走了。
乔锦书又在泥洼里坐了好一会儿才爬了出来。
她的衣裳都挂满了泥浆,夹着布料沉甸甸地往下坠。她伸手用力拧了拧,但那泥却越拧越糊,最后粘的身上没一处干净的地方,她索性缩回手,不再拧了。
旁边有人绕过她走,也有人悄无声息地离她远了些,但却始终没人伸手帮上一把,也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看上一眼。
乔锦书小声地喘了一口气,便又抬步,重新混入了人流之中。
雨渐渐地小了起来,变成潮气似有若无地飘在空中。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钻出,却怎么也穿不透这薄薄的一层白雾。
人流渐渐地慢了下来,有人掏出干粮蹲在路边啃起来,有人趴在河沟边掬了捧水喂到嘴里,有人干脆直接坐下歇息。乔锦书四下望了望,寻了棵矮树靠着,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跑得急,没有什么包袱,连身上的衣裳裹了泥也没有衣服可以换洗。
她抬首望天,湛蓝的天空宛若被洗过一般澄澈干净,一道长虹横亘天际,坐落于远山之上。
真美。
乔锦书凝望着那道横空的长虹,心底一遍遍地宽慰自己。
雨后便是天晴,再坚持坚持,熬过了难关,等回了家,就没事了。
她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骤然发热,眼泪险些滚落下来。她抬起手,用手背上那一小块未沾到泥的皮肉小心地试去眼角泛出的水色。
被金蛮人追着险些没命你都没哭,还对着人家大放厥词,如今不过是又逃亡一次,有什么好哭的。
乔锦书垂了眸,把手伸进贴身的衣襟里,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掏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硬饼。
这饼是她逃跑时从将军官署里顺出来的,因为放的太久,如今硬的跟石头似的。方才她摔进泥洼里,饼皮上也沾了不少泥。
这是她身上最后一口吃的了。
乔锦书小心试去饼皮上半干不干的泥点,垂头咬了一小口。
她嚼得很慢很慢,硬邦邦的饼渣在她的齿间翻滚,有些硌牙,可她却像是舍不得咽下去。
她又张了嘴,咬下第二口。
周围有人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
从她坐下来的第一刻起,便有不少人有意无意地朝她这边瞟来。人群之中,多是结伴逃难的,虽是有老有少,但总归是三五成群,若有什么事,也好互相照应。
可只有乔锦书是孤零零一个人的,她长得瘦瘦小小,浑身的泥水,狼狈不堪,一看就是最好欺负的那种人。
乔锦书也注意到了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她攥紧了手里的饼,低头吃的更快了些,企图将剩下的饼几口塞进嘴里。
一只手从她的侧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手里的饼,在乔锦书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把饼从她的手里抠走。
乔锦书抬起头,见一个比她高大上许多的男人两三口把她的饼塞进嘴里,一张嘴塞得鼓囊囊的。他随意地嚼了几下,便将它咽了下去。
那个男人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一番乔锦书,伸了手便要往她的衣襟掏去:“你是不是还藏了饼?识相的都给爷爷交出来,这样也能少受点苦。”
刹那间,愤懑、委屈、羞辱、难堪……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是绝了堤的洪水朝着乔锦书淹没而来。
她通红着一双眼,猛地扑上去,指甲挠在男人的胳膊上:“把饼还给姑奶奶,你个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东西。”
指甲在男人的胳膊上挠出了几道白印,那男人明显也被她这句话所激怒,伸手将人往后面的矮树上一推。
乔锦书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矮树上,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没有停下,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又爬了起来,朝着那个夺了他饼的男人撞过去。
二人的身高体型实在差距过大。
只见那个男人只是抬了手,一手揪住乔锦书的胳膊,另一只手握成了拳,充满恶意地朝着她的腹部狠狠一砸。
乔锦书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疼痛顷刻间从腹腔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她的嘴里泛起了血腥味。
男人并没有停下,他又攥住了乔锦书的头发,将她的脑袋往土地上狠狠一碾。
“识相的,就给爷爷道个歉,爷爷就考虑考虑放了你。”
模糊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乔锦书痛的几乎将自己缩成了一团,她的耳朵嗡嗡得响,几乎听不清男人在说些什么。
这里的动静不算小,周遭的几个流民瞥见这场争斗,只敢慌忙低下头去,唯恐自己也被无端卷入这场祸事。
这样的场面在流亡的路上日日上演,他们早已看惯,心也变得逐渐麻木。
见乔锦书没有任何反应,那男人皱了眉,欲攥着乔锦书的头发再将她往地上狠狠一砸。
“对……对不起。”
乔锦书的气息溃散,字句也破碎的几近模糊。
“什么?”男人没听清,又毫不怜惜地揪着乔锦书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抬起。
“对不起。”
一口鲜血猝然从喉间涌上来,顺着乔锦书的唇角往下淌,她的声音微弱浑浊,让人辨认了许久才听清她在讲些什么。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道歉,又揍了一顿乔锦书,还吃了块饼,男人此时的心情大好。
见乔锦书如此识时务,他便打算不再为难她,便直接伸了手,径直要往她的衣襟里去掏东西。
“没,没有了。”乔锦书死死按住了他的手,她费力地看向那个男人,“这是我最后一口吃的了,没有了。”
男人顿了一顿,朝她的衣襟处瞥了一眼,倒也没继续动作。
他随即松了手,像是丢垃圾一般将乔锦书又重新丢回地上,嗤笑一声,便要转身离去。
乔锦书趴在地上,头皮也火辣辣的疼。她嘴里的血淌进了泥土,被溅起的泥水冲得四散。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嗤笑了一声,像是在笑她的不自量力。
乔锦书小心地喘了一口气。
她忽然撑了胳膊,将自己摇摇晃晃地撑了起来。她的腿仍是软的,膝盖发颤,两只脚陷在泥里,腹部的疼痛还在提醒她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抓了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那个男人转回了头。
乔锦书攥着石头朝着他追了两步,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砰!”
石头砸在脑袋上的闷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男人的身子晃了一下,朝前踉跄了两步,便面色惊怒地往前一栽,倒在泥地里,不知是死是活。
他甚至都没能往后看一眼。
周遭的流民见状,神色皆是一怔。他们抬眼看向乔锦书。
只见乔锦书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石头,她脸上沾着血,此时眉目凶狠,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恶狼,冷冷地扫过四周。
众人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男人,又抬头看了眼乔锦书,一时之间,竟都默契地噤了声。
乔锦书收回了视线。
她死死攥着手里那块还沾着血迹的石头,抛下人群,踉跄着往土路的岔口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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