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53、谆谆教诲

　　闻言，慕昕愣了愣，那张雌雄难辨的漂亮容颜上，一双大眼睛纯澈清明。

　　半晌，慕昕嘿嘿笑道：“我没想过这些，不过九哥，朝臣们的请奏也不是全无道理，如今纵观整个皇室，除了九哥你，还有谁堪当大任？”

　　慕燃端起茶盏，悠悠地抿了口热茶，望着水榭外已无莲花的荷塘，淡淡道：“我志不在此，皇位、权势、虚名，都不是我所求。”

　　慕昕眨巴眨巴大眼睛，了然道：“九哥，你想去找星儿，对吗？”

　　慕燃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慕昕笑眯眯道：“九哥莫要觉得我年纪小，便什么都不知。虽然我不知星儿为何离开了，没有同大军一道还朝，但我知她离开自有她的理由，九哥放她离开，也有九哥的无奈。”
　　“……”
　　“若不是因着朝局不稳，乱象横生，九哥被责任大义绊住了，不得脱身，九哥怕是早就去寻她了吧？九哥不说，我也明白的！”
　　“……”
　　“星儿很好，我很喜欢她，她有一双清明纯澈的眼睛，咱们生于皇室，见过太多肮脏污秽，阴私邪恶，人人的眼中尽是算计圆滑，口蜜腹剑，笑里藏刀，难得这样一双明眸，总能轻易打动人心，我想，当年父皇偏爱她，也是因此吧！”

　　说着，慕昕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望着水榭外的庭院荷塘，笑着道：“九哥，我自小就崇拜你，觉得你活得洒脱又肆意，凡事不放在心上，好似什么权势地位都是虚妄，你从不在意。”
　　“……”
　　“有一日，我发现你在意了一个人，我便很羡慕你，羡慕你遇到了一个两情相悦，相知相许之人，你说不出口的话，她都懂，她不愿说的心事，你也都明白，真好啊！看着你们，我就觉得枯燥乏味、等级分明的皇室都有盼头了呢！”
　　“……”
　　“九哥，咱们生而皇族，看似高不可攀，实则冷漠无情。我随着西席们四方游学，看得最多的便是百姓，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几亩良田、一头耕牛、三间破土屋，一家几口人和和美美，粗茶淡饭饱三餐，却是最踏实、最温暖！”
　　“……”
　　“相比咱们自小见惯了的碧瓦红墙，雕梁画栋，百道御膳，还不及一碗棒子面粥来得落胃又真实，百姓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仰赖天公作美，才得一年收成，过个太平年。若遇灾年，一家人也能不离不弃，共渡难关，但是，皇族呢？”

　　慕昕适时地打住了话头，并未继续说下去，慕燃却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皇族呢？皇族不会为了一顿饱饭打破头，却会为了争权夺利，为了九五之尊，将屠刀挥向手足至亲。

　　皇室又何来的真情？

　　慕燃深深地看向慕昕，他总觉得慕昕还是个孩子，性子跳脱，又长得格外漂亮讨喜，总也长不大。

　　殊不知，皇室中的孩子大多早熟，不说不代表不懂，也许那跳脱的性子也是他的一种自我保护。

　　经历了这么多，谁又能一直不长大？

　　感受到慕燃的视线，慕昕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九哥，我、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慕燃抿唇一笑，道：“十二，方才九哥问你的话，你还未答。”

　　“什么？”

　　“若换作是你，这龙椅你想要吗？”

　　慕昕愣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慕燃，呢喃道：“九哥，你……这什么意思？”

　　慕燃淡笑道：“莫要觉得九哥推诿皇位是在装模作样，我是真的无意于此，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又怎会没考虑过此事？十二，九哥欲辅佐你登上皇位，你可担得起这重任？”

　　慕昕傻乎乎地看着慕燃，都忘了反应，半晌回不过神来。

　　慕燃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道：“不必怕，九哥会在你背后支持你，但你需答应九哥几件事。”

　　慕昕已经彻底被慕燃带跑了，只乖乖点头应道：“是，九哥请讲。”

　　“其一，无论何时，所下政令必要以百姓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君王一己之身是最不要紧的，只要是利国利民的良策，即便排除万难也要施行到底，亲贤臣远小人，广纳谏言，贤明勤政！”
　　“……”
　　“十二，你要记得，江山不是那把金灿灿的龙椅，不是你手中的各方驻军，万千黎民百姓才是大赢的万里河山！”

　　听着慕燃的话，慕昕的眼神逐渐坚定，脸上褪去了轻松的笑意，郑重点头道：“是！九哥，我记住了！”

　　慕燃欣慰一笑，道：“好，其二，善待兄弟手足。老六和老八均已残废，不足为惧，善待他们，莫要让人苛待了他们的日常开销。老三圈禁宗正寺，有叔公看管，即便哪一日叔公退下来了，下一任宗正也要嘱咐他善待老三，莫要磋磨了他。”

　　不知为何，慕昕的鼻尖有些泛酸，眼眶微微泛起红，点头道：“是！九哥，我记得了！”

　　“好，十二，你之下的兄弟有成年的，还有未成年的，都是父皇的血脉，日后你登基，许是还有那野心暗生之人，你要记得，刚柔并济，法度严明，可压制不可打杀，无论何时，都不要将屠刀挥向自己的手足至亲，莫要让父皇不得安息，寒了众人之心。”

　　“是！九哥！”

　　“其三，老三的后宫女眷们都已在礼部的安排下迁往行宫，旁人我不操心，唯有老三留下的那个小皇子。他有一日会长大，不要让他继续养在纯嫔跟前了，学不着什么好，交予太妃们抚养，到了年岁寻个德高望重的西席开蒙授业，教他知理明事，仁孝杰义，莫要让他走上其父的老路！”

　　慕昕的眼中涌上泪意，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九哥……”

　　慕燃拍了拍他的肩头，笑道：“九哥相信你，你走过四海，见识过民间疾苦，众生不易，比那些纸上谈兵的仁政治国必要强得多，能做好这个帝王。”
　　“……”
　　“九哥等着看，看你将大赢带向下一个盛世，不求十二做个圣君，只求你寻着父皇的前路，做一代明君圣主，上乘天意，下顺民心！”
　　“……”
　　“最后，便是我自己，若你忌惮九哥手中的摄政监国大权，九哥可自请卸任，不会碍你的路，可好啊？”

　　慕昕急了，拉住慕燃的衣袖，急声道：“九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是要戳十二的心窝子吗？九哥的摄政监国大权是父皇遗诏！十二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违背父皇的旨意啊！”

　　这一着急，一包子眼泪涌出了眼眶。

　　慕燃哭笑不得，抬手给他擦掉，“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好了，九哥只是同你把一切都讲清楚，不愿将来因着身份地位的改变，使得兄弟之间的情谊也跟着变了。”

　　慕昕垂下眼眸，他明白，当初三哥登基后，不就变了吗？

　　他抬眸看向慕燃，眸光坚定又决绝，摇头道：“九哥放心，十二永远都是十二，无论九哥走到哪里，都是大赢的瑞亲王，是手握摄政监国大权的瑞亲王！”

　　慕昕明白，九哥今日同他说这么多，甚至把唾手可得的皇位拱手相让，只因他要走了，他要去寻那个被他弄丢了的人。

　　慕燃欣慰一笑，再不说其他，命孟湛上了酒菜，兄弟二人便在水榭中畅饮畅聊，直至深夜。

　　夜半三更，慕昕已喝醉，被孟湛和他的贴身内监搀扶着去厢房休息，嘴里还嘟嘟囔囔不停地念叨着“九哥”。

　　慕燃含笑看着他走远，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喝了大半日，却毫无醉意，唯有心头澎湃翻涌的相思之苦，在夜色朦胧中愈渐深沉。

　　举头望月，遥望星空，任思念徜徉。

　　星儿，你等我……
　　***
　　翌日清晨，瑞亲王府终于传出王令——皇十二子昕继承大统，三日后行登基大典！

　　满朝文武翘首以盼，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瑞亲王的回应。

　　本以为瑞亲王拒不理会请奏登基的奏折，多少都有点儿惺惺作态的意思，自谦推诿罢了，没成想，九千岁会真的将皇位拱手相让。

　　那可是九五之尊，君临天下的龙椅啊！

　　众臣震惊之余，纷纷沉默了下来，敬畏之心油然而生——大敌当前，边境失守，是他，独守孤城，只留下一句“先守，再攻，不退”；

　　朝中阉党作乱，祸乱朝纲，是他，率军还朝，力挽狂澜，手起刀落，解决阉党，以清风涤荡混沌的王朝；

　　面对亲兄弟的谋害，也未赶尽杀绝，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他，拨乱反正，匡扶天下，护佑大赢！

　　手持利刃，刀锋始终向前，守住本心，不为浮华乱世迷失方向，杀伐果决依旧存有一份仁慈之心，这世间唯有一个九千岁！

　　三日后，十二殿慕昕在众臣的期许中，登基称帝，改年号“永昌”，愿大赢永世太平，日月昌明！

　　永昌帝在登基大典上颁布第一道圣旨——钦封寿康永瑞亲王为摄政王，掌摄政监国大权，王位世袭罔替。

　　自此，慕燃手中的重权不再是先帝留下的遗诏，而是当今圣上的钦赐。

　　不再是挟制，而是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辅佐。

　　新君登基，大赦天下，免百姓三年赋税徭役，举国欢庆，大赢即将迎来全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