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252、你想要吗

　　恰时，禁军快步冲入乾明殿，单膝跪地，“报！陛下，城外东都大营大军集结，兵临东城门十里处，打出‘匡扶正统，拨乱反正’的旗号！”

　　紧接着，又一禁军冲入乾明殿，行礼回禀，“报！陛下，北境驻军总兵夏轩文，集结大军，兵临北城门外十里处，打出‘匡扶正统，拨乱反正’的旗号！”

　　又一个禁军紧随其后，跟着冲入乾明殿，“报！陛下，洛郡总兵江淮率军集结南城门外十里处，打出‘匡扶正统，拨乱反正’的旗号！”

　　最后一名禁军跌跌撞撞地闯入乾明殿，面色惊恐，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陛、陛下，锦衣卫统领聂循率一众锦衣卫，控制住了皇城各大宫门！”

　　三路大军，兵临城下，将整个东都城围困了起来！

　　外人都觉得瑞亲王因着“养病”，闭门谢客，“罢工”多日，可慕燃从未闲着。

　　自打查明了慕临渊之死的真相后，他便一步步计划着这一日，当众揭发慕璟的这一日！

　　什么为保皇室颜面而粉饰太平的那一套，慕燃根本不屑，他反手就将慕璟弑君杀父的真相昭告了天下。

　　证据确凿，辨无可辨。

　　如此狼心狗肺，不孝不悌之徒，还要什么脸面？！

　　如今，就连东都城中的百姓们都知道，陛下德不配位，人神共愤的事实了。

　　近两日，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论最多的便是此事，酒肆、茶楼、书苑中，不乏愤世嫉俗的文人学子们慷慨激昂，义愤填膺，怒斥天子倒行逆施，大逆不道。

　　这么大的动静，慕璟身为帝王本该及早察觉的，毕竟各方大军有异动，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奈何，陛下累了，想要休沐，早几天前便将一众奏章都压在乾明殿，看都懒得看了。

　　内阁那群老狐狸早嗅到了风声，一番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后，纷纷保持了沉默，静观其变，竟无一人亲自面见圣上，回禀各方异动。

　　就是这样一番“阴差阳错，各怀鬼胎”，倒当真打了慕璟一个措手不及。

　　可话又说回来，即便他提前知晓了，又能如何呢？

　　下毒谋害先帝，致使先帝惨死，已是不争的事实，只此一件事就彻底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其实说起来，慕璟所为也算是“子承父业”，同慕临渊当年“异曲同工”了。

　　慕临渊随嘉兴王起义讨伐废帝，攻入东都，夺得皇位，嘉兴王却在登基前不幸病逝了。

　　世人皆传隆昌帝“弑父杀兄，窃权矫诏”，可满朝臣工统统保持沉默，只因嘉兴王并未真正登基称帝过，严格说起来，嘉兴王是死是活都是家事，而非国事。

　　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对隆昌帝的种种指控，都没有切实证据！

　　若要人不知，就把屁股擦干净，手段要狠，心性要稳，若没那能耐，就老老实实龟缩着当鹌鹑！

　　如此看来，慕璟离其父差得不止一星半点，无论是韬略还是智谋，那是插翅都追不上的差距。

　　慕璟彻底傻眼，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乾明殿中还跪着内阁众臣，一众人等唯有慕燃始终静静地站在那里，如青山上的一棵雪松，坚韧不拔，屹立不倒。

　　慕长风微微抬头，仰视着大殿正中的慕燃，心底喟叹不已，先帝明察秋毫，英明神武，临死之前留下龙吟剑，将摄政监国大权给了九千岁。

　　而他也不负期许，文韬武略，杀伐果决，面对外敌入侵，他能带领北境将士们独守孤城，以当虏耳，击退敌军，收复疆土；面对阴谋迫害，也能先隐而后发，谋定而后动，待兄弟手足始终存有仁慈之心。

　　这个孩子啊，不负先帝的圣宠与偏爱，就如那龙吟一般，撑住了大赢的脊梁，终将护佑大赢日月昌明，千秋万代！

　　文华殿大学士沈泰从地上爬起身，端起龙案上的笔墨纸砚，跪到慕璟跟前，眼眸低垂，姿态恭谨，温声劝道：“陛下，还是写吧，终归要给自己留下一份体面。”

　　轻柔的语调中不乏威胁的味道。

　　什么意思？这意思便是，若陛下不写，可就没有体面了。

　　慕璟一双眼赤红一片，连带着脸颊都驼红得不正常，唇瓣却惨白，抬起手又放下，来来回回数次，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终于将目光落到慕燃的身上，坐在地上仰视着他，哑声道：“老九，你当真想要这皇位？”

　　慕燃瞥了一眼跌坐在地，毫无形象可言的慕璟，眼中再无期许与温暖，淡淡道：“本王说了，陛下只管退位让贤，其余的事，就不劳陛下操心了。”

　　天和二年，十月初五，天和帝慕璟下罪己诏，并禅位诏书，正式退位让贤。

　　这封罪己诏，写得颇为波折，慕璟被众臣逼迫，心不甘情不愿地写了一道罪己诏，可字字句句都是官话，毫不走心。

　　第一道罪己诏被慕燃打了回去，命其重写！

　　慕璟恨得咬牙切齿，可锦衣卫在侧，他不得不重写。

　　第二道罪己诏同样被慕燃打了回去，重写！今日写不到瑞亲王满意就不让吃饭、不让睡觉！

　　直到慕璟老老实实将自己的罪行落于笔尖，白纸黑字，例数其“嫉贤妒能，残害手足，弑君杀父，德不配位”等等数宗罪状，不掺杂一丝水分，这才让慕燃点了头。

　　说来可笑，自古以来，哪位帝王写过这般多的罪己诏？

　　天和二年，十月初六，寿康永瑞亲王行使摄政监国大权，请出龙吟剑，帝王罪己诏布告天下，咸使闻之。

　　龙吟祭出，上斩昏君，下斩佞臣，天下归心，万民臣服！

　　经皇室宗亲们商议后决定，将慕璟关入宗正寺，终身圈禁！

　　陛下自认罪行，无可辩驳，退位让贤，各路大军得瑞亲王之令后，纷纷退离东都城，返回各驻守城郡，军容整肃，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未发生任何动乱。

　　东都城的百姓们前一日还觉得东都城被各路大军围困，怕是大战将起，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地动山摇。

　　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百姓们该干嘛还干嘛，就连城中小商小贩的生意都未受影响，人人心中庆幸的同时又不免有些惶惶然。

　　不是只有真刀真枪，尸山血海的拼杀才叫战场，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波诡云谲，更是杀人不见血！
　　***
　　军不可一日无帅，国不可一日无君。

　　待到慕璟入了宗正寺后，满朝文武便奏请寿康永瑞亲王登基称帝。

　　一人带头上了奏疏，便有群臣响应。

　　不管众人是真心还是假意，慕燃作为大赢唯一一位亲王之尊，又身负军功，手握摄政监国大权，地位跃然一众皇子之上，自然是继位之不二人选。

　　哦，你说慕璟的那个小皇子？

　　当爹的立身不正，德不配位，都被赶下台了，儿子又有何资格继承皇位？

　　再者，小皇子今年刚满三岁，一个奶娃娃如何称帝？如何处理政事，稳住朝局？

　　难不成要那纯嫔垂帘听政，再养大一族外戚的野心？还是说，再培养出一群如阉党般的佞臣，把持朝纲？

　　且，先帝有二十几位皇子公主，大半已长成，你要一群叔叔辈的人心甘情愿对一个三岁的娃娃俯首称臣？那这大赢恐怕还得乱上一乱！

　　众臣心知肚明，这皇位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一个奶娃娃的头上，所以干脆忽略了小皇子，一道道奏疏恭请瑞亲王登基。

　　慕璟退位后，朝政总得有人处置，容不得瑞亲王继续“罢工”了，六部九卿，内阁众臣日日跑瑞亲王府，一沓一沓的奏疏往这儿送。

　　奈何，旁的事，尤其事关民生大计之事，瑞亲王的处置都是最快的，唯独奏请登基的奏折，迟迟不见回应。

　　这也是应该的，古来都是如此，即便新帝登基也是推三阻四，自谦一番，必得要朝臣三番四次的请，才能“勉为其难”地登基称帝，方显对先帝的敬重。

　　可是，朝臣们不知，甭说三番四次了，就是五六七八次，在慕燃这儿也是没用的。

　　奏请登基的奏折始终未见回音，瑞亲王连个自谦的说辞都没有，理都不理，朝臣们有那性子急的，便亲自登门拜访，当面劝谏，好话说了一箩筐，瑞亲王就是不点头。

　　文臣们轮番上阵，引经据典，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唾沫横飞，口水四溅，直说得磨破了嘴皮子，奈何瑞亲王岿然不动。

　　按理来说，文臣们都是笔杆子论天下的能人，没几人能扛得住他们的软磨硬泡，可遇上瑞亲王，人人都有种“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王爷油盐不进，雷打不动，任凭你说破了大天也无用，让人甚感无力。

　　到最后，朝臣们没招了，该说的都说了，甚至有人自发在瑞亲王府门前静坐，什么时候请动了瑞亲王登临大宝，什么时候算完。

　　比谁倔不是吗？来！比！

　　于是从某一日起，瑞亲王府门口便有一群人，铺上草席，席地而坐，坐累了便歪在门口的石狮子上歇歇。

　　王府门房也“体贴”得很，茶水点心，膳食糕饼，总是及时供应，可不能亏待了这群老大人。

　　好在时节已入秋，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这若是凛冬或酷暑，再“坐”倒了几个，还得让御医院守着。

　　这简直是史无前例的“盛况”，一群朝中大员当街静坐，引得百姓驻足围观，王府侍卫时不时地驱赶，以保证街道上的秩序，莫要生乱。

　　就连十二殿慕昕都跑来凑热闹，看着王府门前的“盛况”直发笑，又要端着皇子仪态，好不容易忍进了王府大门，实在绷不住了，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

　　孟湛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十二殿，无奈道：“殿下，有这么好笑吗？”

　　“哈哈哈，好笑啊！”慕昕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九哥厉害，任凭谁也不能做到真正无视这群老顽固！”

　　这却是实话，尤其都察院那群御史，上谏君王之失，下谏群臣之过，有事没事都能弹劾一笔，谏来谏去，誓不罢休，真能将人逼疯。

　　“九哥呢？”

　　孟湛叹了口气，边带着慕昕往后院走，边道：“王爷刚处理完工部事宜，现下在水榭处，殿下请随属下来。”

　　慕昕笑眯眯地跟着孟湛，颠颠儿往后院去。

　　远远地，便见慕燃坐于水榭中，正在翻看着什么文书。

　　秋日的风微微吹过，吹起轻纱翻飞，慕燃一袭淡青色的便服，未束发，只在脑后虚拢了一半长发，扎着同色的发带，不似亲王之尊，倒像是归隐山林的画中仙，一身清贵，天人之姿。

　　慕昕笑眯了眼，啧！九哥真好看，和他一样好看！

　　慕燃听到脚步声，微微抬眸，看到慕昕时，眼中流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冲慕昕招了招手。

　　慕昕连跑带跳地奔上水榭，一屁股坐到慕燃的身边，抻头看了眼他手中的文书，叹息道：“九哥，快歇歇吧！一天到晚处理这些，你不累啊？”

　　慕燃扔下手中的文书，斜睨着他，道：“你今日怎地跑来了？”

　　“你这王府门前这么大的热闹，我不得来看看啊？哈哈哈，九哥，太招乐了，你说他们怎么想的啊！”

　　慕昕来时，正静坐的众臣瞧见十二殿，忙一骨碌爬起来跪地行礼，个个手忙脚乱，东倒西歪，全无当朝大员的仪态，更有甚者，还不忘拜托十二殿劝劝瑞亲王，早日登基称帝，全了朝臣之心。

　　慕昕一想起那人仰马翻的一幕就想笑。

　　慕燃忍俊不禁，叹息道：“由着他们去吧，你九哥我何时怕过此等威胁了？”

　　慕昕歪头打量着慕燃，凑近他，悄声道：“九哥，你是当真不想登基吗？人人都说那龙椅好，你为何不想要？”

　　慕燃似笑非笑地看着慕昕，温言道：“换作是你，你想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