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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监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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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这监军一职,无论放在哪个朝代,任何武将都是不待见的。
沙场之上,本就是瞬息万变,将帅们需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御敌,一道军令下来,需立即执行到位,无有拖沓致使错失战机。
朝廷派出的监军大多是文官,而大赢以文治武,文武官员若品级相同,文官会压武官一头。
监军虽品级算不得多高,但人家是皇帝钦封,手握圣旨和令牌,在军中能直接置喙反驳主帅的军令。让一个外行指挥内行,还是调兵遣将、领兵作战之事,试问哪个主帅能待见这么个指手画脚之人?
慕临渊在位时,从没往军中派过监军,只因他就是马上夺得的天下,自己就曾担任过主帅,深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是以从未如此“惹人嫌”。
奈何,隆昌帝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慕燃前几日便得了信儿,捷报传回东都,陛下龙心大悦,特于中秋佳节赏赐全军将士们,顺便派了名监军前来北境。
如今人既已到了,怎么着也得见见。
慕燃拉着南星起身,见她面色已无异,便亲手为她披上斗篷,两人走出了房门。
绕过长廊至府衙前院,还未见其人,便先闻其声了——
“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怎么就敢贸然往里闯?”
“……”
“这是什么地儿?这可是宁远府衙,如今是战事指挥中心,王爷就住在这儿,是你们一个个莽夫能擅闯的?”
“……”
“你瞪什么瞪?再敢瞪我一眼你试试!”
“……”
听着这陌生的声音,慕燃微蹙眉心,绕过一处拐角,便见府衙前院满满都是人。
旁人不认得,但见夏轩文和夏轩武两兄弟正吹胡子瞪眼,同一个瘦小的男子对峙。
夏氏兄弟在军中并称“文武双雄”,单听这称号便知二人勇猛无敌,一身虎胆,有军人最显著的特征,正气凛然,刚毅威武,同时也有行武之人的通病,那便是冲动易怒,直来直去。
而挡在他们面前的男子,瘦弱得如同小鸡崽子一般,个头小,体格不够看,叉着腰还得仰着头看夏氏兄弟,单看背影就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若放在以往,夏氏兄弟一只手就能撂倒这个小个子,可现在却是气到大脸涨红,都半晌憋不出一个字来。
宁远参将何忠在中间和稀泥,这边劝完了,那边说好话,忙得不可开交。
慕燃抄着袖子,立于长廊拐角处,冲那方扬了扬下巴,问道:“什么人?”
孟湛垂头道:“那便是朝廷派来的监军,是……是个内监,名叫魏良。”
内监!?
就连南星都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孟湛,派监军来也就罢了,好歹派个像模像样的吧?
朝中那么多文官武将,品级高的不愿来,那品级低的呢?
兵部多少侍中、侍郎、给事中,哪个不行,偏偏要派个宫廷内监?
让一个内监给堂堂亲王做监军,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也不知慕璟此番意欲何为,怕是监军是假,羞辱才是真吧!
南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慕燃在外领兵作战,为的是收复失地,保大赢疆土完整,护万千黎民太平,而理该是他坚实后盾的朝廷,却在他上阵杀敌传回一封封捷报时,派个内监来羞辱他?
这是何道理!岂不是让众将士们寒心?!
慕燃的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问道:“粮饷批下来了吗?”
孟湛蹙眉道:“未见监军一同带来。”
似是意料之中,慕燃笑了笑,迈步走出了长廊拐角的暗影,向着前院而去。
夏氏兄弟二人正冲着慕燃的方向,一眼瞧见了王爷,忙拱手行礼道:“末将等见过王爷!”
魏良闻声回头,立马满面堆笑,冲慕燃打了个千儿,谄媚着笑道:“奴才给瑞亲王请安啦!奴才魏良,乃陛下钦封的监军,此番千里迢迢奔赴北境,就是为了伺候瑞亲王您哒!”
慕燃抄着袖子,淡笑着看向魏良,点头道:“有劳魏公公了,路远迢迢,公公一路辛苦了,孟湛,给公公安排上好的厢房歇息。”
“是。”孟湛冷着脸拱手应下,看着魏良的眼神直想活剥了他。
魏良似是感觉不到周围将士们那不善的视线,依旧笑眯眯道:“奴才不累,不急着休息。王爷您瞧,这些啊都是陛下赏赐给您的中秋礼,陛下说了,您在外征战,劳苦功高,中秋佳节也不能同家人们团聚,陛下实在挂心得很,只能赏赐些小玩意儿,供王爷消遣,聊表心意。”
慕燃看了眼放在前院中的几口大箱笼,点头笑道:“陛下有心了,为国为民,不敢言苦。敢问公公,本王前些时日上疏奏请下拨军粮,此番可随公公一道来了?”
魏良面色一僵,“呃……这个嘛……奴才未得着令啊?许是兵部负责此事?呵呵,王爷也知,奴才只是个宫中内监嘛,兵部的事哪里是奴才可插手的啊!”
慕燃笑得意味深长,“也是。”
遂,他看向一旁的夏氏兄弟二人,温言道:“方才在吵嚷什么,本王在后院都听见了。”
夏氏兄弟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魏良尖利着嗓子嚷嚷道:“哎呦喂,王爷您不知,这两个粗鄙无礼之人,无有通报便要擅闯府衙,这里如今可是军事重地,哪能由着阿猫阿狗擅闯啊!”
夏轩武那脾气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一听这话,撸起袖子便要干仗,他忍了半晌了,再忍就成龟孙儿了!
夏轩文忙拉住弟弟,可自己的脸色也被气到铁青。
以往,他们兄弟二人入府衙寻王爷禀报事宜,从未注意过什么礼仪规矩,军中也无有那么多繁文缛节,没成想今日一来,便被个小鸡崽子拦在门口,还被指着鼻子臭骂一通。
一旁的何忠见状,忙笑着调和道:“公公教训得是,我等武将规矩不如文人那般多,是我等失礼了。可王爷往日里都与我等亲如兄弟,也从未说过觐见还需通报的规矩,再者,军中时常有紧急军情,时间便是战机,若层层通禀,延误了战机,这个责任……我等也是担不起的啊!”
何忠满面笑颜,语调平缓,态度客气有礼,可话却说得有些水平。
一拉一打、一捧一踩间就给了魏良一个下马威。
人家王爷都没说他们无礼没规矩,你魏良又算是个什么东西?再说了,若有紧急军情,一旦延误耽搁了,是你个内监能负责的?
魏良的唇角不自然地抽了抽,眼珠子一转,忙笑着冲慕燃道:“原来是奴才的不是了,竟不知瑞亲王来了北境和善了不少,奴才在东都时便听闻上阳宫的规矩是极大的,以为王爷一贯如此,不成想……是奴才莽撞了,还请王爷恕罪!”
慕燃始终淡淡笑着,“算了,今日之事便作罢,孟湛,你带魏公公休息去吧,轩文、轩武,你们随本王来。”
夏氏兄弟狠狠瞪了眼魏良,挺胸抬头跟着慕燃往后院去了。
南星于兜帽的暗影中,深深看了眼魏良,转身离开。
所谓窥一斑而见全豹,单是看着这个派到北境的监军,便可知,如今的东都,抑或者说如今的朝廷是何等模样。
相信慕燃也有所感。
***
魏监军来北境两日,便引起了众怒,不得不说也是好本事了。
翌日清早,魏良便大摇大摆地去了军营,命中级以上的将领陪同他一道巡视军中,那耀武扬威的德行,比亲王的排场还要大。
军中本就对监军一职敬而远之,如今瞧着朝廷派来个内监作监军,不满者众多,可大家都敢怒不敢言,谁叫人家是陛下钦封的监军呢?
魏良巡视了一圈,指点的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什么粮草堆放得不够整齐,什么营帐内气味不佳,什么巡逻的将士们步子迈得不够大,诸如此类。
宫内的内监们大多目不识丁,换言之,若是家中供得起儿郎念书,又何苦断了子孙根送进宫中做奴才呢?
是以,若想让魏监军提出些什么真正有意义的建设性意见,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何忠一直陪在魏良身边,极尽讨好之能事,全程赔着笑脸,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响亮。
将士们大多对何忠的谄媚之相嗤之以鼻,觉得他对个内监卑躬屈膝,实在是堕了身为将领的颜面,毫无骨气可言。
不过,也有人觉得何忠这是委曲求全,在极力平衡魏良同慕燃之间的关系,抑或者说,是在维持瑞亲王与朝廷之间的和谐。
毕竟,大赢王朝唯一一位亲王之尊,这身份是敏感的,如若这位亲王还战功赫赫,威名远扬,那更是危险的。
任何帝王都忌惮功高盖主,否则就无那么多武将折戟沉沙了,若是一位亲王在军中、在朝中的威信日渐高涨,会比武将更危险,下场也会更凄惨。
慕燃倒是没太在意魏良这个人,好似多之少之都无所谓,眼下他正忙着筹划对敌之事。
达日阿赤已安居天枢郡多日,慕燃不想让他休养生息太久。
此前宁远一战伤了北狄大军的元气,若待他们缓过这口气,会出现两个极端,一是就此消沉,撤回草原,二便是更猛烈的反扑。
由达日阿赤率领的北狄大军,慕燃更倾向于后者。
进攻便是最好的防守,慕燃决定在北狄反扑前,先发制人!
是以,一连几日,军中将领都被召集到府衙,商讨对敌之策。
众人窝在书房中,茶喝了不知几许,日日对着沙盘和地图推演各种兵法,力求将战场之上有可能发生的情形都预估到位。
慕燃心里明白,如今的推演不过是纸上谈兵,瞬息万变的战事又岂是能提前预估的,但做了总比不做强,万事心中有数,上了战场才不会慌。
正所谓计定而后大举,兵集而后齐发,是为先隐而后发,谋定而后动。
当然了,此等军事会议,无人会去请魏良,即便请他来,怕也是听不懂的。
这一日,魏良却不请自来,正当书房中众人正探讨得如火如荼时,房门被叩响了。
夏轩文离房门最近,顺手开了门,原以为是南星来送些茶水点心,却见魏良站在门口。
夏轩文一张大脸瞬间便沉了下来,浓眉一拧,虎声虎气道:“魏公公?你来做甚?”
魏良斜睨了夏轩文一眼,转而朝着门内探头探脑,瞧见坐于桌案后的慕燃,忙笑眯眯道:“王爷,故人来访,王爷快去瞧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