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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撒个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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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之夜,本是阖家团聚,喜迎新春的时候,慕燃却在这一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东都。
无有帝王亲自送大军出征,无有百姓夹道鼓舞士气,九千岁走得很低调,在旁人的眼中甚至有些灰头土脸。
因着国丧,也因着北境失守的阴霾,这个年过得一切从简,从宫内到宫外,连一盏红灯笼都瞧不见,更遑论焰火漫天,整座东都城都灰蒙蒙的,再不见往年热闹欢腾的氛围。
顽童缠着爹娘要鞭炮,大人们没办法,只敢从一挂鞭炮上拆下一两根让顽童解解馋,街头巷尾偶尔炸出一两声响动,伴着孩童们嬉笑打闹的声音,算是这个除夕唯一的年味儿。
今年的最后一场大雪无声无息地落下,寓意着隆昌二十七年,彻底过去了。
待到明天,便是天和元年正月初一,慕临渊的时代结束了。
而这场大雪,成了唯一送慕燃离开的送行礼。
九千岁的王驾驶出东都城,慕燃坐于马车中,撩起车窗帘,最后看了眼东都城的城门楼,良久,遂放下帘子,踏入了风雪之中。
此去一别,不知归期。
***
历城两万驻军已在城外五十里处待命,慕燃的王驾要赶去历城方向,与大军汇合。
紧赶慢赶了三日,慕燃等人便抵达了历城外五十里。
看着眼前这两万大军,不知慕燃作何感想,南星只觉……一言难尽!
这两万驻军就甭提什么军容了,军中不乏老弱病残,有不少兵士已老迈,两鬓染白霜,脊背佝偻,怕是稍重一些的甲胄都能压垮了。
还有不少尚未成年的新兵蛋子,从未上过战场,稚嫩的容颜,无辜的眼神,瘦弱的四肢,未经历沙场洗礼,压根不知何为战争,也不知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虎狼之师。
正值壮年者也有,但南星只要看着他们的眼睛,便知一个个都是兵油子,那一双双眼睛中满是圆滑算计,全无身为将士的凛然正气。
看着眼前歪七扭八,良莠不齐的两万驻军,南星都替慕燃犯愁——这样一支队伍,该如何抵抗北狄大军?甭说收复失地了,就是坚守城池都困难!
反观慕燃,好似早已料到历城的驻军是何种德行了,他淡淡一笑,便镇定地命大军启程,即刻北上。
这样一支部队,急行军就甭想了,一上路,便显露出了短板和缺陷。
整支队伍懒散懈怠,拖拖拉拉,一整天走不出十几里地就开始喊累,要求扎营休息,尤其以几个带头的兵油子喊得最大声。
此番历城派出的领兵将领名叫李驰,年逾三十,是个还算刚正的汉子,并非历城本地人,是前些年被调任到了历城,同这些兵油子们打了几年交道,深知他们的毛病。
历城方面怕慕燃搞不定这两万驻军,才会派了李驰,从旁协助,调节一二。
当那群兵油子们又一次开始叫嚷累时,李驰板着脸训斥了几句,结果他们反而叫得更欢了。
李驰叹了口气,看了眼天色,才刚过未时,再走一个时辰寻地方扎营都来得及,可是身后那吵吵嚷嚷的动静越闹越大,李驰怕引起军中哗变,只得认命地御马来到慕燃的王驾跟前。
“王爷,末将有事求见。”
王驾未停,依旧晃晃悠悠地走着,慕燃伸出一根手指头,撩起车帘,看向马车旁的李驰,笑容温和地道:“李将军有何事?”
李驰甚是有些汗颜,硬着头皮道:“王爷,将士们累了,不如今日……咱们就在前方扎营?末将知晓前方有一处水源地,开阔平坦,适合大军停驻。”
离开历城地界已三日了,他们连庆州都没走到,需知庆州离历城仅百里,这样的速度,何时才能走到北境去?
李驰也知北境驻军总兵李成信率军退守虎牢,等同于将北境七郡拱手相让给了北狄,九千岁此番是去夺回失地,收复疆土的,本该千里奔袭,兵贵神速。
奈何历城驻军不争气,等他们到了,怕是北狄铁骑早已踏破边境防线了!
李驰不是不急,可他一人急压根没用啊!
这已经是他第三回前来同慕燃说同样的话,日日要求休息,他个大男人实在觉得没脸。
可慕燃无有一言斥责,甚至脸上都瞧不出丝毫不满,闻言,只淡笑着点头道:“可,就按李将军所言,扎营休息吧!”
李驰拱手领命,心头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有些狐疑——久闻九千岁风流随性,莫不是九千岁此番是被迫北上御敌,并非甘愿?借着历城驻军的散漫懈怠,九千岁也有理由拖延行程了?
否则,任凭哪个主帅看到这般的行军速度不恼火呢?
如此想也合理,朝中那么多武将,经验丰富,军功卓著,陛下却偏偏派九千岁上前线,哪个亲王能愿意?
李驰想不通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传令下去,前方十里处扎营。
日头还未西沉,一个个帐篷已经搭起来了,将士们围着篝火大声谈笑,丝毫没有即将赶赴北境的紧迫感。
听着外面的笑闹声,中军帐里的南星脸色越来越沉。
慕燃收拾好了一应物品,转头便瞧见南星守着小炭炉,一张小脸儿阴沉可怖。
他勾唇一笑,坐到她身边,伸出手指勾了勾她尖俏的小下巴,调侃道:“这是怎地了?小嘴儿噘得都能挂油瓶了,谁惹我们星儿不高兴了?”
离开东都后,他便不再唤她“卿卿”了,那是慕临渊曾经赐予她的小字,好似每唤一回,便会无意之间提醒她慕临渊曾给予的一切温情与美好。
南星觑了他一眼,蛾眉微蹙,甚是有些烦躁,道:“你听听外面,哪里有军队的样子,同地痞流氓何异?这都几日了,咱们连庆州都没走到,就这速度,等开春都走不到虎牢!”
慕燃笑了,炭火映照桃花眸,流光溢彩,勾魂摄魄,“星儿急什么呢?我都不急啊!”
南星拧眉拍了下他的胳膊,道:“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了,有什么计划就早些同我说,莫要让我担心。”
她才不信慕燃全无章程,瞎子都看得出来,这样一支队伍会拖垮整个战事,慕燃又怎会什么都不做?
慕燃悠闲地理了理衣袖,笑眯眯地问道:“星儿,最近身子如何了?”
话题变得太快,南星愣了愣,遂点头道:“已无大碍,虽说没有恢复十成十的内功,但七八成是有了。”
她在银楼中被照顾得很好,谢银楼依着郎中们留下的调理方子,极尽所能地选用上好的药材给她进补,就连此番远征,谢银楼都提前备上了十几副药,和老妈子一样地伺候她,势必要让南星恢复如初。
慕燃点点头,道:“七八成足矣!”
南星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做什么?”
慕燃勾唇一笑,宠溺地看着她,柔声道:“让你撒撒气啊!我知你多日来一直有气撒不出来,眼下不正是极好的机会吗?”
南星垂眸一笑,她心里确实气儿不顺,自打逃离虎牢,逃出达日阿赤的掌控,回到东都城后,各种事端便接踵而至,令人应接不暇。
曹靖和怀宁谋反,慕临渊驾崩,她的身份暴露,遗诏,被付寿春暗算,被慕弘软禁于地室。
桩桩件件,无止无休,南星如一叶扁舟被迫随风浪漂流,无一点自主之力,这种失控无力感令人很无奈,也很受挫。
她可以理解慕临渊,理解付寿春,甚至可以理解慕弘,但不代表她能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一切!
毕竟,人人都可以做到理解,可接受是需要成本的。
慕燃深知南星就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甚至,她是山林中自由奔跑的小兽,一身反骨,本该肆意妄为,无拘无束。
他想给她一片旷野,任由她展翅翱翔,而非一座牢笼,同他在一起便要压抑自己的本性,那不是真正的她。
心里有气就要撒出来,做回最一开始的南星,如此这般,她从身体到心里才会彻底好起来。
南星笑了,眼眸晶亮地看着慕燃,“敢问主帅,撒气能撒到什么程度?”
听她玩笑般地唤自己“主帅”,慕燃轻咳一声,扬了扬下巴,配合着端出主帅的架势,斜睨着南星,道:“生死不论!”
恰时,营帐外传来一阵吵嚷声,伴随着叫闹起哄,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慕燃和南星默契地相视一笑,一同起身,走出了中军帐。
两人方一出来,便见不远处的篝火旁围了不少兵士,似是起了冲突,有两人推推搡搡着,马上就要动起手来。
李驰正厉声呵斥着众人,转头便瞧见了慕燃,当即面色难看地快步迎上前,恭敬行礼道:“是末将失责,叨扰王爷了。”
慕燃神色温和,不见愠怒,只淡笑着问道:“发生了何事?”
李驰尴尬道:“不、不是什么大事,还请王爷交予末将处置吧!”
慕燃深知,李驰作为历城派来的将领,必会袒护历城的驻军,上下和稀泥,以求息事宁人,可慕燃既然今日有意过问,就不会纵容此事。
他含笑看向李驰,不咸不淡道:“李将军,若本王没记错,本王该是主帅,是吗?”
虽然慕燃的话说得极为温和,还是让李驰莫名冒了一身的冷汗,忙拱手道:“是末将失言了,王爷恕罪。只是两个百夫长之间起了些小冲突,不是什么大事。”
慕燃抄着袖子,笑着道:“军中无小事,看似一件小事,也极易埋下隐患,日后酿成祸端,李将军说呢?”
李驰感觉羞愧难当,只得如实禀报,“是,王爷教训得极是。两名百夫长喝了酒,酒后言行失当,才会起了口角冲突。”
慕燃了然地笑了,军中明令禁止饮酒,尤其是在行军途中以及战时,若是平日里抑或者大节庆时,由主帅首肯,军中将士们可适当小酌。
此令就是谨防饮酒作乐延误战机,也是防止酒后生事影响团结。
这两个百夫长就是在明知故犯了?
慕燃笑着道:“让那两位百夫长来,本王要见见,是何人如此有胆识。”
李驰觉得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紧,九千岁看着是极为随和的性子,很好说话,行军多日,即便大军懒散拖慢了行程,也不见九千岁发怒,回回李驰请求扎营休息,九千岁也无有一句斥责。
可不知为何,如此“好说话”的九千岁却带给李驰一种极重的压迫感,让他不敢对其军令置喙一言。
李驰深知,今日这两个百夫长怕是逃不过军法处置了,却不敢保下他们,只得传令,将他们二人带到了慕燃的跟前。
彼时,孟湛已为慕燃搬来了椅子,放置在中军帐外。
慕燃抄着袖子,披着大氅,安然地窝在椅子中。
两个百夫长正是酒意上头的时候,喝得大脸通红,来面见王爷的路上还在互相骂骂咧咧,到了慕燃跟前还不知收敛。
李驰拧眉怒喝道:“都给我住口!见到王爷还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