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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了却情分 ...


  •   那一夜,聂循领了先帝遗命,送走付寿春后,才去翻看北镇抚司门外停着的那辆马车。
      那是辆很普通的灰篷小马车,车上连帘子都未装,塞着几个大大的箱笼。
      聂循命人将箱笼搬下来,统统打开,大多箱笼里都是空的,唯有一个箱笼里蜷缩着一个被装在黑布袋里的人影。
      为掩人耳目,聂循命下属将人抬进了诏狱,直到扔进了牢房中,才解开黑布袋的扎口。
      当看到里面的人时,这位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聂指挥使,当真吓了一跳,整张脸都变了。
      锦衣卫主探查、暗杀、巡察缉拿、刑讯逼供,是帝王手中的利刃,做过无数见不得人的脏活。
      听到先帝有秘而不发的遗诏留下,要处决一人时,聂循想过可能是朝中某重臣,也可能是世家某族老,却独独没有想到会是这位西州和亲公主!
      聂循浓眉紧拧,福至心灵,之前慕临渊命他查玉星宫,锦衣卫确实查到了许多情报,其中有一条令聂循印象深刻——玉星宫宫主承天曾亲手养大了一个孩子。
      前后关联,稍一沉思,聂循大抵能明白这位已被赐婚的“和亲公主”,为何会被先帝秘密处决了。
      某一瞬,一个念头从心底划过——他要不要私下里偷偷通知慕燃?
      毕竟,先帝已驾崩,无论是因着慕燃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的地位,还是因着两人自小的情谊,聂循都愿送慕燃这个人情。
      若是能好生将这个人藏住,权当她已死,既全了先帝遗诏,又不至于伤了九千岁,便是两全其美了。
      可是,一旦藏不住呢?
      一时之间,聂循有些犹豫,自打入朝为官以来,他还从未有过如此刻一般的彷徨纠结,对于帝王之命,锦衣卫无有不从,聂循也从未假公济私、阳奉阴违,一向遵旨行事、说一不二,当年就算是对慕川,也无有手下留情过,可这一刻,他确实迟疑了。
      本该一刀子结果的事,却迟迟下不去手。
      看着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的南星,聂循沉叹一口气,扯着那黑布袋轻轻将她盖住,暂且留她在诏狱中,命人无令不可擅专,他要好生想想,再急也不差这一夜。
      聂循没想到,翌日清晨,沈梨会找上门来。
      彼时,聂循刚用完早膳,准备去往北镇抚司,却听门房传话说八皇子府梨夫人求见。
      聂循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自打两人于银楼中见过一面后,再无有机会私下相见。
      他忌讳着她已是八皇子府的夫人,而她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聂循思量许久,终还是见了沈梨。
      一见面,沈梨直奔主题,开门见山地问道:“纱织公主是不是在你手上?”
      问此话时,沈梨的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许是一夜未眠,才会一大清早的赶来,眼底乌青、苍白憔悴,再配合她那眼神,总让人感觉不舒服。
      聂循眉心微蹙,“你是如何知晓的?”
      “这你甭管!你将她交给我!”
      聂循当即回绝道:“这不可能!这是锦衣卫的公事,还请梨夫人莫要插手!”
      看着聂循铁面无私的俊脸,无一丝松动,沈梨抿了抿唇,软下了语调,迈步凑近他,温言道:“聂循,你可知,我在八皇子府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闻言,聂循心头猛地一痛,长久以来,他逼自己不去想、不去问,可即便不闻不问也能想象,八殿本就不是良善之人,如今残废了,必会变本加厉,极尽变态。
      他的眼神不自觉地划向沈梨,看着娇娇小小的她站在自己面前,已不见往昔的清丽之姿,眼中藏满了哀怨与委屈,露出的脖颈处还依稀可见紫红斑驳。
      聂循逼自己挪开视线,咬了咬牙道:“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是你选择执着于九千岁多年,生生耽误了花期,是你选择闭目塞听,不愿多看一眼旁人,是你选择自荐枕席,自甘堕落,终落得如今的下场!
      听着聂循冷硬的话语,沈梨的泪涌了上来,泪湿衣襟,低声啜泣道:“我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年瞎了眼,没有认清你待我的深情,聂循,若我说我后悔了呢?你可还愿看我一眼?”
      女子的泪便是最好的武器,摧人以心肝,杀人于无形!
      聂循对旁人许是铁石心肠,可对沈梨却做不到视而不见,他缓缓看向她,眼中闪烁着无尽的心痛与纠结。
      沈梨泪眼婆娑地仰视着眼前高大魁梧的聂循,再想想府中那残废的慕昊,恶心与厌恶在心中翻涌。
      她大胆地褪掉身上的斗篷,房中火盆烧得旺,热气熏蒸得她本憔悴不堪的脸染上了一抹红晕,倒还有几分我见犹怜。
      沈梨看着聂循,又缓缓褪去了衣裙外裳,内里是一件轻薄的轻纱襦裙,她伸开双臂,抱住了聂循的劲腰,脸颊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轻声道:“聂循,你还愿要我吗?”
      聂循浑身猛地一僵,眼眸越来越沉。
      主动投怀送抱,沈梨以为,凭着聂循对自己多年痴心不改,终归是会动容的。
      可迟迟不见他回抱自己,沈梨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那张冰冷的俊脸。
      聂循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双肩,将她缓缓推离自己的怀中,眼中无一丝一毫的波动起伏,他淡然地问道:“你今日前来,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只是想要我将纱织公主交予你,是吗?”
      沈梨的面色一僵,咬住了下唇。
      即便她不说,聂循也知道,他微微一笑,透着无尽的苦涩,哑声道:“交给你,你要如何?”
      沈梨忙道:“反正进了诏狱,她也没有活路,你就权当送我个人情,我保她一命!”
      聂循嗤笑一声,他根本不信这话。
      可沈梨有句话倒是没错——进了诏狱,南星没有活路了。
      聂循不会违背先帝遗诏,若无人插手,他必会秘密处决了南星。
      可是……
      他垂眸看了她良久,点头道:“好,我应了你。”
      遂聂循捡起掉落在地的外裳,轻轻拢在沈梨的肩头,为她穿好。
      沈梨一时心中欢喜,笑着道:“多谢,那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沈梨!”
      聂循出声唤住了她,淡淡道:“今日之事,算我了却了你我多年的情分,从今往后,你我相遇不识,形同陌路!”
      沈梨僵在门边,愣愣地看向聂循,许久,她抿紧了唇角,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漫天大雪中。
      多年后,当沈梨常伴青灯古佛时,时常回想起这一幕,是她亲手将那个不善言辞却又情深入骨的男子,越推越远,亲手斩断了自己此生唯一、也是最后的退路。
      聂循独自站在房中,兀自发呆良久,遂自嘲地一笑,原来,他心中的那个姑娘,早已不见了,且,再也不会回来……
      ***
      说起沈梨是如何知晓南星进了锦衣卫的,实在是很巧。
      随付寿春一道出宫的小内监里,有一人是沈梨早年间买通的宫中内应。
      本是想让小内监混入上阳宫,将来宫中有人,万事方便。
      奈何上阳宫人员配备由颜淑妃和孟湛严格把关,不是随随便便可进的。
      小内监不争气,混了多年也没混出头,此番改朝换代,小内监还被裁撤了下来,随付寿春去往行宫伺候太妃们。
      小内监寻思着,怎么着也得存点儿私房银子傍身吧?毕竟,行宫可不比后宫,伺候太妃哪里有伺候得宠的嫔妃娘娘们油水多呢?
      正赶上付寿春暗算南星,将她偷运出宫,小内监便连夜将此事告知了沈梨,也不管这情报有用没用,怎么着也得从沈梨手里最后撬一笔银子。
      沈梨都快忘了宫中还有这么个小内监,没想到竟得意外之喜,关键时候起了大用!
      沈梨自然不似她自己所说的,要保南星一命,可她也不想让南星这么痛快地死了,最后决定将她送给六殿慕弘,也是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
      当年,南星方入东州时,宫中曾举办过一场赏花宴,她就曾在御花园的桃林中偶遇过六殿下。
      当时,曹月容还欲用媚药算计南星,却不成想,自己挖坑自己跳,出了好大的洋相,此事沈梨记得很清楚。
      后来,万寿节大礼上,六殿慕弘还为南星挡下了一壶迎面泼来的鹿血酒。
      桩桩件件,沈梨旁观者清,看得明白,慕弘待南星必有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慕昊成了残废,更变态了,想那慕弘先天不足,残废了几十年,哪有不变态的?
      不得不说,沈梨被慕昊折磨得久了,心理也有些扭曲了。
      自己受到的折磨,她也要南星尝一尝!
      沈梨还是有些小聪明的,她知南星丢了,慕燃必会满城搜寻,将她藏到哪里都不保险,卖入花街柳巷更是不出半日便会被银楼找到,只要南星一露面,必逃不过银楼探子们的眼睛。
      是以,思前想后,沈梨觉得将她送给六殿慕弘,最为安全!
      慕弘深居简出,过着近乎幽居的日子,平日里连登门的访客都没有,更无人会想起他这么个皇子。
      即便有一日走漏了风声,想来他们早已生米煮成了熟饭,届时什么都晚了,还能以此重创慕燃!
      毕竟,六殿和八殿不同,慕弘可是能行人道的啊!
      心心念念的美人就在眼前,哪个男子能保证自己清心寡欲,不为所动?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也极尽恶毒的计划,神不知鬼不觉,就能毁了南星,毁了她和慕燃的婚约,更毁了慕燃待她的深情!
      这便是南星为何会被慕弘藏于地室的来龙去脉。
      慕弘并未隐瞒,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坦诚相告,南星听完不觉生气,只觉无语。
      这个沈梨当真如癞蛤蟆一般,上蹿下跳,跳人脚上不咬人,偏膈应人!
      若说她当真十恶不赦做下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吗?倒也没有,却是频频出阴招,在背后捅刀子。
      沈梨被家族当做谋取利益的工具,送入八皇子府,是可怜的;痴心一片,爱而不得,是可怜的;八殿一朝残废,她的日子犹如人间炼狱,是可怜的。
      可是,自己的人生不幸便要拉着旁人同她一道下地狱去,这是什么心态?
      虽然,八殿慕昊那条腿是南星给废掉的,可是南星不觉愧疚,更不后悔,凡事有因才有果,慕昊如今的下场都是罪有应得。
      南星看向慕弘,眼神平静无波,他既然能将一切和盘托出,便是打定了主意不会将她还给慕燃,更不会让任何人知晓她在这里了。
      她淡淡地问道:“你当知我与慕燃早有婚约,如此行事,当真不顾念兄弟之情,也不顾及伦理纲常了吗?”
      慕弘垂眸一笑,柔声道:“卿卿,你知道吗?幼时的我很自卑,总怕旁人异样的眼光,不敢于人前站立行走,见人就躲,遇人就逃,唯唯诺诺,战战兢兢。”
      “……”
      “有一回,我在御花园中偶遇颜淑妃带着慕燃扑蝴蝶,那时,慕燃才五六岁的样子,粉雕玉琢,极其可爱,我远远地看着,生怕惊扰了那个如佛祖身旁金童一般的小娃娃,是慕燃先看到我的,他并未惊慌更未鄙夷,只是笑嘻嘻地冲我跑来,递给我一只琉璃瓶,那瓶中有一只很漂亮的蝴蝶。”
      南星意味深长地看着慕弘,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说,如今我也如那只蝴蝶一样,只要你想要,慕燃便会让给你?”
      闻言,慕弘笑着摇摇头,道:“不,我是想说,我会如珍视当年那只蝴蝶一样地将你好生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知晓。时长日久,岁月可冲淡一切,渐渐地,慕燃会忘记你的。”
      南星被气笑了,“慕弘,你会不会太天真了些?只要我不愿意,任凭谁也关不住我!你能关我一时,还能关我一世吗?”
      慕弘脸上的笑更温柔了些,点头道:“我知道啊,我关不住你,可办法总是人想的嘛!来,卿卿乖,我们把这粥喝了,你啊,就好生在这里歇息,好生陪我,一辈子……”
      说着,慕弘拿着汤匙,生生撬开了南星的牙关。
      南星试图抿紧唇角、咬紧牙关,却无济于事,周身的酸软无一丝褪去,压根使不上气力,一碗瘦肉粥就这样被一勺又一勺地喂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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