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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人间蒸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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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星并未晕太久,却也未彻底清醒过来。
稍有些知觉后,她感觉自己被装在一个硕大的布袋子里,似是被人抬着走,手脚倒是没被绑缚着,却是半分力气都使不上来。
耳畔似有人在说着什么,可那声音如在云层里一般,远远地嗡鸣,一句也听不清,她的脑中有一团浆糊,凝在一起,搅都搅不动,五感像是被塞进了棉絮,处处迟钝,连反应都比寻常慢了半拍。
她时梦时醒,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头晕脑胀久了还有些恶心想吐。
南星拼命地努力想要挣扎,她以为她已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殊不知外人瞧她是一动未动。
使了半天劲,什么用没有,倒是累得自己浑身大汗,南星不禁内心轻叹,付寿春真不愧是慕临渊身边之人,曾经掌权司礼监的内监总管,纵横宫闱一生,一出手就是不同凡响,都不知那是什么药,药效怎会如此刚猛?
她拧起眉心暗自思量着,自己的体质当是没有发生什么变化,怎地如此不经事了?才一把蒙汗药,就□□晕了?!
南星不知,那可不是普通的蒙汗药,乃是宫中秘药。
民间有种烈酒叫“闷倒驴”,据说劲头极大,一头驴都能一杯干倒。而这药该叫“闷倒牛”,只需一点点便可让一头成年黄牛睡上三天三夜,若不是南星那特殊的体质,如今断然不会醒来。
南星并未清醒多久,或者说她这压根就不叫清醒,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药劲又上来了,她又一次失去了意识。
***
最先发现南星不见了的,是青草和青蔓。
两个丫头在逍遥台中久等不见南星回来,随着日头逐渐西沉,两人的心里愈渐不安起来,便顺着逍遥台四方找寻,边找边打听。
她们知晓南星今日去了观澜台,据说陛下在那里,公主想要求陛下恩准,放她出宫。
观澜台离逍遥台有段距离,许是公主回来时又去了旁处?
可是公主一向有分寸,以前不会在后宫中乱走,如今更是不会的,再说,这天寒地冻的,公主又会去哪里呢?
夕阳西沉,两个丫头越来越着急,起先只是担心,如今更是惶恐。
奈何她们只是逍遥台中两个不起眼的小宫娥,即便是打听也只能向宫娥内监们打听一二,没头苍蝇一般地乱找,甚至问到了御花园管事的头上,询问今日是否有人落水?
御花园管事一脸懵,这时节谁没事往水边去?无花无景还冷得很。
若说遭人暗算,可这后宫之中,又有谁会不要命地去暗算一个和亲公主?那可是九千岁的准王妃啊!
既无利益牵扯,哪来阴谋算计?
遍寻无果后,青草和青蔓于当夜将此事禀告给了上阳宫。
孟湛陪着慕燃从宫外回来,侍奉慕燃沐浴更衣后,便听到下属秉明了此事。
孟湛的脸色猛地一变,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公主失踪了?”
上阳宫侍卫面色紧张地点点头,道:“是,就在王爷和孟首领回来前不久,逍遥台来了两个丫头,说公主打从未时便不见了踪影,她们已在后宫里找过,可是没找到。”
未时?如今天都黑了,这么说,南星不见了半日有余。
孟湛的脸色不太好看,快步往书房去,急得差点儿左脚绊了右脚,连门都未敲,便直愣愣地闯了进去。
慕燃正坐于桌案后,闻声抬头,蹙眉道:“什么事这么急?”
孟湛急声道:“王、王爷,公主不见了!”
慕燃一时都没听懂,“你说什么?”
孟湛缓了口气,咽了口唾沫,简明扼要道:“逍遥台来报,今日公主去了观澜台,同陛下请旨迁宫,不知发生了什么,公主于下午未时失去了踪迹。”
慕燃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了下来,一瞬间,书房中的温度都凭空降了几分,似有无形的压迫感自四面八方缓缓涌来,吓得孟湛大气都不敢喘。
自小到大,孟湛所见过的慕燃真正发怒的次数,屈指可数,王爷一向性子随意,万事不上心,好似没什么能被东州九千岁放在心上的。
唯有南星!
只要是有关她的事,总能轻易牵动慕燃的情绪,让他坐立难安,心浮气躁,甚至丧失理智。
孟湛都可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果不其然,慕燃猛地一抬手,面前的桌案整个被掀翻在地,“稀里哗啦”的响声中,笔墨纸砚、茶盏香炉散落一地。
慕燃喘息急促,眼眶微微泛红,整张俊脸冷得吓人。
听闻南星曾去见过慕璟,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慕璟将南星扣下藏了起来。
慕璟对南星的心思,那些明里暗里的表示,慕燃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想同兄长撕破脸。
单说此番迟迟不允南星迁宫一事,便可见慕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慕燃一直顾念手足之情,没想到慕璟已是不管不顾至如此地步了吗?
他怒气腾腾地起身,迈步就往外冲,孟湛见状,忙扯过衣架子上的狐裘大氅,追了出去。
此时夜色已晚,再过片刻宫门就要下钥了,以往慕燃会恪守规矩,日落后不踏入后宫半步,今时今日也顾不得了。
慕璟正窝在一处小嫔妃的宫中喝闷酒,便听闻门口传来小内监们略带惊恐的声音——
“王爷,王爷,您容奴才们通禀一声吧!”
“王爷,这里是后宫,您、您如此擅闯,不合规矩啊!”
“求王爷心疼奴才们,莫要再入内了啊!陛下不会怨怪王爷,却会惩处奴才们办事不利啊!”
“王爷、王爷,时辰已晚,陛下歇下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
“……”
面对内监们的极力阻拦,慕燃充耳不闻,一脚便踹开了内寝的门,吓得那侍奉在慕璟身旁的小嫔妃,忙起身躲得远远的,面带惊惶地看着如煞神降临一般的九千岁。
慕燃冷肃着脸,一双桃花眸慢慢扫过并不大的内寝,终落在慕璟的身上。
此刻,这位大赢的新君正窝在软榻上,已是喝得五迷三道,比之在观澜台时还要醉两分。
慕燃的脸色更阴沉了些,深呼吸了好几回才能堪堪压住心头涌起的怒火。
正值国丧,父皇的百日热孝都未过,慕璟就这般不管不顾,温香软玉,红鸾帐暖,当真是惬意舒坦得很了!
慕璟眯缝着醉眼,看向来人,好似看了半晌才认出是谁,他嗤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酒杯,笑道:“老九来了?可要陪朕喝一杯?”
慕燃懒得同个醉鬼废话,开门见山道:“卿卿在哪里?”
慕璟摇头晃脑道:“嗯?卿卿?卿卿不是在逍遥台?”遂不知他想起了什么,痴痴地傻笑道:“哦,不对不对,卿卿在凤仪宫吧?朕要立她做皇后!”
闻言,慕燃再压不住心头的怒火,大步上前,一把揪起龙袍的前襟,凑近慕璟那张喝得通红的脸,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慕璟愣了愣,近距离看着慕燃那双眼,其间好似冒着簇簇的怒火,连眼眶都烧得赤红了,他笑了笑,斜睨着慕燃,还饶有兴趣地看了眼他抓着自己龙袍的手,道:“老九,朕如今是当今圣上,你这是……什么礼数?”
看着他这副嘴脸,慕燃恨不能给他两拳,彻底打醒他!
他身为太子时,可以因着苏含烟的死,因着陈氏的覆灭,消极颓废,酗酒成性,总归头上的天还有父皇顶着,塌不下来。
可如今,他已贵为九五之尊,一人系天下苍生,便容不得他如此浪荡昏聩,荒废朝政。
一个帝王的昏庸无能会毁了列祖列宗的百年基业,动摇国本,祸国殃民,后患无穷!
四目相对,沉默良久,慕燃哑声道:“你还知不知道自己是大赢之主?”
慕璟轻笑出声,眼中的笑意却缓缓褪去,脸色沉了下来,缓缓道:“你还知不知道朕已是大赢之主!?”
两句几乎一样的话,意思却是天差地别。
言语可杀人于无形,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房中的气氛冷凝到了极点,一旁的小嫔妃连同守在门口的孟湛,都不敢吭一声。
刘锦观察着两人愈渐冷沉的面色,顶着压力上前,适时地柔声劝道:“王爷,陛下喝多了,有什么事还是明儿再说吧,您看……”
有人打岔递台阶,慕燃顺理成章地缓缓松开了手,任由醉酒的慕璟歪倒在软榻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慕璟,深吸一口气,冷声道:“臣弟僭越,还请陛下恕罪!”
他狠狠咬重“陛下”二字,话中的讥讽之意,任凭谁人都能听得出来。
言毕,慕燃一抖衣袍,转身快步离开,他挂心南星,没工夫在这儿和慕璟磨洋工,他既不说,大不了他慕燃将后宫翻过来,就不信找不到!
慕燃刚出了大门,便听身后有脚步声追来,伴着刘锦的轻唤——
“王爷,王爷请留步!”
慕燃闻声回头,眼神冰冷地看向追来的刘锦。
迎着瑞亲王冷到能杀人的眼神,刘锦未胆怯,只恭敬地道:“王爷容禀,公主午时曾去过观澜台觐见陛下,同陛下有些口角,但之后便离开了,陛下并未扣留公主。”
南星失踪一事,刘锦也是方才知晓,看九千岁的脸色,他便猜到了,九千岁定然觉得是陛下扣下了公主,不知将其藏在了何处。
刘锦前来说这两句话,也是想给慕燃卖个好儿,不至于让兄弟二人的关系太过僵化。
慕燃拧眉垂眸,思量片刻,不发一言,快步离开。
冷静下来想想,若是南星当真被慕璟扣下了,又怎会乖乖听话?
后宫虽大,可是想要藏住那样一个“小野猫”,也不是一件易事,她能有千百种方式跑出来,不会消失得如此无影无踪。
走出很远,孟湛担心地问道:“王爷,如今该如何?”
方才那小内监的话可信吗?孟湛秉持怀疑态度,可若不可信,他们又当如何?总不至于真的将后宫翻过来吧?那上阳宫就现了大眼了,必要受群臣参奏。
慕燃大步流星,片刻不停,头也没回道:“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