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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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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南星收拾一番,便想上街给谢银楼置办点儿换洗衣物,总借驿丞的衣袍穿也不像话。
谢银楼本意想陪她一道去,可南星看了眼他还跛着的腿脚,便拒绝了,让他好生在官驿歇着。
谢银楼便大手一挥,将随身带着的银票尽数给了南星,让她随便花!
南星要上街,很意外的,达日阿赤并未阻拦,只是身后跟着的“尾巴”就甭想甩掉了。
南星也不在意,径直去了成衣铺,采买了几套男子衣袍,按照自己的眼光,选的都是简单低调的款式,方便行动又不会太引人注意。
逛了一圈,又买了些虎牢当地的特色糕饼,这才拎着大包小包的回到官驿。
方一进后院,便听到谢银楼在同思妙斗嘴。
时节已入秋,虎牢地处北方,临近边界,天气好似都冷得格外快,正午的阳光倒是极好的,不似夏日里那般灼人,暖暖的,很舒服。
南星回来时,便见谢银楼歪在院中石桌旁,悠闲地嗑着瓜子,思妙正双手叉腰,被他气得小脸儿涨红一片——
“我说思妙公主啊,这怎么远嫁北狄和亲了,还不改改你那娇蛮的脾气?北狄王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你摆出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宁死不屈,哪个男人受得了?”
“你!要你管!我这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哟哟哟~说得可真好听呐!公主啊,不是谢某人说你,那顾亦西是个什么东西?你咋就能瞎了眼瞧上他呢?是看上他的才还是看上他的貌?若说才,他借由镇国公曹靖的人脉入了博古书苑,那探花郎的功名还不知有没有水分呢!若说貌嘛……”
谢银楼欠欠儿地摸着下巴,吧嗒着嘴道:“嗯,丫长得是还不错,一副小白脸吃软饭的模样!可是,公主生于皇室,自小到大见过多少形貌出众的男子?就不说旁人了,你看看你九哥,长得不比那顾亦西好多了?那可真是天人之姿,玉树临风,轩然霞举,一表人才!公主这怎么吃惯了山珍海味,想吃点儿野菜棒子面儿粥了?”
谢银楼那张嘴向来不饶人,卯足了劲儿怼起人来,能活生生把人气吐血。
思妙气得胸膛起伏,小脸儿越来越红,连带着眼眶都红了,却不知该如何回嘴。
她个养尊处优,深居内宫的小公主,又如何同走南闯北,浸淫江湖多年的谢银楼斗嘴呢?
正在这时,两人瞧见南星回来了。
思妙那眼神就似瞧见了救星一般,跺着脚告状道:“纱织,你看他欺负我!”
谢银楼吐了口瓜子皮,斜睨着思妙道:“这时候知道喊纱织了?前些时日不是还日日骂纱织公主呢吗?怎么这会儿倒似瞧见了亲姐姐一般啦?”
谢银楼是哪儿疼往哪儿戳,打人专打脸,气得思妙恨不得冲上去打他一顿。
南星无奈地看了眼谢银楼,将手中的成衣包袱递给他,道:“回房试试可合身,若不合适,我再去换。”
谢银楼笑眯了眼,拍掉手上的瓜子皮,将那包袱抱在怀里,如珍宝一般,颠颠儿地回了房。
南星将新买的糕饼递给思妙,劝和道:“谢二爷就那性子,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你同他相处久了便知了,别生气了,我买了些糕饼,你留着没事的时候吃些。”
思妙瘪着嘴愤愤道:“哼,你偏心!看我受气就知道和稀泥,指不定心里还偷着乐呢!”
南星好笑地看着她,挑眉道:“那如何?让你打他一顿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拉过思妙的手,将包着糕饼的油纸包塞到思妙的手里,语重心长道:“思妙,将来你许是还有很多气要受,你要学会收敛自己的脾气,不要旁人点个火你就着了,要学着喜怒不形于色,不让旁人一眼便能瞧明白你在想什么,这也是在保护你自己。”
思妙抬起头,对上南星的明眸,暖阳下,她的眼中尽是平和的柔光,看得思妙微微一怔。
手中的油纸包透出糕饼的温热,思妙微微握紧那油纸包,点头道:“我明白了。”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达日阿赤大步流星而来。
思妙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躲到了南星的身后,还抓住了她的袖子,当真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南星心底微叹,果然还只是个小姑娘,之前色厉内荏地冲达日阿赤龇牙咧嘴,大呼小叫,无非是在掩饰自己内心的惶恐不安罢了。
天光下,达日阿赤高大威猛的身姿如熊一般健壮,虽已入秋,冷风渐凉,他也只穿着单薄的劲装,薄薄的衣料透着肌肉虬结,力量感蓬勃欲出。
南星又一次真切地意识到,男子与女子之间的力量差距何等悬殊,面对此等劲敌,硬碰硬是不成的,赢不了不说,还会自伤。
达日阿赤连看都未看思妙一眼,只笑眯眯地看着南星,道:“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出去一趟。”
南星挑了挑眉梢,未置可否,只回头低声嘱咐道:“你回房去,中午好生用膳,莫要任性,帮我告诉谢银楼一声。”
思妙忙不迭地点头,又担心地看了眼南星,终是什么都未敢说,抱着油纸包快步跑回了房。
***
“你要带我去哪里?”
彼时,南星坐于马上,被达日阿赤环抱着骑马。
她都懒得费口舌要求自己骑马了,即便提了,达日阿赤也不会同意,干脆就不提了。
好在达日阿赤并未有什么僭越失礼之举,一手握缰绳,一手放在自己大腿上,将南星笼罩在他庞大健硕的胸膛阴影中。
闻言,他笑着道:“到了便知!”
说罢,打马扬鞭,马儿飞驰而出,一路向着城外而去。
两人一骑,一路疾驰,攀上了城外的一处山坡。
此处山坡不算高耸,却位置极佳,登高望远,能瞧见大片大片的红叶。
半山红叶连绵不绝,红得耀眼,红得火热,好似要燃尽毕生之芳华,妆点秋日之风光无限。
站在山顶上,看着眼前辽阔的美景,南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好似吐出了心头郁积多日的烦闷,身心都放松了些许。
达日阿赤将马拴在了一棵歪脖子树上,站在不远处看着南星的背影,良久,未上前打扰。
山顶的风吹起她三千青丝,带起广袖蹁跹,她就如化身成蝶一般,随风起舞。
她身上穿着的只是城中随意买来的布衣长裙,清雅的颜色,质朴的料子,虽无绫罗绸缎加身,却是美得惊心动魄。
晴空万里,似火红叶都成了陪衬,勾勒出一副绝美的画卷。
不知几许,达日阿赤轻声问道:“美吗?”
南星慢慢转头看向他,美眸中无一丝雀跃或动摇,只淡淡问道:“为何带我来这里?”
达日阿赤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北边,道:“你瞧,天际尽头,便是北狄的草原与大漠!”
南星顺着他的手指方向望去,极目远眺,过了虎牢,还有燕山山脉,再往北还有北境七郡,并不能真切地看到那片孕育了北狄十六部的草原荒漠。
但听着达日阿赤语气中的自豪与骄傲,南星仿若当真能看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豪迈粗犷之美景。
那里,没有亭台楼阁,没有雕梁画栋,有的是最原始最野性的美感,未经精雕细琢,返璞归真,天人合一。
达日阿赤看着她的侧颜,天光落于她的明眸中,荡起万千华彩,又似星河陨落,美得不可方物。
他看了良久,哑声道:“南星,你可有想过,你当真能嫁给东州九千岁吗?”
南星蛾眉微蹙,斜睨着达日阿赤,“你什么意思?”
达日阿赤丝毫不介意她这副浑身炸毛的防备模样,垂眸一笑,道:“你是玉星宫的细作,并非真正的西州纱织公主,而被隆昌帝许配九千岁为妃的,乃是西州纱织公主。”
闻言,南星的心口微微一沉,隐于广袖中的手不自觉地交握在一起,越攥越紧。
达日阿赤笑着道:“我并非是居心叵测,在挑拨离间,而是与你剖析事态本质。你的身份是暗藏的杀机,是埋在水下的雷,不知什么时候会爆。我相信,以你的性子,能对慕燃交付真心,他定有过人之处,几次与他相交,我并不否认这点。”
望着远山红叶,达日阿赤缓缓呼了口气,轻声道:“但是,即便贵为东州九千岁,也要重孝道、守祖训,他慕燃不可能为了你枉顾慕氏皇族的安危,更不可能为了你颠覆东州大赢的天下,甚至,不顾他的父皇与母妃,若他当真是那般无情无义、六亲不认之人,你也不会看重他了,我说的可对?”
南星有些意外地看向达日阿赤,今日的他有些不同,好似卸下了王者的霸气与威严,只与她平心静气地谈话,还说得颇有些真情实意。
达日阿赤犹自说着:“只是,我想告诉你,只要慕燃没有成为大赢之主,没有掌权天下,那么他就没有绝对的话语权,只要隆昌帝一句话,你是生是死,都不是慕燃能护得住的。”
他歪头看向南星,含笑道:“你觉得,以慕燃的性子,他会不会干掉隆昌帝,顺便干掉名正言顺的大赢太子,干掉所有能威胁他帝位的兄弟们,他会吗?”
自古以来,皇权之争必伴随血流成河,同室操戈,手足相残,该是如何残忍暴戾、冷血冷情之人,才会心安理得地对血脉相连的兄弟挥舞屠刀?
南星虽未生于皇室,却也明白,皇权之下无父子,更无兄弟的道理,为了权势,为了野心,为了九五之尊,为了君临天下,人是可以杀红了眼的!
眼前人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吗?
南星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达日阿赤,遂转开了目光。
她的慕燃,不是这样的人!
“你到底想要同我说什么?”
看着南星那冷冰冰的小脸儿,达日阿赤笑意不减,道:“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在北狄的那片草原大漠之上,你可得到真正的自由!纵马扬鞭,飞马踏雪,红尘作伴,烈焰繁花。”
“……”
“我能许你的,是慕燃给不了你的,任凭你们如何努力,都逃不开大赢皇室的等级森严,阶级制度已印刻入了他们的骨血之中,世代传承。只要他还是东州九千岁,你的身份便是横亘在你们之间的一道鸿沟,你永远都成不了他真正的王妃!一旦有一日,你的身份被揭穿,你将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一朝坠入泥潭,万劫不复!”
“……”
“南星,我只是不希望你飞蛾扑火。北狄十六部尽在我手,我达日阿赤看上的女子,无人胆敢置喙一个字,我想许你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虚情假意,而是平等的身份,平等的地位,平等的权利,与你共享北狄十六部!”
南星被他的话震惊得一时有些失语,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如熊般壮硕的男人。
达日阿赤握住她的肩头,让她正视于他,一双如鹰的眼眸深深看进南星的眼底,一字一句道:
“更不必怕玉星宫,我倾北狄之力,护你一生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