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158、看不透

　　自打来了洛郡，南星便忙得团团转。
　　不同于满仓县，他们许是会在洛郡待上一阵子，自然凡事不能再将就凑合，首先这住的地方就得先打理好。
　　南星和慕燃的房间相邻，她收拾好了自己的住处，又去收拾慕燃的。
　　孟湛陪着慕燃在堂屋同郡守和总兵议事，上阳宫的贴身之人又多是侍卫暗卫，自然比不得南星一个女子细心周到。
　　其实，南星也不知，身为亲王，该是个什么规制，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和想法，怎么舒适怎么打理了。
　　谢银楼跟在她屁股后面忙进忙出，指挥着侍卫们将马车上带着的箱笼都搬下来。
　　几人都是省心的，出门轻装简行，所带物什并不多，稍一打理，官驿便有了点气人儿。
　　南星一手叉腰，一手拿着杯热茶，正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便见廊下快步走来几人。
　　一位官眷打扮的妇人，身后跟着一群婆子丫头，风风火火地进了官驿，一路冲到了南星的跟前。
　　那位妇人屈膝行礼，面带愧色，连声道：“臣妇拜见瑞亲王妃，实在是罪过，不知王妃随王爷一道前来，竟是疏忽怠慢至此，还请王妃恕罪！”
　　显然罗一道已将王妃亲临的事告知了自家夫人，罗夫人这才风风火火的带人前来。
　　南星嘴里还含着口热茶，懵懵地看着眼前这群冲她行礼的人，遂反应了过来，忙咽下嘴里的茶水，道：“夫人快请起，莫要多礼。”
　　她将茶杯直接塞给了一旁的谢银楼，亲手扶起了罗夫人，含笑道：“夫人不必请罪，我还不是王妃，当不得夫人大礼。”
　　罗夫人抬头看了眼南星，只觉眼前的姑娘眉眼清亮，好似藏着万千星河，笑起来格外讨喜，便心生喜欢，温言道：“王妃客气了，陛下既已赐了婚，便是准王妃了，早一日晚一日都是一样的。”
　　说着，罗夫人冲身后的一众婆子丫头们挥了挥手，道：“王妃，这些粗鄙之人愚笨得很，但也算是臣妇调教多年的了，还算得用，这些时日，便留在官驿，任凭王妃差遣了！”
　　南星看着那小二十人，有些哭笑不得，忙回绝道：“夫人，实在不必如此，用不了这么多的。”
　　她自己都不必人伺候，慕燃有孟湛，谢银楼有红袖，哪用得着这么多人？
　　再说，他们是来办正事的，又不是来玩的，弄这么多人乌泱泱挤在官驿做什么？
　　罗夫人通情达理，思量了一番，道：“那王妃好歹挑选一二，否则，臣妇无法同我家老爷交代啊！”
　　罗夫人明白，南星并非客气推拒，王爷是来平乱的，指不定什么时候洛郡就会起战事，这个节骨眼儿上，不便让不熟悉的外人伺候王爷身侧，万一出点儿什么事，那可当真说不清了。
　　可是，王爷和王妃在此，若罗一道不尽心伺候，也是说不过去的，罗夫人身为贤内助，总得周全一二。
　　南星想了想，便点头道：“那便留两个洒扫的仆妇吧，官驿这么大，总要有人打扫清洁的。”
　　罗夫人笑着点头道：“是是，王妃思虑周全，那臣妇便做主，给王妃挑一二妥帖之人，王妃放心，她们都是罗氏的家仆，无有不忠心的！”
　　“好，有劳夫人了。”
　　人之相交，不就是如此吗？花花轿子人抬人，你让我两分，我回你三分，脸面是互相给的。
　　南星的内里毕竟不是真正的公主之尊，也学不会高人一等，拿鼻孔看人。
　　总而言之，罗夫人怀着忐忑惶恐的心情而来，又带着春风得意的笑意而归，回府后便同罗一道好一顿夸赞瑞亲王妃是如何的貌若天仙，平易近人。
　　***
　　自打慕燃来了洛郡，便一时没闲着，同罗一道和江淮商讨屯兵和布防事宜，还亲自去了趟演武场，视察洛郡军容，鼓舞军心。
　　南星倒是在谢银楼的陪伴下，吃喝玩乐了两日。
　　只要有谢银楼在，日子总归不会无聊，他那脑袋瓜里的花样层出不穷，总能找到好吃的、好玩的、好乐的。
　　这一日，谢银楼又拉着红袖陪南星玩花牌。
　　花牌这东西，南星从前都没接触过，倒是瞧见过旁人玩，但从没亲自上手。
　　这一路，从东都到满仓，再从满仓到洛郡，她快要被谢银楼练成花牌高手了。
　　南星将手中最后的牌炸出，便见谢银楼抚掌大赞，夸张道：“啊呀！小星星，你好厉害啊！待咱们回了东都，我带你去赌坊，咱们大杀四方，必能赚得盆满钵满，到时候买更多好吃的！”
　　南星满眼无奈地看着谢银楼，你听听，这像话吗？带着公主之尊、瑞亲王妃逛赌坊？亏他谢银楼能说得出口！
　　一旁的红袖掩唇轻笑，连连摇头。
　　恰时，一道轻灵悦耳的声音传来——
　　“谢二爷还是这般风流潇洒，不拘小节，时隔三年未见，我还当真是怀念谢二爷的这份洒脱了。”
　　官驿院中的三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位风韵出尘的女子，面带浅笑，款款而来。
　　她身着一身白衣，飘然若仙，长发半挽，只簪了一支品相上佳的玉簪，再无半点多余的饰物。
　　罗衣何飘飘，轻裾随风还。顾盼遗光采，长啸气若兰。
　　骨重神寒天庙器，一双瞳人剪秋水。
　　南星看着来人，只觉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眼前的女子好似不该出现在凡尘之中，恰如那空谷幽兰，唯有历经艰险，披荆斩棘，方能寻到那处藏着美人的桃源。
　　不是多么惊艳倾城的长相，却是好特别的气质风韵！
　　看到来人，谢银楼愣了愣，遂有些不敢置信地道：“洛……千语？”
　　洛千语含笑点头，转而冲着南星屈膝行礼，道：“臣女洛千语，家父乃武英殿大学士洛瑾华，初次拜见纱织公主，臣女恭请公主金安！”
　　腰肢细软，娉婷婀娜，螓首蛾眉，巧笑嫣然，行个礼都那般规矩好看。
　　南星忙起身回了半礼，温言道：“洛小姐有礼了，我至东都两年多，竟没有见过洛小姐。”
　　洛千语含笑道：“怪臣女错过了公主，因外祖新丧，臣女返乡守制，前几日才回来。”
　　红袖有眼色地为洛千语让了座位，又跑去沏来了新茶。
　　洛千语冲红袖含笑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谢银楼依旧没什么正行，胳膊支在石桌上，打量着洛千语，道：“三年未见，洛小姐出落得更动人了些。”
　　闻此言，洛千语不见羞赧，更不见恼怒，只淡笑着看向谢银楼，道：“谢二爷还是如此，嘴上不饶人的，你直说我年岁不小了便是。”
　　谢银楼垂眸一笑，不欲多做解释。
　　洛千语转而向南星道：“公主不知，洛郡乃我洛氏族地，我回京途中途径洛郡，正巧遇到九郎的王驾来此，是以才入官驿同诸位打声招呼。”
　　南星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洛千语垂眸一笑，“故人相见，感怀良多。我总归是要在洛郡待些时日的，若公主不嫌弃，我可带公主转转这洛郡。洛郡很大，又位居地理要塞，平日里往来商贾众多，虽不及东都繁华，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南星客气地含笑点头，还不待她说什么，便听谢银楼懒洋洋道：“喂！王爷是来平乱的，哪里由得我等随意瞎逛游？！”
　　洛千语笑容依旧，“领兵打仗是你们大男人的事，还能偏劳了公主殿下？”
　　谢银楼嗤笑一声，斜睨着洛千语，“洛小姐，你难道不知，小……纱织公主已被陛下赐婚，她已是准瑞亲王妃了，夫妇一体，同舟共济，公主自然要同王爷共进退啊！”
　　洛千语的面色纹丝未变，素手轻拨茶盏盖子，只淡然道：“谢二爷这就有些没规矩了，还未过大礼，不好污了公主之名节。”
　　说罢，她冲南星道：“不是臣女有意怠慢公主，我深觉得女儿家闺中的几年光阴最是难得，那是被父母双亲捧在手心，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岁月，若能多唤几声‘公主’，臣女是不愿这么早便改口唤‘王妃’的。”
　　眼神诚恳，情真意切。
　　南星倒从不在意称呼什么的，更不会有意为难一个初次见面的臣下之女，便笑着道：“我无妨，本也是没规矩惯了的，随洛小姐便是。”
　　洛千语笑眯了眼，眉眼弯弯，甚为亲切可人，点头道：“我同公主一见如故，只觉相见恨晚，若公主不介意，我便常来陪伴公主，可好？”
　　***
　　待到洛千语离开，谢银楼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德行，撑着下巴发呆，同方才玩花牌时的眼珠子发光，简直判若两人。
　　南星不解地看向他，歪头问道：“你怎地了？好似不太喜欢那位洛小姐？”
　　谢银楼咂摸咂摸嘴，道：“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
　　“只是什么？”
　　谢银楼换了个坐姿，正色道：“她同王爷一道长大，如许嘉柔、沈梨等人，我都瞧得清，唯有这位洛大小姐，我瞧不清！”
　　南星歪了歪头，琢磨着谢银楼的话，问道：“怎么个瞧不清法儿？”
　　“相识多年，我从没见她发过火，更没见她失过态，可是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总会有喜有悲，有怒有怨，怎么会有人毫无情绪呢？”
　　南星无奈一笑，道：“许是人家大家闺秀便是如此端庄得体，娴静优雅的啊？”
　　谢银楼撇撇嘴，不屑道：“苏含烟不是大家闺秀吗？若论起来，苏氏可比洛氏门庭贵重，苏太傅曾任太子西席，打小教大了太子，而洛瑾华多少年了，还在武英殿蹲着呢！
　　“苏含烟为太子哭过笑过，许嘉柔也出身书香门第，痴迷琴之一道，为了一把琴，能日日登门去求前朝乐师那个老顽固，此等有偏好之人都易看懂、看透，至于曹月容和沈梨，哎呀，不说也罢！”
　　谢银楼摆摆手，提起那俩就有些糟心。
　　可他话中的意思，南星明白了。
　　人此一生，总会经历这样那样的事，有喜有乐、有苦有痛，总需要有一个适当的发泄口，纾解心中郁郁，方可再次启航，扬帆远行。
　　可若一个人，将所有情绪都压抑在内心深处，喜也好，怒也罢，旁人不可探知，连见都未曾见过，自然会心生戒备与疏离。
　　只因此类人看不透、瞧不清，透着不真实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是以也无法亲近。
　　与其说这种人没有情绪，从不外露，不如说他们，没有弱点，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