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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不只是断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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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殿慕昊被紧急送回八皇子府,当夜,八皇子府一众人等注定无眠。
府中乱了套,内监们忙慌慌地跑进跑出,东都城中不少名医被从睡梦中叫醒,赶赴八皇子府。
孟湛将慕昊送回府中时,早已累得浑身是汗,却也无人顾得上搭理他。
因背着慕昊跑了一路,孟湛浑身上下都是血,尤其后背从腰间到衣袍下摆,似被血浸透了一般,单是站在那里,都有血滴滴答答地顺着衣角淌下来。
慕昊被送回来时,早已没了意识,因失血导致脸色惨白如纸,躺在床榻上,犹如一具死尸一般,还是一具没了右腿的死尸。
东都城中善外伤的名医齐齐凑在了慕昊的床榻边,却是一时束手无策。
慕昊的腿不是从右侧膝盖处断掉的,而是从大腿处,几乎没根而断,即使孟湛应急处理过,可到了府中,血早已止不住。
若是断在了膝盖处,还好说,创面小、易愈合,且即便不接断腿,以后待复原了,也可寻能工巧匠制作个假肢什么的,时长日久总能适应。
六殿慕弘不就善木雕吗?给这位兄弟雕一条假腿,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可惜,八殿的腿断在了大腿根处,即便是装假肢,难度都大大增加了。
而要想接上那条断腿,可不仅仅是缝合皮肉那般简单,需续上骨肉、经脉、血管,一丝一毫都差不了,否则但凡一条血管、一条经络没接上,这条断腿也是个废物摆设,什么用都没有,且易发生病变。
可是,断腿重续的医术那是神医妙手才有的,寻常跌打损伤的郎中,即便是军中的军医,能做到有效止血,预防发炎,救伤者一命,就是个中高手了。
眼下救人要紧,再任凭八殿下这么血流如注下去,不必等他们商议出个对策,八殿就要血尽而亡了!
郎中们商议了一番,一咬牙一跺脚,当即决定——缝合止血!
甭管断腿如何了,先救命要紧啊!
这一夜,八皇子府灯火通明,人人都吓到面如金纸,惶恐不安。
众郎中们折腾了一整夜,总算从鬼门关口儿将八殿慕昊拉了回来。
血将将是止住了,可后续恢复如何,还得看八殿自己。
天朦胧亮时,孟湛回到了上阳宫,顾不上自己被沾了一身血的狼狈,当即直奔慕燃的书房。
不出所料,殿下等了他一夜。
彼时,慕燃撑着额头倚靠在桌案后的椅子中,阖眸假寐,脚步声传来,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孟湛,道:“人还活着?”
孟湛点点头,低声道:“暂且保住了一条命,只不过……断腿是续不上了。”
慕燃沉沉叹了口气,重又阖上双眼,掩住了疲惫与担忧。
天亮了,此事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一早,慕临渊便得知了此事,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命三法司严查。
三法司联合京兆府不敢耽误分毫,立即奔赴昨夜事发的那处巷道。
不能不重视,不知名的野兽闯入了东都城,还伤了皇子,这还了得?!
一夜过去,惨烈与血腥犹在。
青石板路面与墙壁上皆是大片大片的血,喷溅了整条巷道,马车成了碎渣残骸,歪倒在一边,地上还横七竖八躺着数名八皇子府侍卫的尸身,目之所及,无人不是遍体生寒。
仵作壮着胆子上前,查验侍卫们身上的伤口,确系野兽袭击所致。
衙役们走访了临近此处巷道的居民,询问昨夜之事。
百姓们皆言——昨夜确实听到有野兽咆哮之声,却无人敢出来看热闹,纷纷紧闭门户,生怕那发了性的畜生闯进自己家门。
三法司有些不解,这东都城中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冒出野兽袭击伤人?
便有那好事的百姓提供了线索——八殿慕昊在京郊圈了块地,豢养了不少猛兽,时常兽斗取乐,还会拿活生生的人来斗野兽。
那些尝惯了血腥气的畜生们,一旦发了性,任凭谁也控制不住,指不定就是兽苑中跑出来什么豺狼虎豹,袭击了八皇子府的车驾。
有了此等说辞,三法司也有了查案的方向,更好同陛下交代。
而此番流言,也渐渐在城中传起——八殿下平日里招猫逗狗尤嫌不够,胆大包天地斗上了兽,如今遭了报应,被野兽反扑,还不知是死是活呢!
一时间,关于八皇子府的这桩新鲜事成了热议的话题,街头巷尾,无人不知,茶余饭后,众口相传。
三法司负责此事的官员也去到了那处传闻中的兽苑,亲眼得见了,何为“兽苑”。
偌大的一片空地,只简单圈起了界线,苑中是一座座硕大的铁笼子,其间关着豹子、狼、虎、狮子,还有猎犬无数。
看到生人前来,野兽们纷纷发出叫声,狼嚎、虎啸、狮吼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令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更令人心惊的是,不少笼子里还关着人!一座笼子挤着十几个人,就放置在野兽的笼子旁边,笼中兽但凡从铁栅栏中间伸伸爪子,就能伤到人。
那些人只能蜷缩在一起,尽可能地远离栅栏边缘,避免被野兽误伤。
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安稳,人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蓬头垢面,一身狼狈,哪里还有个人样儿?
而此等关人的笼子,竟多达十几座!
兽苑的中央建有一座高台,奢华舒适,单是高台上垂挂的幔帐,都是一尺千金的烟云纱。
登高远眺,可俯瞰整座兽苑,正对眼前大片空地。
三法司的官员们仿若能看到,平日里,八殿是如何在此悠闲地喝着美酒、听着小曲,欣赏野兽们血腥相斗的场景,同那些笼中兽、笼中人,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反差。
此事自然瞒不住,三法司当即汇总整理,呈秉圣听。
慕临渊前几日还在恼怒,城中必是有贼人作恶,引野兽入城,伤了慕昊,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没有不心疼的。
好端端的皇子,一夕之间便成了残废,哪个为人父的能平静接受?
可当看到三法司的调查结果时,慕临渊满心的心疼瞬间变成了滔天的怒火,恨不得将慕昊的另一条腿一并砍了作罢!
那些被关在铁笼中的人,究其来源,有的是死牢里的重犯,有的是街头上的乞丐,还有的是多年前逃难来东都的流民。
慕临渊能稳居帝位二十余年,不是一个昏庸无能的帝王,更不是一个残暴无道的君主。
他明白“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更谨记“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教训。
他身为大赢江山的帝王,始终铭记,他的万里河山并非这沃野千里,山河湖海,也并非大赢各郡几十万的屯兵,他的江山是万千黎民百姓!
唯有受百姓真心爱戴拥护的帝王,才能坐稳这江山!
他慕临渊尚不敢如此作践百姓,慕昊身为皇子,竟敢用活人生祭野兽,以此取乐,如此大逆不道的皇子,还管他做甚?任由他自生自灭去吧!
慕昊终于在三日后清醒了过来,方睁眼还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迷茫,可转瞬便想起了那恐怖的一夜,加之断腿处的痛随着他的清醒,清晰地传遍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
他仓皇地想要摸一摸自己的腿,却被侍奉在侧的正妃与侧妃拦住了。
看着美人们哭得梨花带雨,看着满屋的奴才无人敢抬头与他对视,人人皆是面露哀戚与惶恐,慕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仓皇恐惧过后,便是怒火中烧,慕昊发了狂似的将床榻上能摸得到的东西扔了个遍,想要起身都起不来,一番用力挣扎,刚刚止住血的伤口又崩开了,疼得他眼冒金星,头晕脑胀。
内寝又是一通忙乱,当夜为慕昊止血疗伤的郎中们一个都没走,一直守到了此时,又因八殿的发狂,还要再一次止血。
冷静下来的慕昊未感激诸位郎中对他的救命之恩,反而下令斩杀几位郎中!
他的断腿在事发当夜没有及时续上,如今伤口缝合,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续了,即便这世上当真有华佗在世的神医妙手,也无人能做到耽搁了三日的断腿再重续的神技。
一个没了一条腿的皇子,注定此生与大位无缘了。
甭说一个残废了,就是体貌不端,面有瑕疵者,都不能成为储君人选。
是以,自古以来,多少后宫争斗伤及皇子的容貌,简直是最简单轻易的算计手段。
悲愤交加的慕昊将一腔怒火都撒在了各位郎中的头上,不得不说是毫无道理可言的。
郎中们救人一命,无功反有过,还要搭上自己的性命,简直是欲哭无泪,冤屈堪比六月飘雪!
好在关键时刻,宫中传来谕令——八皇子慕昊乖张暴戾,嗜杀成性,命其禁足府中,闭门思过。
这道谕令不仅仅是“打”懵了慕昊,也阴差阳错地救下了各位郎中。
慕昊不明白,他身受重伤是苦主,缘何父皇会如此斥责于他?
待到他听闻了坊间传言,也知晓了三法司去了兽苑,便什么都明白了。
而郎中们抱着自己的药箱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八皇子府。
有人心生惧意,对府中事缄口不言,生怕惹火上身;也有人心生怨怼,想想自己一心救人,却险些命丧刀口。
不久,另一则传言不知打哪冒了出来——八殿下的右腿几乎没根而断,不仅仅是伤到了腿,只怕是痊愈了,也是后患无穷。
君若问是什么“后患”?那自然是……再不能行人道之事!
不是公公,却胜似公公了呀!
慕昊暂时还未意识到,自己失去的远不止一条腿,待他稍有精神了,便一封封上书陈情,言辞卑微而恳切,望博得父皇一丝丝的怜悯。
奈何,此时的慕临渊顾不上慕昊这个以往就不怎么重视的皇子。
因为,合兴镇暴乱出了变故。
万寿节前夕,慕临渊便得知了合兴镇发生暴乱,当即下派户部的一位给事中前往,解决问题,安抚百姓。
本以为,有京官去到地方上,怎么都能有点儿效用的。
毕竟,百姓们能见到的大官也就是各个地头儿上的父母官了,县太爷那都是顶大顶大的官儿。
而京官对于地方官而言都是可望不可即的,更何况是小老百姓了,那便是犹如天上的神仙老爷们下凡了,什么冤屈不平都能讨个公道。
可慕临渊没想到的是,合兴镇的暴乱非但没有得到有效的压制,反而愈演愈烈,那位下派到合兴镇的户部给事中,还未过两日,便被暴民们屠杀,挂在了合兴镇的城门楼子上!
而整个合兴镇已被暴民控制,府衙被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知府早跑没了影儿,更严峻的是,此次暴乱还在继续蔓延,暴民以合兴镇为根据地,将暴乱继续向东北方向延伸发展,竟是一连打过了几座小县城,即将拿下满仓县。
这是暴乱?怎么有股子起义的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