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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鬼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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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是一处巷道,再拐两道弯儿便到八皇子府了。
而深夜中的巷道里光线昏暗,视线不明,前面黑洞洞的瞧不清,可分明有什么立在那里。
危险的气息如有形的浓雾般在狭小的巷道中弥漫,再迟钝的人都能感觉得到。
恰时,一阵风吹过,云头散开,躲在云后的月亮冒出头来,洒下一地清晖。
巷道尽头的东西正一步步地走入月光下,众人这才看清,眼前的东西只能称之为……“怪物”!
它肩高竟达五尺,目测有五六百斤,如熊一般壮,浑身的皮毛呈黑棕色,腹部掺杂黄毛,长毛杂乱粗糙,如根根钢针般立着。口中獠牙外露,足有成人小臂那般长,四根獠牙交错,在月光下闪着令人胆寒的森森白光。
更瘆人的是,此怪物长了一双赤红色的血瞳,藏在杂乱的毛发间,此刻正盯着眼前的众人,一边迈步,一边唇角下颚淌着滴滴答答的涎水,鼻息喷薄间传来独属于野兽的腥臭气,喉间偶尔发出凶残的“呜呜”声,如盯紧了猎物,必不会留下一条活口!
慕昊见多了猛兽,喜欢养也喜欢斗,可他从未见过眼前这般壮如熊的怪物。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马儿感知到危险逼近,踢踏着步子,嘶鸣着后退,疯狂地甩着头,似要挣脱缰绳的束缚,逃之夭夭。
方才还冲着巷道里龇牙咧嘴的猎犬们,纷纷吓得呜咽着逃窜,更有一只甚至吓到浑身打颤,当下就尿了出来,趴伏在地。
护卫小厮们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生怕错了一步就会激怒眼前的怪物。
这是什么啊!东都城中怎会冒出这么头巨怪?!
这种庞大而诡异的怪物,好似只出现于怪谈类的话本子里,如那阴间爬上来的妖物。
慕昊的贴身小厮颤抖着双唇,小声道:“殿、殿下,您小心从马车中出来,奴、奴才扶着您,咱、咱们快逃命吧!”
面对这样一头凶兽,就甭想着对抗或降服的事儿了,就他们这些肉体凡胎的胳膊腿儿,估计都不够它塞牙缝儿的!
瞧那爪子如熊掌般,一巴掌就能将人的脑浆子给拍出来!
慕昊的酒意都被吓醒了,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慢慢从马车中钻了出来。
他是爬着出马车的,不是多么小心谨慎,而是当真腿软到站不起来了。
虽说他平日里总吹嘘自己降得住万兽之王,兽苑里多少头凶兽都是他亲自入猎场狩来的,可那也是无数善骑射的侍卫们在旁加持的结果,而非他一人之功。
即便是在兽苑里,豺狼虎豹都有驯兽人看管,必不会伤到他堂堂皇子。
如今,单枪匹马对上这么头不知名的庞大凶兽,慕昊只觉遍体生寒。
爬到车辕处,慕昊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前方不远处的那头凶兽。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距离马车有一丈远,一双赤红的血瞳盯着众人,未见动静。
慕昊同它对视一瞬,确定它暂时不会动,便打算小心地爬下马车。
不经意地抬眸间,他看到一旁的屋脊上立着一道身影。
月光大盛,那人背光而立,站在高高的屋脊之上,一手叉腰,身姿婀娜窈窕,却是看不清面容,唯有风吹起她的长发,迎风飘舞,伴着身后的月光,仿若地狱罗刹,勾魂索命。
慕昊愣怔间,便见那人好似笑了一下,一手抬起打了个响指。
这一响指仿若打在了慕昊的天灵盖儿上,只觉瞬间头皮发麻,脑中轰鸣一片,他急忙看向不远处的那头凶兽。
果不其然,凶兽龇出獠牙,怒吼一声,蹄子一蹬地,一窜三尺高,冲着这方便飞扑过来。
众人立马发出了杀猪般的凄惨嚎叫,四散而逃。
“娘啊!妖怪啊!”
“救命啊!杀人啦!!”
“啊!!”
“……”
小小的巷道中顷刻间乱成一片,凶兽一巴掌拍开眼前挡路的一名侍卫,那侍卫还算健壮的身子在如此大力之下,如破布袋子般飞了出去,撞上一侧的墙壁,又顺着墙壁滑落在地,便一动不动了,不知死活。
小厮此刻也顾不上僭不僭越了,直接上手拉扯慕昊的衣袖,“殿、殿下,快下来,快些!快跑啊……”
话音未落,小厮猛地瞪大了双眼,他已感受到凶兽窜到了他的背后,喉咙间压抑的野兽“呜呜”声就在他头顶上方,小厮浑身抖如筛糠,脸色已惨白如纸,冷汗淋漓。
还不待反应过来,小厮脖颈间被凶兽挠了一爪子,血溅三尺,喷了慕昊一脸。
慕昊彻底被吓傻了,瘫在车辕处,愣愣地看着眼前惨烈的一幕。
凶兽已近在咫尺,一双血瞳大如铜铃,就那般盯着他,鼻息间喷出的气息扑到慕昊的脸上,能闻见极重的血腥恶臭。
凶兽张开血盆大口,冲着慕昊低吼一声,吼声响彻整条巷道,直冲天际,混着鲜血的口水溅了他满头满脸,他却是浑身打颤不敢挪动分毫,□□已湿了一片,竟同方才那条猎犬一般,吓尿了。
深夜里的这场大戏,还有旁人在围观。
不远处的屋脊之上,达日阿赤和伊勒德一个坐、一个蹲,正看得饶有兴趣。
伊勒德摸着下巴,连连称奇,不解道:“主子,那是个什么东西?奴没见过啊!”
大赢居然还有这般凶兽,什么百兽之尊、万兽之王,在这东西面前,那都不是个儿啊!
达日阿赤微眯眼眸,远远地看向巷道中,低声道:“那是鬼獒。”
“鬼獒?”
“嗯,獒犬血统源自战犬,相传,一窝战犬于幼崽时经受驯化,扔于一处大坑中,不给食物和水,煎熬几日,咬死了其余幼崽,独活下来的那一只,方可称之为‘獒犬’。而几百只如此选拔出来的獒犬,同样互相残杀,最后留下来的那一只才能培养成鬼獒!
“鬼獒性情残暴,不受驯化,皮毛刚硬如铠甲,箭矢都穿不透,寻常刀剑之伤于它而言不痛不痒,堪称一身钢筋铁骨。一只成年鬼獒足有六百斤重,可单打狼群,独斗虎豹,它行踪成谜,藏身山林,神出鬼没,我也只是听说过,没想到来大赢一趟,竟会亲眼得见!”
达日阿赤的目光渐渐转向远处屋脊之上立着的那道娇俏的身影,意味深长道:“试想,若是谁人能操控鬼獒,不啻于手握千军万马,奇袭之师!”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晶亮又深邃。
他确实没想到,那个小女子竟总是给他带来惊喜。
伊勒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遂看向一旁,低声道:“看来,夜里跑出来看热闹的,也不止咱们。”
达日阿赤循声望去,便见慕燃步履匆匆,在孟湛的护卫下冲进了巷道。
慕燃同样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巷道中,血腥气弥漫,刺得人睁不开眼,目之所及,墙壁上、石板路,皆是满眼的红。
侍卫小厮们倒地一片,不知是死是活,猎犬早不知去向,拉车的马儿也倒了一匹,只剩一匹也断了只前蹄,痛呼哀嚎。
而彼时,慕昊瘫在马车前,正同那凶兽大眼瞪小眼的对峙着,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早被吓得面无人色,汗如雨下。
不知是因着慕燃他们的突然到来,还是因着旁的缘故,那头鬼獒似受到了刺激,猛然间发难,怒吼一声,一巴掌拍在马车的车辕上。
本是坚固豪华的皇子车驾,在鬼獒的眼前竟如孩童玩具般不堪一击,瞬间碎成齑粉,木屑残渣飞溅。
慕昊一时没坐稳,摔下了马车,鬼獒当即一口咬在了他的腿上。
獠牙穿透腿骨,血肉顷刻间稀碎,鬼獒一甩头,直接薅掉了慕昊一条右腿!
“啊!!!”慕昊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响彻昏暗狭小的巷道。
断腿之痛,常人无法承受,更何况是养尊处优的皇子。
慕昊当即疼晕了过去。
眼前一幕太过血腥,孟湛下意识挡在慕燃的面前,声音也禁不住发颤,“殿下,别过去。”
慕燃剑眉紧拧,抬头望向屋脊,眼神一凛,纵身一跃而起,脚踏上墙壁,飞身上了屋脊,冲到南星的跟前,一把握住她的双肩,低吼道:
“星儿,停下来!快停下来!”
南星缓缓地、慢慢地将目光转向慕燃,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他!”
她的眼中漆黑如墨,无一丝光亮,好似吞没了这世间无尽的黑夜,任凭日月星光,都再也照不亮她往昔的那双明眸。
慕燃急声道:“你不能在这里杀了他!老八是皇子,一旦死得不明不白,朝廷一定会严查,届时必会掀起惊涛骇浪!星儿,我知你心中有恨,但你不能失了理智,老八不能死在这里,星儿!!”
慕燃手上用力,捏紧了南星瘦削的肩头,好似当真想让她醒一醒。
四目相对间,她的眼中不见松动与柔软,始终那般冷漠地凝视着慕燃。
慕燃心头闷痛,哑声道:“星儿,就算是我求你,他……是我的兄弟。”
夹在当中,最难的莫过于慕燃。
他虽也对慕昊有所不满,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死于此。
加之如今朝野内外都被细作一事搅得一团乱,若慕昊在此时死于非命,慕临渊定会命三法司和锦衣卫严查,届时顺藤摸瓜,指不定还会牵扯出什么来。
说到底,慕燃如此顾全大局,最终只是想要保全南星,即便需要他不断地退让,不断地权衡,不断地妥协,他也心甘情愿。
南星看了他良久,有太多的话不必宣之于口,彼此也能懂。
她能明白他的苦心,若放在以往,她也不会如此冲动行事,最起码不会冒险招来鬼獒,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可是,白芷的死状时刻萦绕在她的脑海中,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睁眼还是闭眼,南星总能看到白芷最后的那抹微笑。
她无法不气不恨,也无法保持冷静。
最终,南星慢慢垂下眼眸,阖上双眼,紧绷的肩头垮了下来。
耳畔传来鬼獒嗜血的低呼声,喘息间伴着躁动不安,好似再抑制不住血脉里的暴虐。
南星伸出两指,凑到唇边,打出一声响哨。
鬼獒似回应般,仰头冲着屋脊的方向怒吼一声,不甘心地刨了两下地,遂纵身蹿上了屋脊,向着远方而去。
蹄子蹬掉了无数瓦砾,伴着“噼里啪啦”的声响,鬼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苍茫之中。
慕燃心头一松,忙冲孟湛吩咐道:“赶紧去寻郎中,将八殿送回府救治,快些!”
孟湛领命上前,快速给慕昊的断腿止血,用的是军中应急的法子,只能保一时。
孟湛反手将慕昊背到了自己的背上,想了想,咬牙捡起地上的断腿,快步跑出了巷道。
***
躲在不远处看热闹的两人,虽听不清慕燃同南星说了些什么,却能看到鬼獒离开的身影。
伊勒德调侃道:“九千岁这是来劝住了纱织公主?主子,您说,这两人会不会因着此事心生嫌隙?”
达日阿赤抬头看了眼夜空,勾起唇角,道:“我听说东州皇庭中查出了细作,而这细作就是纱织公主身边之人。”
“是,隆昌帝下手狠绝,当众将那细作给活剐了。”伊勒德咂摸咂摸嘴,确实是狠,他们北狄没这般折磨人的刑罚,死就给个痛快。
达日阿赤微眯眼眸,笑意加深,道:“身边人是细作,死了不见公主放心,反而更加生气,甚至报复上了八殿下,你说是为何?”
伊勒德愣了愣,遂拧眉沉思起来,“主子的意思是……”
达日阿赤笑着又看向远处那道娇小的身影,喃喃道:“若是我,我必不会拦着她,任由她想要把仇敌大卸八块也好,剁了喂獒也罢,都随她,只要她开心!”
说罢,达日阿赤一纵身便跳下了屋脊,隐于暗夜的巷道中。
伊勒德紧随其后,低声问道:“主子,您觉得,纱织公主能嫁予九千岁吗?”
达日阿赤背着手慢慢走着,笑道:“大赢不安稳,咱们也该走了,回去收拾行囊吧!”
伊勒德皱着脸挠了挠头,现在主子说话,他怎么都有些听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