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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施以极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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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南星求上门来,慕燃便得知了昨夜宫中发生之事,顾不得自己刚熬过了月圆之夜的虚弱身子,当即去了八皇子府。
彼时,慕昊正歪坐在庭院水榭中,左右美姬服侍,唇边美酒鲜果,耳畔丝竹仙乐,好不惬意。
似是早就料到慕燃会找上门来,远远瞧见慕燃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回廊,慕昊微眯眼眸,屁股都未挪一下,只如此淡淡地看着。
直到慕燃迈步上了水榭,慕昊方微微一笑,打量着慕燃稍显苍白的脸色,明知故问道:“怎地了老九?昨夜方旧疾复发,今日就来了八哥这里,可是有何急事?”
慕燃缓了口气,一撩衣袍便坐下了,丝毫不见外,看了眼慕昊身边环侍的美姬,冷冷道:“都下去!”
美姬们听着九千岁不甚客气的口吻,皆不敢耽搁,纷纷退离了水榭。
慕昊的面色有些沉了下来,淡淡地道:“老九,再怎么说,这里也是本殿的八皇子府,你要想耍威风,回你的上阳宫去!”
慕燃岿然不动,直直地凝视着慕昊,“老八,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话是慕燃第二次问慕昊了,上一回也是在这八皇子府中,慕燃曾因苏含烟一事质问过慕昊。
当时,慕昊虽不觉自己理亏,却也无甚底气。
可这回却是大大的不同!
闻言,慕昊慢慢自躺椅中起身,盘腿而坐,毫不避讳地迎视着慕燃,道:“我想做什么?我做什么了?你可敢说一句,本殿做错了!?”
时气已回暖,可靠近水塘的水榭四面开阔,稍有凉意。
水榭的四角还燃着炭盆,烘得水榭内暖意融融,慕昊穿着丝绸单衣,坐起来时衣襟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慵懒中竟带上了前所未有的凌厉。
慕昊嗤笑一声,道:“本殿助父皇清缴玉星宫细作,何错之有?本殿好心好意,揪出你那小美人儿身边的细作,以防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误伤,这也算错?老九,你告诉本殿,我错哪儿了?”
慕燃沉出一口气,道:“你少颠倒黑白,我何时说过你做错了?我只是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慕昊无赖般摊了摊手,道:“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慕燃微蹙眉心,看着慕昊,耐心道:“老八,我不知你查玉星宫多久,但既然你查了,必知玉星宫并非什么小门小派,其在江湖中屹立不倒多年,必有其因,贸然对上他们,你就不怕遭到报复吗?”
说实话,就慕燃的立场而言,除了南星这个人,其余玉星宫细作,他没有义务保全他们。
既然是细作,他们就该有随时牺牲的觉悟和准备。
可是,即便如此,慕燃也觉得慕昊此番太过贪功冒进了些。
暗自抄了天香阁的举动,动静太大,牵扯甚广,加之玉星宫是父皇的心病,后续风波必然是不可控的。
可惜,慕昊压根没想过这些,抑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慕昊懒懒地重又倚靠进躺椅中,四肢伸展,轻蔑道:“老九,我该说你越来越没出息了,还是该说你谨小慎微太过?当初你冲曹月容翻脸发火的时候,是如何同我说的?你说咱们生而皇族,天潢贵胄,凭何给一个臣子之女颜面?如今,面对一群宵小蝼蚁,你竟畏首畏尾至此,当真让我看不起你!”
慕燃的脸色渐渐冷沉了下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今日他当真体会到了。
对一个压根听不进好言相劝的人,空费口舌,多说无益。
慕燃沉出一口气,一抖广袖起身,道:“那个侍女在哪里,交给我,父皇那边,我自会去给个交代。”
慕昊笑盈盈道:“这你可想错了,我可一根手指头都未动过她,当夜便移交锦衣卫了,你若想要人,去找聂循啊!不过,八哥好心提醒你,父皇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听好了,是任何人!”
慕燃心口堵着一口气,其实他来时心中已有准备,此番之事不比以往,细作救不了,即便他看在南星的份儿上,也只能力求给那名叫白芷的侍女一个痛快,不叫她受太多皮肉之苦。
可是,落入锦衣卫手中的细作,父皇必会下令严审,不吐出点儿真东西,怕是想死都难了。
慕燃心中烦躁异常,再懒得同慕昊磨洋工,迈步便想离开,身后传来慕昊的轻唤——
“老九……”
慕燃于水榭阶梯处止住了脚步,背身而立,未回头。
慕昊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老九,你为了个细作亲自登门,莫不是……你同那玉星宫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啧啧,别怪八哥没提醒你,提起玉星宫,父皇可是恨得牙痒痒,若你被扣上个‘私通细作’的罪名,这怕是……”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闻言,慕燃笑了,心中寒凉一片,怒意翻涌,被慕昊彻底激起了火气,他望着水榭外的高山流水,冷声道:“老八,无论何时,我都不想与你为敌,可你若要在我头上动土,大可以试试!我慕燃从不是软柿子,更没什么好脾气,况且,你我之间,谁的胜算更大,你难道自己心里没数?!”
说罢,慕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水榭。
不发威还真当他是病猫了!?
历经九世的慕燃早被岁月磨平了心性,他不是没脾气,只是不在乎。
他想极力权衡周全各方,是以令他看起来很温和,好似无甚手段。
只因,他曾经经历过山崩地裂般的动荡,王朝腥风血雨,巨浪滔天,殃及万千无辜百姓,上位者们争权夺利,刀锋相向,却是踏着无数百姓们的血肉,蹚出一条登天路。
这条路,他亲自走过,当时杀红了眼,义无反顾,可待走到了万人之上,权力之巅,再回首,身边早已无一人可结伴同行,唯有一生都弥补不了的遗憾。
看着慕燃渐行渐远的背影,耳畔还回荡着方才他毫不留情的讥讽,慕昊再也忍不住心中闷的那口气,扬手便砸了桌案上的果盘酒盏。
是啊,他一个出身低贱的皇子,如何同堂堂东州九千岁抗衡?!
他的母妃只是一个内廷宫娥,无家世背景可倚仗,而慕燃呢?
颜淑妃出自东都老牌亲贵的颜氏,百年大族,世代簪缨,颜淑妃位列四妃,萧贵妃没了以后,颜淑妃在后宫中的地位直线上升,虽父皇未给她提位份,却也从未忘记过她。
可是他慕昊的母妃呢?父皇一年中可曾有一时想起过她?
因着慕燃“身子孱弱,命不久矣”,父皇特赐“千岁”之称,哪个皇子又有如此殊荣?
他慕昊小时候谨小慎微,长大后便学会了圆融油滑,长袖善舞,逢人三分笑,最会察言观色,靠着御驾北征期间,太子颓废消沉,才使他借机崭露头角。
可这些,都是慕燃不在乎的,只因触手可及,所以无需努力!
如慕燃所说,他们之间,不必比,胜负已定,高下立见。
只要慕燃想,只要他去做,就必会做得比慕昊更好,得到的比慕昊更多。
这种认知是多么令人下气啊!
无论他多么努力想要证明自己,都始终比不得某些人的云淡风轻。
慕昊兀自运气良久,已是气到脸色铁青一片,那张不见了笑意的脸上,竟显出骇人的阴鸷。
***
细作之事未放到朝堂之上,可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
一连多日,慕燃都被慕临渊召到乾明殿议事,议的自然是对于细作的处决办法。
锦衣卫遵圣令,在留住一口气的前提下,对白芷施了重刑。
许是因着白芷年轻,也许是因着她才离开玉星宫不久,熬刑的印迹还留在潜意识里,自入了诏狱,便只字未言。
一轮轮的酷刑加身,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白芷都未说过一个字,任凭锦衣卫如何地磨破嘴皮子,又是如何地下手不留情。
东都城中暗暗刮起了一阵“清缴细作”的风气,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急于抢功,纷纷投身抓细作的大业中,甚至挂出了悬赏令——只要举报细作,便有赏银。
虽赏银只区区几两银子,但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已是不少了。
起先,当真有不少百姓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到府衙举报。
京兆府秉持着“宁可错抓也不可放过”的原则,抓了几人,一审之下,确实有些蹊跷。
倒不是这些人能吐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只是交代不清自己入东州前的祖籍在何方,祖上三代做何营生,为何孤身一人落户东州,诸如此类的问题。
当即打杀倒不至于,只收押入了大牢,府衙言而有信,也将赏银给了前来举报的百姓。
这可不得了了!见到了白花花的银子,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东都城中的风气便渐渐变了。
有人同谁人结仇,积怨已久,便去府衙举报对方是细作,引官兵前来抓人;朝臣们若是看谁不顺眼,也会给人上眼药,诬陷对方是细作;谁家的婆娘同妯娌间关系不合,掐架斗嘴几十年,也跑去府衙告人家是细作。
一时间,无数无辜之人身陷牢狱之灾。
朝野上下,市井民间,风声鹤唳,风雨飘摇。
这也就是慕燃所担心的,大规模清缴细作所带来的不可控制的后续风波。
当官的想捞功劳,不管此人冤不冤,先抓了再说;朝中众臣想表忠心,不管此事会造成多大影响,顺着帝王心意为先。
细作潜入他国,收集情报,蛊惑民心,是需要杜绝和铲除的,但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如此贪功冒进,大刀阔斧,极易伤及自身,祸国殃民。
慕燃曾在乾明殿向慕临渊谏言,主张停止如此大规模清缴活动,着锦衣卫继续暗查,若确认无误,当即处决,以绝后患,并明言,望慕临渊怜惜南星的心情,给白芷一个痛快。
毕竟,对外人而言,白芷伺候了南星这么久,南星也对她真心以待,即便是“被蒙骗”,女子娇弱,也见不得打打杀杀,依照慕临渊往日对南星的偏爱,理当是同意的。
可是,慕昊却公然同慕燃唱反调,极力主张对已抓获且查明身份的细作,施以极刑,杀鸡儆猴!
就连以往一向温润敦厚,礼贤下士的太子慕璟,这回都站在慕昊的一边,赞同以极刑震慑朝野内外。
内阁众臣见皇子们意见不一,也不敢在此时贸然谏言。
最终,慕临渊降下口谕——于三日后,在后宫御花园中,对白芷施以千刀万剐之刑。
此举,无非是震慑后宫众人,以防宫中还有潜藏的细作未被发现,看着同伴被一刀刀分割,对其心理也是一种致命的打击。
听着这道谕令,慕燃缓缓垂下眼眸,心中一片寒凉,不由得升起担忧。
若是南星知晓了,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