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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鸿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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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未能见到慕燃,可不出一盏茶的工夫,付寿春便来了逍遥台。
南星整理仪容,在青草与青蔓的服侍下,洗了把脸,未施粉黛,便去了乾明殿。
深夜里,乾明殿灯火辉煌,慕临渊还在龙案后奋笔疾书,批阅奏疏。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慕临渊撩起眼皮看向迈步而入的南星。
她脸色不好,惨白一片,似是受了很大的惊吓。
慕临渊扔下御笔,起身离开龙椅,走到南星的跟前,不待她行礼,便拉着她坐到了软榻上。
看着无精打采的南星,慕临渊有些心疼道:“卿卿受惊了?”
起先,因着慌乱,南星有一瞬怀疑慕临渊已知晓了她的身份,过后冷静下来,便知不会,否则,今夜来逍遥台的禁军抓的就不会只是白芷了。
此刻面对慕临渊,南星放下心中忐忑,摇了摇头,惨笑道:“八殿深夜带着那许多禁军围住了逍遥台,卿卿是有些被惊到了,若陛下发话,卿卿莫敢不从,何苦如此呢?”
替慕昊美言?呵,想得倒是挺美!她若不给他上眼药,她就不是南星了!
果不其然,慕临渊闻言便拧起了浓眉,道:“这个老八,拿着鸡毛当令箭,朕只允他关键时刻可暂调禁军,他倒好,竟直接带着禁军围困逍遥台?!”
此刻的南星顾不上慕昊如何,只急切道:“陛下,白芷是卿卿从西州带来的侍女,八殿却说她是细作,莫不是卿卿也是西州派来的细作吗?这其中可有何误会?”
慕临渊的眼中渐渐浮起严肃,道:“证据确凿,卿卿被那侍女骗了,她不是西州派来的细作,而是玉星宫的细作!”
闻言,南星的一颗心彻底沉入了谷底,慕临渊所掌握的证据,远比她想象得多。
她想祸水东引,引到西州头上的想法,破灭了。
事实上,自打慕临渊见到玉星宫宫主,竟是他那早该尸骨无存的三弟时,锦衣卫对玉星宫的暗查就从未停止过,只是外人不知罢了。
自打御驾北征还朝,聂循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就日日在忙此事。
着重暗查的便是二十年前,突然落户东都城的人士,尤其那些无家无口,孤身一人,在东都城内取得了户籍文书后,开门立户,娶妻生子,渐渐形成合情合理的关系网的人。
这些人大多只是寻常百姓,五行八作,看似不起眼,却是一根根扎根于市井的钉子。
这几个月来,锦衣卫已暗地里拔了不少钉子,只是南星等人未得着信儿罢了。
锦衣卫拔掉的钉子许是无关紧要,但此番慕昊所查到的天香阁,却是一根大钉子,功不可没。
总体来说,慕临渊对慕昊此番的表现还算满意。
看着南星深受打击的模样,慕临渊软下口吻,劝慰道:“只是一个小小侍女,卿卿莫要放在心上,朕瞧着,之前北征时你带在身边的两个侍女都很机灵,时长日久的,卿卿也就用惯了,若她们不好,便让付寿春亲自去内造局给你再挑好的来!”
南星一时语塞,她不能再出言求情了,白芷用命保全了她,她不能辜负她一片苦心,功亏一篑。
若她以“公主之尊”三番两次地阻挠办案,替一个细作求情,怎么都是说不过去的。
南星强打起精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道:“陛下别担心,卿卿只是略有受惊,再者,平日里我待那丫头极好,没成想,她竟会骗我。”
她眼中泛起泪意,看向慕临渊,斟酌道:“卿卿僭越,想问陛下,若查证无误,不知陛下会如何处置那丫头?”
慕临渊似笑非笑道:“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
上阳宫,月上中天。
刚刚捱过了一百龙骨鞭的慕燃,此刻被铁锁牢牢绑缚着双手,钉在石壁上,他瘫坐在地,低垂着头,倚靠着阴冷的石壁,兀自缓神,红色的蛛网般纹路爬满裸露在外的肌肤,在深夜的地室中,尤显妖冶诡异。
慕燃的脸上虽忍着极致的痛,可眼中却是掩藏不住的兴奋与欢喜,他缓了口气,抬眸看向鹰煞,调侃道:“大人,许是再过几个月,我便能请大人喝一杯喜酒了。”
鹰煞广袖一挥,收了龙骨鞭,走到香案前,端起今夜的贡酒,却未急着喝,只用修长而惨白的手指转着手中的酒盏,淡淡道:“欢喜?”
慕燃毫不犹豫地点头,道:“自然欢喜。”
“所以,乐疯了就把脑子丢了?”
慕燃一愣,这说的什么话?
鹰煞飘到香案之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此刻稍显狼狈的慕燃,淡然问道:“隆昌帝缘何会把她赐婚予你?”
慕燃张了张口,觉得鹰煞的意思必不仅仅浮于表面。
“慕燃,你可知,天界、人界、冥界,三界之内什么是不可破的吗?”
慕燃垂眸认真思量了片刻,答:“大人的意思是,天地人三界之间的界限是不可破的?”
谁知,鹰煞含笑摇了摇头,抿了口贡酒,道:“天地人三界并非不可跨越,单就天界而言,自古以来便有凡人修仙得道,位列仙班,例如姜子牙、吕洞宾、关二爷等等。”
鹰煞看向慕燃,眸光逐渐变得认真而严肃,“本官所说,天地人三界不可破的,是阶层。即便凡人位列仙班,也不可能撼动天界原有的阶级架构。
“天界的第一梯队是三清天尊,乃宇宙万物之本源与主宰,以元始天尊为首;第二梯队是玉皇大帝、六御大帝,天庭副君分管核心领域;接下来,是五方五帝、三官大帝、斗姆元君、普化天尊;再到第四梯队,各部主神,雷部、斗部、火部、瘟部、太岁部,以及山岳河海之神;最后是星官、功曹、天师、城隍、土地、灶神。
“凡人得道成仙,居于末尾梯队,他们或因功德,或因修行而被授予神职,但无法进入天界的最高决策层。虽因他们生前经历而在民间广为流传,香火极旺,甚至远超一些高阶古神,可是,那又如何呢?”
慕燃的眉心渐渐拧起,深深看向鹰煞,哑声道:“大人到底想要说什么?”
鹰煞看向慕燃,缓缓道:“人界亦是如此,你们凡人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士农工商,五行八作,还有什么所谓的‘上下九流’。如你慕燃,生而皇族,天之骄子,便是市井小民穷极一生都不可能触及的阶层。
“生而为人,自打出生便决定了各自的阶层,是出身书香门第,还是投生贩夫走卒,你们讲究门当户对,贫民之女若想嫁入皇室,一朝野鸡变凤凰,并非完全不可能,却是千难万难。
“阶层决定了意识与眼界,一个无出身无背景的贫民女子,若想在皇室立足,倚靠的无非还是男子的偏爱。可惜啊,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日子是最踏实质朴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时光会渐渐冲淡所有的悸动。”
鹰煞说累了,懒懒地饮了口贡酒,看向慕燃,道:“你可知前朝有本禁书?”
“不知大人所指是何书?”
“《西游记》。”
“……”
慕燃无奈地看着鹰煞——丫看的书倒是不少,冥府很闲?
鹰煞笑了笑,道:“此书通篇所讲的,无非就是阶层。孙悟空打石头缝里蹦出来,无父无母,无有出身,修炼七十二变,对应地煞七十二星,看似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还不是被如来一巴掌拍在了五指山下?
“猪八戒看似好吃懒做,愚笨憨直,也只修了三十六变,却是对应天罡三十六星。孙悟空所学无非是些定身隐形,吞刀吐火,拔毛分身等杂耍伎俩,要求个电闪雷鸣,天降大雨,还要去求雷公电母或是四海龙王相助。
“可是,猪八戒会的却是移星换斗,颠倒阴阳等正统术法,他之原身乃天蓬元帅,那是玉皇大帝之下、紫薇大帝座下北极四圣之首,掌驱魔斩妖,天河水军!
“即便猪八戒一直在高老庄混吃等死,为祸乡里,也总有回归神位,重列仙班的那一天,可是,孙悟空若不保着唐三藏西去取经,只能被压在五指山下,千年万年。”
“这就是天界法则,即便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也破不了。”鹰煞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道:“本官方才问你,隆昌帝缘何会将她赐婚予你?你可有想过?”
慕燃的眉心拧成了结,彻底沉默下来,沉思鹰煞的话。
这位伴了他九世近千年的鬼差,从不是多话的性子,今夜破天荒的同他扯了这么多,必有其因。
“不是因着你几次三番同你父皇说你心悦于她,更不是因着‘卿卿’那小字的偏爱,只是因为她是西州送来和亲的公主,是因着她的身份,也正是因着这身份,她必得嫁予皇室宗亲,而你父皇只不过是在众皇子中,挑中了你而已!”
鹰煞居高临下地凝视着慕燃,道:“慕燃,你可有想过,若有一日,她的真实身份一旦被揭发,单凭隆昌帝对她那点儿浅薄的偏爱,是否能保得住你们的婚约,是否能保得住她一条性命?”
“……”
“她出自玉星宫,想想你父皇对你三叔的忌惮与怨恨吧!一旦她的身份被揭发,如今的偏爱会不会成为隆昌帝的羞辱?帝王一怒之下,会不会将所有的恨与怨都发泄在她的身上,而她,又是否承受得住?届时,你又要如何保全她?”
“……”
“本官也不想打击你,可是你们之间有一条身份阶级划开的鸿沟,是如何都跨越不了的,她是谁,出身为何,你比谁人都清楚,假的总归是假的,这世间不存在永远的秘密。”
“……”
“因着太子的疏忽大意,得意忘形,致使苏含烟死无葬身之地,前车之鉴就在那里。慕燃,本官望你凡事都能想得深些,再深些,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最后这一世,本官也不希望你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
“帝王之心,神鬼不言,慕燃,永远不要觉得你的父亲,只是父亲……”
随着话音落,鹰煞的身影渐渐消散于一团黑云弥漫之中,天亮了。
被那道赐婚圣旨冲昏了头脑多日的慕燃,渐渐清醒,眼中逐渐浮现坚毅。
鹰煞便是如此,相伴九世,每每当慕燃稍有些颓废消沉时,这位嘴毒的冥府鬼差便会适时地刺激他几句,令他重燃信心;而每当他稍有得意忘形,忽略暗藏的危机时,鹰煞又会一棒子将他敲醒。
看似最是无心无情之人,却也最清醒、最理智。
脸上的红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慕燃抬眸看向已空无一人的香案,深深叩拜在地,哑声道:“慕燃多谢鹰煞大人提点,铭记于心,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