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138、又遇达日阿赤

　　离开了河神庙温暖的厢房，寒风刺骨，倒是吹得南星有几分清醒。
　　她脚下不停，急速穿梭于巷道中，脑子也在飞速旋转，思量着今夜得到的消息。
　　合兴镇实在是很小，她从未注意过。
　　可既然玉星宫传来此信，自然有其用意，需得东都中的诸多细作们注意此事。
　　而行悟所言，好似在暗示此番暴乱非同小可，不可小觑。
　　洛郡，乃大赢中部的屯兵重镇，交通枢纽，如行悟所言，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更是大赢抵御西侧来犯的屏障，至关重要。
　　一波小小的民间暴乱，当真能拿下偌大的洛郡？
　　南星一路胡思乱想着，抬眼间，竟瞧见前方巷道中有微弱的灯光亮起，惊了她一跳。
　　她忙闪身入一旁的拐角处，以防被人瞧见。
　　远远地，似是一户人家门口的灯笼透出的光，不知为何事，在这凛冬的深夜，这户人家打开了小院大门。
　　南星藏身巷道拐角，偷摸向外瞧，竟是看到了一个眼熟之人。
　　顾亦西高中探花郎，入翰林院为编修，自然不能再住在许府中，且许嘉柔已身故，婚约自然取消了，顾亦西再居府中，总归不合礼法。
　　可他家道中落，所余积蓄不多，只能在小巷中赁下一处小院暂居。
　　寒风呼啸，吹得院门口的灯笼左右摇晃，昏黄的暖光从头顶而下，笼罩在那张格外英俊清秀的脸上。
　　南星吧嗒吧嗒嘴儿，人人都说“灯下看美人”，果不其然，这灯下看美男子也是悦目的。
　　顾亦西裹紧了身上的厚斗篷，看向巷道的另一头，似在等什么人。
　　寂静无人的夜里，巷道中传来急速的脚步声，须臾，从那漆黑中窜出一道小小的身影，二话不说便扑到了顾亦西的怀里。
　　南星定睛一瞧，差点儿惊掉了下巴。
　　只见，思妙身着普通宫娥的宫装，披了件不起眼的斗篷，头上连朱钗都无几件，一张小脸儿被灯光映得稍显苍白，只一双眼红肿如核桃。
　　“顾郎，我好想你！”思妙两手环着顾亦西的腰，仰起小脸儿，痴痴地看着顾亦西，眼中浸满了思念与委屈。
　　顾亦西叹了口气，眼眸柔和，垂眸看向思妙，道：“公主怎能深夜出宫呢？若被人发现，必会告到陛下那里去，届时，公主要受责罚的。”
　　思妙泫然欲泣，哽咽道：“我不怕！我只是想见你！你也听闻了，父皇欲将我和亲北狄，我不愿！我此生只想与你长相厮守，不想委身他人！”
　　顾亦西眼中的柔情似能将人溺毙，只要他温柔地看向谁人，定能一个眼神便俘获芳心无数。
　　毕竟那张脸真不是白长的。
　　他抬起手，将思妙脸上的碎发别于耳后，不无惋叹道：“小生一无家世傍身，二无重权在手，公主又何苦自降身份，小生只是个区区七品编修，实在是配不上公主，不敢耽误了公主。”
　　他越是如此说，思妙便越是觉得心软，更是疼惜他，忙道：“顾郎何出此言！顾郎满腹才华，只是未得大展鸿图的机会，只要有机会，顾郎定会乘风而起，青云直上！”
　　顾亦西的脸上浮起一抹苦笑，尽是郁郁不得志的无奈，不得宣之于口的苦衷。
　　思妙心疼极了，抬手抚上他的脸颊，道：“顾郎，我定会为你我争取幸福，好在父皇还未下旨，即便和亲圣旨摆在了眼前，我也要为了我们的将来抗一抗那圣旨！”
　　此时的思妙满腔皆是为自己的情爱违逆皇权的坚定，只有如此这般的付出，才能证明他们情比金坚，只有一同携手闯过了风雨，他们的未来才能一片曙光。
　　“即便是圣旨已下，我也不怕，我都想好了，顾郎，若万不得已，我们便私奔吧，好不好？”
　　思妙看着顾亦西，眼中尽是殷切的期盼，眸光晶亮，好似看到了私奔后甜蜜美好的日子。
　　顾亦西未直接回应，只笑了笑，也不知是在笑思妙单纯呢，还是在笑自己的无能。
　　冷风刺骨，直往人脖颈里钻，思妙的小手早已冻僵了。
　　顾亦西捧起她的双手裹在自己的掌心，温言道：“太冷了，公主随我入房中暖暖吧！”
　　思妙的小脸儿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见到了情郎娇羞难掩，总归是红如熟透的苹果，闻言点了点头，随着顾亦西进了院门。
　　小院的门在一阵“吱呀呀”的声响中缓缓阖上。
　　在不远处偷看的南星连连咋舌，何为浪子？不过如是啊！
　　什么陈世美、西门庆，在这位顾亦西面前都得靠边站！
　　单凭一张绝色的脸，便能哄骗得诸多女子前赴后继，实在得称之为能人了。
　　思妙也是傻得可怜，前有许嘉柔，后有曹月容，如此惨烈的教训都不能令一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警醒，还敢沾上顾亦西？
　　南星可不认为顾亦西对思妙有何真心，她同怀宁的想法一致，青云路的捷径无非尚公主，而诸位皇室公主中，自然是思妙最便宜。
　　一来是因着思妙正值妙龄，这二来嘛，便是这小丫头心思单纯，容易哄骗。
　　只要哄住了小公主，稳居驸马之位，任凭走到哪里，朝中重臣都得给两分颜面，晋升也会比旁人快些。
　　南星连连叹气，顾亦西好手段啊！
　　正当她想得出神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轻叹，伴着带笑的语气：
　　“那便是皇帝陛下欲赐予本王的大妃吗？啧啧啧，这深更半夜的，私会男子，不太好吧？”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寂静无人的巷道，突然身后传出人声，吓得南星头皮一阵发麻，下意识地回身便是一掌。
　　虎虎掌风，带着凌厉之气逼近，身后之人仿若早已有所预料一般，稳稳地接住了南星这一掌，含笑看向她，低声道：“怎么？江湖重逢，公主便是如此迎接本王的？”
　　南星拧紧了眉心，看向达日阿赤。
　　她一早便从慕燃的口中得知，这位新晋的北狄王也随同北狄使团来了东州，只是未摆在明面上。
　　会再遇到他，南星并不意外，可在此时此刻此地遇到他，就由不得南星不意外了。
　　她冷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达日阿赤爽朗一笑，一嘴大白牙即便在深夜里都清晰可见，“若本王不是恰巧在这里，还瞧不见方才那一出好戏呢！也无缘再巧遇纱织公主啊！”
　　南星警惕地看着达日阿赤，直截了当道：“你在此处堵我？”
　　谁深更半夜不睡觉，大冷的天在街上瞎晃荡，“巧遇”之说会不会太牵强了些？
　　达日阿赤的眼中满是笑意，环臂抱胸，摸着下巴，“公主这身打扮，这个时辰还在街上，好似比那思妙公主的秘密还多哦？”
　　南星微眯眼眸，掌下已蓄力，冷冷道：“关你何事？要打一架吗？之前未分出胜负，看来北狄王心有不甘？”
　　闻言，达日阿赤眼中的笑意更甚，摆摆手道：“公主怎地每回见本王都如此怒目相向？上回初遇，公主都不容本王解释一二，实在是个误会，本王可不是那等轻狂之徒，不会轻薄冒犯公主的。”
　　说着，达日阿赤意有所指地瞥了眼那道已关阖的小院门。
　　南星微蹙眉心，道：“你想以此来回绝陛下？”
　　被北狄王正巧撞上思妙于深夜私会外男，这和亲如何还能成？
　　但凡是个男子，都不能容忍此等之事吧？
　　更何况，眼前的男子还是在极短时间内，统一了北狄十六部的王！
　　达日阿赤笑意不减，好似当真在思量似的，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是啊！本王该生气的，不是吗？唔……此事若不成，隆昌帝便要准允天枢郡开通互市，两相权衡，公主觉得隆昌帝会如何裁决？”
　　南星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还用想？
　　许公主和亲就是为了不开互市，如今思妙竟在如此关键时刻闹出幺蛾子，慕临渊的怒火不将乾明殿给炸了就怪了，就算是绑都会将思妙绑上婚驾。
　　南星懒得管那么多，只淡淡道：“随北狄王如何，都与我这西州公主无关，事涉大赢国政，我无权干涉，北狄王也不要碍我的事！”
　　说罢，南星转身便一个纵跃，踏墙而起，窜上了屋脊，消失于暗夜之中。
　　若思妙深夜私会情郎之事，从北狄使团的口中漏给了慕临渊，南星能想象到帝王之怒火铺天盖地，思妙会受什么惩处，乃至顾亦西的下场，南星都能猜到两分。
　　可她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管不了那么多人的死活，此事到底如何，还得看达日阿赤如何选、如何做。
　　达日阿赤依旧环臂抱胸，倚靠着冰冷的巷道墙壁。
　　看着南星矫健灵动的身影消失在视线所及之内，他眼中的笑更惊喜、更灼热了些许，竟是忍不住打了声响哨，好似喝彩一般。
　　伊勒德于暗影中踱步而出，望了眼早无身影的暗夜远方，道：“王上如何想？”
　　达日阿赤浅笑道：“有意思！”
　　伊勒德点点头，“这西州和亲公主不简单。”
　　哪个娇娇弱弱、养在深宫之中的公主会习得一身不凡的武艺？
　　好吧，即便有那“不爱红装爱武装”的飒爽女子，巾帼不让须眉，可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深更半夜，身着夜行衣穿梭于街头？
　　达日阿赤赞同地点点头，确实是不简单，可越是复杂，便越能激发起他的好胜心与征服欲。
　　乖顺如兔的女子又有什么好？
　　就是这般不好驯服的狼崽子，得其才得兴味！
　　试想，哪家夫妻过日子不拌嘴、不吵架呢？
　　若是将来他的大妃对他言听计从，俯首帖耳，动辄跪地求饶，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劲？
　　若换作是她……
　　达日阿赤不由得浮想联翩，若是她，定会一气之下同他打一架，两人你来我往，谁赢了便听谁的。
　　她也不会畏惧于他的权势地位，你看，即便再见面，她已知他是堂堂北狄王，也未改态度，依旧怒目而视，将来，她就敢同他据理力争，也敢同他大声说话。
　　他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种最平凡、最普通的夫妻生活。
　　而他的大妃，必要不同于旁的女子，天地之大，唯此一人！
　　这该如何形容呢？
　　对，他达日阿赤许的不是金银财宝，不是名利虚荣，他要许她的是一份平等！
　　平等的身份，平等的地位，平等的权利，与她共享北狄十六部！
　　想想她那双明澈灵透的眼眸中，迸发出的凌厉又冷肃的野性，达日阿赤便觉热血沸腾，心潮澎湃。
　　伊勒德看着自家主子一脸的痴汉傻笑，无奈抬手揉捏眉心，提醒道：“王上，据克日朗回禀，她如今已是东州九千岁的王妃了。”
　　闻言，达日阿赤眼中的炙热稍退，不屑地一笑，甚为倨傲道：“那又如何？我们可是征服了草原与大漠的北狄民族！”
　　一言尽显王者之风。
　　伊勒德听懂了，他们是北狄人，而北狄的传统为何呢？
　　那便是喜欢什么就去抢！
　　即便是心爱女子已嫁做人妇，只要真心以待，便可打上门去。
　　北狄强者为尊，打输了丢了媳妇，也怨不得旁人。
　　纱织公主只是被赐婚，又未大婚，即便她已入了上阳宫，成为名副其实的九皇子妃，可只要王上不介意，这在北狄都不算事儿。
　　冷风吹过，伊勒德裹紧了衣领子，道：“那王上眼下打算如何？”
　　达日阿赤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道：“能如何？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