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红尘许卿歌》龙吟玖歌

135、国书

　　往年的除夕夜宴都是热闹非凡的，无论这一年过得如何，朝上朝下、宫内宫外发生了多少事，陛下都会大宴群臣，热热闹闹地同众人过个欢喜的除夕，也为新的一年开一个良好喜庆的开端。
　　今年，有北狄使团来访，除夕夜宴比之往年要更盛大隆重许多，尽显大国威仪。
　　连日来，内造局与鸿胪寺都忙着夜宴之事，九重殿伺候的宫人们忙得团团转，力求尽善尽美，今年的夜宴容不得一丁点儿差错。
　　若是以往摔了碟子砸了碗，都是“自家人”，丢人也没丢出门外去，顶多被公公嬷嬷们罚几板子，要不了命。
　　可今年不同，宫人们都绷紧了浑身的弦儿，连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都需思量清楚。
　　除夕，整个皇城被妆点得美轮美奂，灯火辉煌，宫娥们穿着清一色的宫装，螓首蛾眉，步履翩跹，规行矩步，整齐划一。
　　克日朗带着两名使臣，在内监的引领下，往九重殿而去，虽极力端住了架势，不露怯，可眼中依旧藏不住对眼前盛景的艳羡与震惊。
　　放眼望去，这座红墙绿瓦的皇城，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就连屋檐上立着的尊尊神兽，都雕刻得精美绝伦，恰如天上的九重宫阙，恍若梦境中才会出现的云台楼阁。
　　身后的两名使者都抑制不住发出了连连赞叹，甚至用北狄话相互交谈着。
　　这是在北狄的大漠之上，不可能看到的景象。
　　这便是大赢，便是东都啊！
　　来到了九重殿门前，克日朗整肃仪容，挺直了腰杆儿，迈步入了大殿。
　　偌大的九重殿内，座无虚席，朝中文武重臣及其家眷，以及后宫嫔妃们均在席，放眼望去，乌泱泱全是人，且并不见拥挤杂乱。
　　克日朗目不斜视，快步上前，冲端坐龙椅，高高在上的慕临渊行了一礼，恭敬道：“北狄王杲部克日朗，代北狄王拜见大赢隆昌陛下，祈愿大赢陛下千秋万代，寿与天齐！”
　　慕临渊眼眸含笑，抬了抬手，朗声道：“北狄使臣不必多礼，赐座吧！”
　　立马有小内监躬身上前，迎着克日朗入了为北狄使臣准备的席面。
　　今夜是除夕，本就是阖家欢聚，温馨愉悦的时候，慕临渊不急于谈正事，只摆了摆手，命付寿春开宴。
　　丝竹管乐之声从九重殿的四角飘扬而起，舞乐司的一众舞姬迈着莲步翩翩起舞，宫娥们列队奉上美酒佳肴，九重殿中的气氛就在那浓郁醇香的贡酒中，渐渐热烈起来。
　　南星坐于席面，边用膳边悄悄打量那位北狄使臣。
　　颜淑妃就坐在她身边的席面，微微侧身靠近，低声道：“卿卿，你随御驾北征，在北境见过这个人吗？”
　　南星又看了眼克日朗，轻轻摇了摇头。
　　她在北境天枢郡时，确实没见过这个克日朗，只见过那个“登徒子”。
　　相比印象中北狄人的高大威猛，这个克日朗的骨架倒是偏小些，但依稀可见衣衫下肌肉虬结，精壮扎实，且此人的眼中蕴藏着“四肢发达”的北狄人所没有的睿智与沉着，倒更像是一群猛将背后的军师。
　　颜淑妃抿了口贡酒，低声道：“我听闻，陛下的御驾一到北境，北狄人便闻风丧胆，此战压根没打得起来。”
　　南星迎合地笑了笑，心中暗忖：与其说北狄人是畏惧于隆昌帝的威名，不如说当时的北狄本也无有同大赢开战之心。
　　两人时不时地凑一起低声交谈两句，倒是令这无聊冗长的宫宴不那么乏味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克日朗眼瞅着满殿众人皆酒酣耳热之际，恰时奉上了国书。
　　“皇帝陛下，此乃北狄王亲手书写的国书，还请皇帝陛下过目。”
　　慕临渊微眯眼眸，似醉非醒，摆了摆手。
　　付寿春立马上前，接过了克日朗手中的国书，递交给慕临渊。
　　北狄使臣这一开口，九重殿内渐渐安静了下来，众臣们皆看向龙椅之上的慕临渊。
　　陛下倚靠在龙椅中，懒懒地展开那封国书，一目十行的阅过，眼角一直挂着些许笑意，令人看不透喜怒。
　　良久，久到丝竹管乐都停了下来，偌大的九重殿中，连杯盏筷箸之声都消失了。
　　慕临渊这才缓缓撩起浓睫，看向克日朗，似笑非笑道：“达日阿赤意欲同我大赢通商往来，请求将北境七郡的天枢郡设为互市？”
　　克日朗起身行礼，道：“是，边境战乱频发，实乃草原大漠环境所致，亦是北狄民族习性所致。每到秋冬，北狄十六部便进入了青黄不接的时节，无有水草丰美之地可供栖息放牧。粮食短缺，食不果腹，才会致使北境抢掠之事屡禁不止。王上说，北狄并非想要与大赢为敌，十六部只是想要活下去，与其这般日日打打杀杀，劳民伤财，不如请大赢开通互市，北狄愿用牛羊、马匹，换取粮草、布匹、茶叶、瓷器等一应生活所需。”
　　克日朗抬起头，诚恳地望着慕临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道：“皇帝陛下，若能开通互市，大赢与北狄互惠互利，可从根源上杜绝抢掠之事频发，此乃一劳永逸之策，谋万世社稷之安，还请陛下慎重考量。”
　　慕临渊垂眸看着手中的国书，一时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境一直未开通互市，他登基之初，大赢内政杂乱无章，千头万绪，前朝废帝穷兵黩武，倒行逆施，致使国库空虚，粮储几乎为零，百姓怨声载道，民不聊生。
　　这是个烂摊子，慕临渊收拾旧山河便收拾了许多年。
　　加之，新贵要谋取自身利益，旧世族要捍卫既得利益，两方闹得不可开交，慕临渊身为帝王，不能一味打杀，御下制衡是一门帝王的必修课，如何令双方都满意，且忠心不二的辅佐于他这位新君，更是门学问。
　　那些年，慕临渊可谓是夜以继日，案牍劳形，兢兢业业，焚膏继晷，无有一刻是清闲的、放松的。
　　如此这般，才有了如今大赢王朝兵强马壮，国库丰盈，山河如画，国泰民安之繁荣盛景。
　　攘外必先安内，早年间，他确实顾不上燕山以北的北狄，只能凭借燕山天堑，与北境七郡的边防，抵挡北狄趁虚而入。
　　当年，莫日根掌权时，慕临渊起初还忌惮他两分，后来知悉其本性，便也未放在眼里。
　　如今，莫日根早被拍死在了沙滩上，北狄更新换代，新王掌权，慕临渊也见过达日阿赤，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想要烧上三把火，在北狄立威，新王新气象，慕临渊也不是不能理解。
　　陛下长久沉默，内阁众臣先坐不住了。
　　一位谨身殿大学士先起了身，拱手道：“陛下，此法不可行！北境七郡乃我大赢至北边境，尤以天枢郡为要，是大赢养马之地，坚守之城，若是开通互市，岂不等同于开门揖盗，引狼入室！？”
　　这话说得就有些难听了，当着北狄使臣的面，怎地一点儿余地都不留？
　　可观克日朗的面色，仿若没听懂一般，依旧垂着眼眸，神情淡然。
　　一旁一位文渊阁大学士拉了拉谏言之人的袖子，提醒他注意言辞，莫要因酒意上头而失了分寸。
　　遂，这位文渊阁大学士起身，道：“陛下，北狄王之诚意臣等都感受到了。开通互市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也非大赢随口一句话就能成的，其中涉及诸多具体章程，不如……陛下册封北狄王，授予其冕服、令牌，私印，命其每年向天朝纳贡，而我大赢可年年拨下粮食等日需，供北狄熬过苦寒时节。”
　　文渊阁大学士带着倨傲的笑意，看向克日朗，道：“使臣意下如何？如此这般，既无需费力开通互市，又能保北狄十六部无忧，若需买卖，陛下可批复敕书赠予北狄王，如此两厢欢喜啊！”
　　克日朗面不改色，内心却冷笑连连——
　　这意思便是将北狄纳入大赢的统治，以属地为标准，册封北狄王为藩王了？
　　我北狄十六部的王，轮得着你们大赢册封？
　　克日朗冲慕临渊拱手道：“臣下不敢替王上做主，还需传书回去，等王上批复，不知皇帝陛下对国书之上所提的另一件事，意下如何？”
　　所谓先抑后扬，克日朗在入宫面圣之前，心里就有准备。
　　要想天枢郡开通互市，不是那般简单的，他们自然是故意的，提出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条件，再提旁的事，自然成功的几率大大增加。
　　大赢人讲究礼尚往来，总不能北狄使臣千里迢迢来访一趟，所提的两件“小事”，一件都不成吧？
　　那还算什么“友邦交好”？
　　众朝臣们微微一怔，这怎么还有旁的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慕临渊，只见陛下良久未言语，即便听着两位大学士的谏言，也无有表态。
　　此刻，慕临渊笑了笑，道：“北狄王欲迎娶我大赢公主为大妃，以示建交之诚意，谋万世之太平！”
　　克日朗垂眸拱手，道：“是，王上正值壮年，年少英才，莫日根还在时，王上便在北狄十六部颇具威名，实乃十六部上下皆敬佩的猛将，无数王族少女对王上芳心暗许。如今新王掌权，当立大妃，王上有心同大赢修永世之好，此行特命我等带来了五千战马良驹，牛羊无数，以示北狄之诚意。”
　　闻言，慕临渊微眯的眼眸中，精光一闪。
　　战马一向是军中必需，且一匹品相上佳的战马，比一个寻常兵士的性命都值钱，而军中称得上名号的良将，皆有自己培养多年，驰骋疆场的战马，如战友一般，有同袍之情。
　　慕临渊也是战马上得天下，自然明白战马的意义。
　　虽然大赢也有自己的马场，可他们培育出的战马远没有北狄的品种那般彪悍，做不到真正的“一日千里如旋风”。
　　听到五千战马，任凭哪个男儿郎的内心都不会平静无波。
　　尤其列席在座的武将们已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了。
　　能用一个女子换得边境太平，换得源源不断的战马，这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慕临渊思量了片刻，面带不舍道：“北狄王的诚意，朕知悉了，朕虽有诸多公主，可如今已成年且待嫁的公主，唯有一位，乃朕的掌上明珠，本想将其留在东都城内，许配朝中世家门庭的儿郎，离朕近些，也能时常相见，如今却是……”
　　慕临渊适时地叹了口气，付寿春立马上前，拍抚着陛下的后背，低声宽慰。
　　克日朗悄悄抬眸，看向慕临渊，隆昌帝将一位不舍女儿远嫁的慈父表演得淋漓尽致。
　　克日朗垂眸道：“皇帝陛下请宽心，即便公主和亲北狄，亦可还朝探亲，北狄一旦与大赢结为姻亲，王上便是陛下的女婿了，再没有比翁婿关系更有缘的了。古有昭君出塞，将汉文化传播深远，教化蛮夷之族，功在千秋万代，还请陛下割爱，成全北狄！”
　　慕临渊深深叹了口气，道：“此事朕会慎重考虑，今夜乃是除夕，不谈政事，咱们只管尽情饮酒，欣赏歌舞，使臣莫要见外，需得尽兴才好。”
　　克日朗不做纠缠，忙行礼道谢，重又坐下同身边的朝臣们举杯对饮。
　　就算是寻常人家嫁女儿，也没有提亲之人上门说一句就立马应允的，总要你来我往的来回磨蹭一番，以示女儿家的矜持与娇贵。
　　更何况，这是求娶公主和亲，乃国之大事，自然不是克日朗在夜宴上说一句便成的，是以，克日朗丝毫不急。
　　他是不急，陛下也不急，可有人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