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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扫墓 陈风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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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煦刚回来时,陈父看起来还比较冷淡,但等人一上了楼,他便走进了厨房去找陈母。
锅里烧着水,陈母正在一旁切葱姜蒜,听到声音后,回头看一眼,发现陈父一副纠结无比的模样,翻了个白眼,又转回头继续切菜,一边数落他道:“怎么,现在知道后悔了?谁叫你自己当初说那么重的话,还说什么‘有本事就别回来’。儿子要是真不回来,想他的还不是你?”
陈父叹一口气,道:“当时他和徐家小子那事……太荒唐了!而且,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反对,你和徐家不也反对吗?更何况……你知道的,我那只是气话……”
“好了,儿子这不是回来了吗?”陈母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看向他道,“那件事呢咱们现在先不提,咱以后再说,反正他也还年轻,不急着谈婚论嫁。你呢,也别死要你那面子了。儿子刚刚叫你,你都不应他。怎么啊?又想把人气走啊?这只是国庆节,他回来肯定待不了几天,有什么话都好好说,知道了吗?”
陈父又叹一口气,拖着声音应了声“好”。
陈母便不再管他,看锅里水差不多开了后就下面。
陈风煦从楼上下来时面已经端上了桌子,空气里都飘着熟悉的香味。他肚子真的饿了,赶忙去厨房洗了个手后,就在餐桌这边坐下大口吃了起来。
陈母坐在对面看着他,一脸期待地问道:“怎么样?盐味还合适吗?”
陈风煦点点头,嘴里嚼着面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好吃”。
陈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又问他这次回来要待几天,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陈风煦咽下口中的面,一一回答。
两人就这么聊着,陈父坐在一旁沙发上没说一句话,手里还握着电视遥控器,电视却根本没开。
陈风煦一回来便注意到了陈父的这点情绪,只是父子俩性格相近,虽心里揣的是相同的想法,却谁也不愿先开口。
两年前,大三的暑假,陈风煦和徐盛夏一起回老家。在路口分开时,两人没忍住亲了一下,这一幕却被正好下班回家的陈父撞见。当时他立马就藏了起来没出声,等两人分开后又独自待了会才一个人慢慢走回了家。
因为陈风煦和徐盛夏从小学开始便是同学,陈家和徐家两家就也比较熟悉,经常往来。这件事陈父压着一直没想好怎么告诉徐家,但态度却是坚决的一个“不”字,陈风煦甚至因此挨了这么大以来陈父打在脸上的第一个巴掌。
父子俩大吵了一架,陈风煦一气之下买了第二天早上的票又回了学校。出门前陈父实在气急,说了句“有本事就别再回来了”后“砰”的一声就关上了门。
陈风煦站在门口看着那禁闭的门,心里只有“为什么他们不理解我”的愤怒和“你看我回不回来”的负气。他拉着行李箱就这么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且这一离开便是两年多未归家。
吃完面,陈风煦主动去厨房洗了锅和碗。他回来时陈父陈母两人也才刚吃完饭,碗还留在灶台上没有刷,他便也一并刷了。
洗碗的过程中他想了很多,最后还是决定洗完碗去找陈父说说话,毕竟父子俩不能总这么僵着。
陈父还是在看电视,陈风煦在一旁轻轻坐下,心里踌躇了一会,还是主动开口道:“爸,你们厂里放几天呀?”
陈父看着电视,面不改色道:“厂里啊,也是放七天。”
陈风煦点点头,心里松下一口气。
当第一句话出来后,后面的对话也就不成问题了。父子俩很有默契地没有提那些“不该提”的事情,更多的还是互问对方的近况。聊到最后,两人竟也谈起了最近的国家大事,其间和睦融融,完全不会让人联想到两年前两人大吵一架的情景。
第二天,陈风煦帮着徐父徐母干了点活,老老实实在家里待了一天。
但第三天刚吃过早饭,他便出了门。
国庆节扫墓的人很少,不过陈风煦一点也不意外会在这遇见徐父和徐母,毕竟今天是徐盛夏的生日。
两年前和陈父一架吵完后,第二天早上他便回了学校。徐盛夏后来知道他回去了,便也没在家待多久就回去陪他了。
那段时间他的情绪很低落,随着恋情曝光而来的除了父亲的怒骂,更有母亲的哀求。他们两个人兢兢业业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知道“同性恋”这个词,却是从自己的亲生儿子身上。
陈母几乎每天都会给他发很多条消息,无非就是劝他听话不要喜欢男的,甚至还叫他去医院看看病。对于那一辈的许多人来说,如果人出现了一些“不正常”的情况,那么肯定就是病了。可他们不知道,这世间的万物千奇百怪,又更何况是人这种复杂的生物?许多情况都绝非一两个词便能解释清的。
徐盛夏得知事情原委后感到十分抱歉,因为当时是他实在舍不得人才索要了那个吻的,却没想到那小小一个吻竟引发了这样一连串的事情。
陈风煦倒是没怪他,只是抱着他,想借他的体温暂时消解消解愁绪。
后来,徐盛夏提议说一起去九寨沟旅游,想帮他放松放松心情。
他觉着无事,便答应了。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徐盛夏给徐母打了个电话,说了要一起去旅游的事,陈风煦抱着他亲着他的脖子,还叫他别露馅。可谁知那年九寨沟地震,明明是一起去的两人,却只回来了一个。
地震发生时,是徐盛夏将陈风煦护在了身下,才使他没有受太重的伤。可好不容易等来了救援,徐盛夏却没能撑到医院。
走之前,徐盛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还好你没事”,而这句话,陈风煦能记一辈子。
地震发生的两天后,徐父徐母便赶到了九寨沟。但因为救援行动将灾区封锁了起来,一般人不能进去。等救援都结束后,陈风煦在医院里主动联系了他们,告诉了他们这个噩耗,还转述了徐盛夏留下的话。
徐母坐在病床边握着徐盛夏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没有哭声和眼泪,相反,她表现得很冷静,甚至冷静到有些异常。
徐父一直安静地站在她的背后,看着自己的妻子,也看着自己的儿子,只不过其中一个已没了气息。
陈父陈母因为一些事情,是两天后才到的。当他们发现自己的宝贝儿子没什么大事后,很明显地松了口气。陈母抱着他,忍不住流眼泪。
因为伤得不重,陈风煦只在医院呆了一周多便出院了。在他出院前两天,徐父徐母就已经把人火化带回了老家。走之前两人见了陈父陈母一面,四个人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是后来两家没有再联系过。
徐盛夏的葬礼陈风煦还是去参加了,尽管他不知道自己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看到他出现的时候陈母的表情明显有了变化,但她什么也没做,在人前给尽了他面子。
葬礼结束后,陈风煦本想找徐母至少道声歉,但徐母根本没理他,只当没他这个人,他便也不自讨无趣。
原本有些吵闹的房间一下子只剩下零星几人,显得空旷无比。他回头看着黑白照片里咧嘴笑的少年,心痛如刀割。
第二天,徐盛夏下葬。
虽在前一天受了徐母的冷落,可陈风煦依旧厚着脸皮去了徐家。对于他的到来,徐父徐母没说什么,他便当成是默认,跟着完成了整个下葬的流程。
看着徐母静静地站在徐盛夏的坟前,他忍不住想到,当死亡和同性恋的消息共同袭来,到底是哪一个更让人难以接受?大抵是前者吧。毕竟如果一个人都不在了,那他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有什么意义呢?
从那以后,每年他都会来看徐盛夏。清明时来,国庆时也来;祭日时来,生日时也来,他都怕对方会在地下嫌他烦。有时候碰见徐父徐母了,便也像现在这样,等两人走后他才过来,期间就在不远处等着,谁也不和谁说话。
“徐盛夏啊徐盛夏,我想你了。”他将来的路上随手摘下的野花放在墓前,就这么盘腿坐在了地上。
今天出了点太阳,但无风。不过这里是乡下,树多,倒也不怎么热。十月份的天气当然有别于盛夏,只不过少了那份蝉鸣,整个世界却安静了许多。但这份安静,有时反而不如蝉鸣的那份喧嚣更能给人带来心里上的宁静。如果可以,陈风煦更希望每一天都是盛夏,2017年之前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