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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租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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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开车回去,王凯达找上门来:“能不能麻烦你们明天早上送我和我爸去市立医院?外面车不好找,漫天要价贵得离谱,我给你们钱,一来一回二十,行不行?”
方前侧身让他进屋:“进来坐,你爸是什么病啊?”
“癌,晚期了。”王凯达说。
两人都一愣。
“老头儿不愿意治,老说反正也治不活,有这点钱不如去走走转转,这两天他咳得严重,我想着还是去看看,一把年纪了,总不能死在路上,咋说也得把他带回家。”
“钱不用给,”佟鸣开口说,“我们明天也要出去,顺路。”
“对,就是他那车就俩座儿,你得跟我在后面坐马扎。”方前补了一句。
王凯达忙说没关系,能过去就行。
那天晚上他俩没再觉得老头儿的咳嗽吵,有时候呵哧呵哧的声音起了半天也没咳出来,方前都怕老头儿把自己给噎死过去。
他小声叹了口气:“我以后要是这样,我也不治。”
“那你想干什么?”
“自己找个地方,能活几天是几天。”
“我呢?”佟鸣问。
方前抬眼看看他:“我能看到你老吗?”
“你是说我活不到老就要死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方前抬手在佟鸣脸颊上轻轻捏了两下,“你老了会不会变特丑啊?”
“不知道,你到时候看看。”佟鸣翻身抱住他。
第二天一早,隐约听见老头儿又开始咳嗽,他俩就赶快爬起来了。
佟鸣开车快,没多大会儿就把人安安稳稳送到了医院,过了一个多小时,王凯达又搀着他爹颤巍巍地出来。
王凯达有些不好意思地请求他们送他去火车站,他得带老头儿回家了,医生话说的含蓄,叫他们准备后事,结果老头儿自己说他肯定活不过一个月了,人要死了是有感知的。
他们又带那父子俩回去收拾了东西送他们去火车站,临别前老头儿佝偻着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背感谢他们:“你们是好人,长命百岁。”
回去的路上方前耳朵边一直回荡着老头儿苍老的声音,长命百岁,借他吉言,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是吗?
他们在金龙家住了七个晚上,几乎把这儿逛遍了。坐了船,骑了水上摩托,买得起的海鲜都尝了尝,闲下来就去海里游泳,游腻了就开着车四处吹海风,看了晚霞看日出,直到玩够了,才开始计划回程。
临走前的下午,他们去集市买了好些特产、海鲜干货,方前还买了两串贝壳风铃,打算回去送给小丽,算是分别礼物了。
第八天一早,他们收拾好东西,出发离开了青岛。
回程开了一天半,小面包先停在卡拉OK后门,方前拎着特产跑到前厅,‘当当’一声闪亮登场。
站在柜台里的小丽嫌弃地一咧嘴:“你谁?”
“才几天没见啊,亏得我还给你带了两串贝壳。”方前把手里的鱿鱼干放到柜台上,从袋子里扒出来贝壳风铃丢给她。
佟鸣刚巧进来,小丽嘴咧得更大了:“我的天啊,你俩是去了趟非洲重新投过胎吧,怎么能黑成这样?真丑!”
“这叫健康,你懂个啥,”方前掏出两包鱿鱼干给她磨牙,“阿潮呢?”
“他有事请假了。”小丽撕开袋子嚼起来。
阿潮请假方前已经习惯了,他把那份留下,叫小丽转交,就又和佟鸣去了尧玉安家里。
他们给尧玉安带了满满一堆海货,同样的,方前也给方贯带了一份,叫跛子转交过去了。
“你们这一趟出去玩的好吗?”尧玉安问他们。
“特别好,”方前说,“我这辈子都没玩这么痛快过。”
尧玉安畅快大笑几声,又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天,院子收拾好就走。”佟鸣说。
出发去青岛之前他们就收拾了被子和衣服,大件的家具都不带,电视和VCD得搬上车,方前还带了折叠床和他买的那张圆桌子。
装着东哥骨灰的坛子佟鸣一直没有埋,就在书桌上放着,那天晚上他们两个拿了铁锹,去院子后头那棵大槐树下,挖了得有一米多深,又挖出来一大一小两个黑色坛子。
这是当初陈家辉挖了坑埋在这里的,佟鸣蹲下去,捧着坛子小心擦擦上面的泥,擦干净了放进纸箱子里。
他仰头看着老槐树,手抚着粗壮的树干,低声同它道别:“我要走了。”
他们这一走,这个院子大概再也回不来了,这里是当初陈家辉来的时候盘过来的,现在佟鸣走了,又把它转了出去。
关上院子门的那一刻,方前心里空落落的,在这里发生了很多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的事,爱一个男人,和他一起生活,又和他一起离开。
佟鸣锁上了门上挂着的大锁,方前问他:“舍不得?”
他点了点头,舍不得是真的,他之前以为自己会在这里一个人过一辈子,想离开也是真的,他不是一个人了,这里也不再适合他了。
那个天刚亮的清晨,他们永远离开了那条笔直的长路,方前扭着头看着那个院子,直到再也看不见。
——
到南江时刚过下午,找地方停好车,方前带佟鸣去面馆吃饭。
电风扇在头顶嗡嗡摇,他俩面对着面坐着,吃的是爽口的凉面。
“咱俩是先去找你弟还是先去找房子?”方前夹了一筷子黄瓜丝塞嘴里。
“先去找房吧,”佟鸣被辣椒呛着了,咳了几声说,“今天周五,他们估计都上班。”
方前鼓着腮帮子点点头,自打不上班他都没什么时间概念了。
有方前在,打听出哪里有房子出租不是难事,他在这周围几家店问了一圈,就问出来好几套房子。
他俩本想和尧秋泽住一个小区,又一想,这个小区不供暖,方前不大乐意了。
顶着大太阳在外面逛了两个多小时,没有找到一间合适的。
“真难,上次给你弟找房也没这么难,”方前拉着佟鸣站到一棵梧桐树的树荫下,“歇会儿歇会儿。”
闷热的天连空气都在沸腾,两个人的半截袖都湿透了,紧紧贴着后背。
“找不到的话今天晚上先去尧秋泽那儿睡,明天再找。”佟鸣擦了一把头顶的汗。
“行吧。”方前揪着领口使劲扇风。
他一扭头,看到旁边刚好有个报刊亭,一摸兜,掏出两个钢镚走过去:“要两根冰棍。”
报刊亭老板递给他两根冻得邦邦硬的冰棍,方前丢给佟鸣一根,撕开包装一口咬下去,脑仁猛地一凉。
太阳穴被冰得刺痛还没下去,他就听报刊亭老板在后面问:“你俩找房啊?”
“是啊,”方前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叔你知道这周围哪儿还租房?靠谱点的。”
老板探出身子,往南边大路指指:“前面好几个家属院,有几家出租,你们去门卫室问,他们都知道。”
方前道声谢,又和佟鸣一起往南去了。
光明路是老城区一条很热闹的路,方前小时候也总是跑过来。这里在人民公园的南边,他家以前住在人民公园北边,刚好隔着一整个公园。
顺着马路走了十多分钟,停在光明路家属院的大门口。
门卫室里有个老头儿正把腿翘在桌子上听收音机,方前过去敲敲他的窗子。
“啥事儿?”大爷都没看他一眼。
“大爷,你们院儿有人租房子吗?”
这下大爷看他了:“你租啥样的?”
“一室一厅,采光好就行。”
“有,”大爷懒懒散散从椅子上起来,关上他的收音机,大手一挥,“跟我走。”
他们跟在大爷屁股后,穿过几栋灰白色的七层居民楼,停在了一栋三层砖房下面。
方前恍然感觉好像回到了他小时候的家一样,小时候他们住的也是像这样的一栋红砖房,还带一个大大的院子。
门卫大爷指着二楼,那一家的铁框窗户向外开着,上面挂着排风扇扇叶,再往右边窗户也开着,能看见窗户里面是扇粉色的百叶窗。
“那扇窗户是彩窗。”佟鸣仰头看着最右边半开的窗子。
方前随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块由不规整的红黄蓝绿玻璃碎片组成一扇玻璃,只有这一扇。
“这是玻璃烂了,他们自己换的,你们觉得行我就带你们上去看看。”大爷说。
两人点头。
门卫大爷带他们走进狭窄的楼道,楼道里的菱格镂空有一半被堵上了,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上到二楼能看到右边一扇红色铁门,左边一扇绿色铁门。
大爷让他们在红色铁门边等着,上前敲敲绿色铁门:“淑芳,淑芳?有人想租房啊,睡了啊?”
大爷敲了好久,门才缓缓开了,一个短发烫着卷的大姐站在门后,拄着两只拐,她的一条裤管是空的。
“谁要租房啊?”
她一说话,声音就和蔼得不行,又柔又缓,方前像个学生似的举举手说:“我们。”
“你们是自己住?”叫淑芳的女人弯起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对。”
“年轻小子有劲儿,以后有事了他们还能帮衬着。”门卫大爷在一旁搭话。
“那你们先看看房子吧。”
淑芳拄着拐进去,拿了把铜钥匙出来,两个人自觉给她让了个道,门一开,方前就从那短短的走廊里看见了满客厅的阳光。
“进去看看。”淑芳招手让他们先进。
两个人轻声走进去,可能因为淑芳大姐的声音太柔和,他俩也没敢大声说话。
靠近门口的就是厕所,面积不大,外侧是马桶,内侧有一扇小窗户,墙上架着一个淋浴头;往里走是刚刚他们在楼下看到挂着排风扇的窗户,那是厨房,比厕所要大上两圈,墙上打了两排木柜子,刷着乳黄色的漆,下半截墙刷成绿色,灶台是白瓷片贴的,亮得反光,简洁干净。
短短的走廊就到头了,再前面就是客厅,没想到里面还摆着沙发和完整的电视柜,沙发是棕色,柜子和橱柜一样都是乳黄色,又多了点岁月的黄。
“这是我结婚时候的家具,好几十年了,你们年轻人可能不喜欢,我不想扔掉,你们要租可能得委屈一下。”淑芳委婉地提醒他们,要租房可以,不能动她的家具。
“不委屈啊,不委屈,”方前连连摇头,他喜欢的,他又问佟鸣,“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挺好的。”佟鸣点点头,目光落在客厅墙上。
那里挂着一面巨大的镜子,几乎占满整面墙。
“这也是结婚时候装的,那时候兴这个,”淑芳在一旁笑着说,“之前租房就是不想让人动装修,有人忌讳这大镜子,好几次没租出去,你们随便看看。”
客厅和卧室的地上铺着一层塑胶地垫,淑芳说房子小,铺上地垫,冬天穿着拖鞋,夏天光脚随意坐在地上,很凉快。
“您这房子这么好怎么不住了?”方前随口问。
淑芳没多讲,叫他们不用换鞋,直接踩上去,等下她再打扫。
佟鸣去那唯一一间卧室看了看,一张双人床贴墙放,正对着那扇挂着百叶窗的花玻璃,另一扇毛玻璃下面有张小书桌,和外面的柜子以及右边的两个大衣柜都是一套。
卧室不大,但家具严丝合缝井井有条。
“佟鸣,佟鸣,”方前在门口冲他招手,“你去看看阳台。”
他走过去,这是个开放阳台,朝南,‘L’型显得面积很大,阳光充盈。
“你觉得怎么样?”方前站在拐角小声问他。
“很好,阳台,朝南,暖气,都有了,我很喜欢卧室里那扇彩窗。”
“那咱们就租这个?”
“嗯。”
短短十几秒,他们就做下决定。
淑芳也很高兴,她在沙发上坐着,说她平时在家闲来没事就会把这屋打扫打扫,每天都通着气,只要他们住得爱惜点就行。
“你们两个是......兄弟?”淑芳好奇问。
“是啊,这是我弟,”方前早就准备好说辞,“我从小就在这儿长大,前几年家里搬走了,现在就剩我俩,我们就想回来生活。”
“哦,这样啊,那你们对这儿都熟,置办东西也方便。”淑芳的声音比之前更温和。
她在这儿和他们聊了会儿,给他们两把钥匙,又收了一年的房租。
淑芳说她姓魏,和她老公在对门住,她老公上班去了,她平时自己在家,叫他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她。
魏淑芳走后,他俩去把车开过来,跑上跑下十几趟,把行李都搬了上来。
这间房子很干净,基本不用怎么打扫,方前第一件事就是抱着电视和VCD,在电视柜上找好角度摆好,确保坐在沙发上能无死角观看。
他收拾好其他几个屋子后去卧室找佟鸣。
佟鸣正把最后的凉席铺到床上,这是他们从家带来的,炎夏正需要。
方前打开柜子看看,一人一个柜子,秋冬的衣服穿不着,叠在下面落着,挂起来的是现在正穿的,佟鸣都给分类好了。
他合上柜门往床上一躺,佟鸣把百叶窗拉上去了,他俩刚才收拾半天,太阳正往下落,有一点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一抬手,花玻璃彩色的光影映在他手上,还真是漂亮。
他们的生活有个很好的开始。
佟鸣也在他身边躺下,带过来的落地扇对床呼呼吹着,他侧过头,看到方前抬着手在玩光的影子,忽然翻身抱住他,把那些彩色光斑挪到了自己脸上。
方前坐在佟鸣怀里,刚才佟鸣问他:“做吗?”
他当然说:“做啊。”
搬进新家第一天不得庆祝一下吗。
他的手穿插在佟鸣的头发里,托着他的后脑勺。
他垂下眼,迷恋地看着佟鸣那张绯红动情的脸,在流光幻影里仰起来向他索吻,他低头奖励一般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下一秒,就被佟鸣按住脖子狠狠吻了回来,索要着更多的奖励。